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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更漏长 莞眠景栖入 ...

  •   下了苍梧山,凛冽的风雪就像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挡在了身后。原本白茫茫、冷冰冰的世界,瞬间像是被谁打翻了调色盘,染上了五颜六色的俗世烟火气。路边的茶寮里,酒旗被风吹得像喝醉了酒的大汉,摇摇晃晃地招呼着过往的客商。

      温莞眠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不再是山上那种像刀子一样刮鼻子的冰雪味,而是夹杂着泥土、马粪,还有不知谁家锅里飘出来的葱花爆锅的香气。这味道虽然有点呛人,却真实得让人鼻子发酸。

      “走吧,”傅景栖走在她身侧,声音像山涧里的清泉,凉凉的,却正好能浇灭她心头的焦躁,“前面的镇子叫落霞镇,咱们今晚在那歇脚。”

      温莞眠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那把硬邦邦的匕首。那是她的獠牙,也是她现在唯一的护身符。

      一进镇子,喧闹声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了过来。街道两旁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像一串串红灯笼;耍猴的艺人敲着锣鼓,引得一群孩童拍手叫好。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温莞眠以前在京城,出门不是坐轿就是骑马,哪里见过这样鲜活的市井?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好奇。

      “想吃吗?”傅景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卖桂花糕的摊子前。

      那桂花糕做得精致,方方正正地码在蒸笼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甜香扑鼻。温莞眠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现在是温莞眠,一个背着血海深仇的江湖客,不是那个贪嘴的温家大小姐了。这种甜腻的东西,不适合我。”

      傅景栖没说话,只是默默掏钱买了两块,用油纸包好,硬塞进她手里。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和捣药留下的薄茧,却意外地温暖。

      “复仇的路很长,肚子空了可走不动。”傅景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恨。再说了,温大小姐虽然不在了,但温莞眠也是人,是人就会饿。”

      温莞眠握着那包还热乎的桂花糕,掌心传来一阵暖意,一直暖到了心底。她抬头看向傅景栖,这个男人就像这乱世里的一堵厚墙,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霜雨雪。

      两人在镇西头找了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客栈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小二肩上搭着条白毛巾,像条泥鳅似的在桌椅间穿梭,嘴里喊着:“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二楼靠窗的雅座还空着呢!”

      傅景栖要了一间上房,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栈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桌上的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小锤子敲在温莞眠的心上。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傅景栖,”她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你说,顾秉臣的狗鼻子灵不灵?我们会不会刚住下,就被发现了?”

      傅景栖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语气平静:“怕什么?你现在是温莞眠,没人知道你是谁。再说了,就算他们来了,我也能护着你。”

      温莞眠苦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傅景栖那张清俊的侧脸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从前。

      那时候,她还是高高在上的温家大小姐,而傅景栖不过是温府请来的落魄门客。她记得有一次,她在后花园里因为背不出书而哭鼻子,是傅景栖偷偷翻墙进来,手里拿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糕,笑着哄她:“大小姐,书背不完可以明天背,但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时的他,眼神清澈,没有如今这般深沉的沧桑,却有着同样的坚定。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个总是带着一身草药味的男人,便成了她生命里最特别的存在。

      “傅景栖,”她收回思绪,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怕还没报仇,就先成了孤魂野鬼,连累你也一起遭殃。你本可以置身事外的,若不是为了救我,你此刻应该在药庐里,煮着你的茶,读着你的医书,过着你那逍遥自在的日子。”

      “叙棠。”傅景栖突然唤了她的旧名,打断了她。他放下茶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从把你捡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置身事外。当年在温府,你护着我这个外人免受家丁的欺辱;如今你落难了,我若弃你而去,还算什么男人?”

      温莞眠心头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湿意,自嘲道:“可我现在是个麻烦,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我救你,不是为了听你道谢的。”傅景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常年研磨草药留下的淡淡苦香。那温度透过微凉的肌肤,一点点渗进她的血脉里,竟奇异地抚平了她指尖的颤抖。他并没有急着松开,而是微微收紧了手指,指腹在她手背的青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力量。

      “只要你不半途而废,这条命,我就陪你疯到底。”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目光紧紧锁住她躲闪的眸子,“再说了,乱才好。水至清则无鱼,这江湖越浑,咱们才越有机会摸鱼。”

      正说着,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黑衣、腰间佩刀的壮汉走了下来。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像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狼。

      温莞眠的背瞬间绷直了,手像触电一样缩回袖子里,紧紧握住了那把匕首。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那几个黑衣人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人,大声嚷嚷着要酒要肉,然后大摇大摆地出了门。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温莞眠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看来,这江湖比我想象的还要乱。”她端起茶杯,手有些微微发抖。

      傅景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眼神里满是无声的安抚。

      夜深了,客栈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更漏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

      温莞眠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怎么也睡不着。她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清冷的月光瞬间洒了进来,照得屋内一片惨白。

      傅景栖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未眠的沙哑:“怎么,还在想白天的那些黑衣人?”

      温莞眠回头,看见傅景栖正坐在桌边擦拭着他的药箱,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

      “他们不像普通的江湖客,”温莞眠走到桌边坐下,眉头微蹙,“那个领头的人,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而且……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很新鲜,像是刚杀完人不久。”

      傅景栖擦药箱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你观察得很仔细。”

      “毕竟我现在是‘温莞眠’,”她自嘲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不学会看人脸色,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傅景栖,你说,我是不是变得很可怕?”

      傅景栖放下手中的布,从怀里摸出一枚不知从哪顺来的铜钱,在指尖灵活地翻转着:“你只说对了一半。那几个人确实刚杀过人,但他们杀的不是普通百姓。”

      温莞眠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腰间的刀穗上,系着丞相府特有的青玉扣。”傅景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意,“顾秉臣的狗,鼻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灵。他们不是路过,是专门冲着落霞镇来的。”

      温莞眠的瞳孔猛地收缩:“冲着落霞镇?难道他们知道我们……”

      “不,”傅景栖打断了她,将铜钱“啪”地一声按在桌上,“他们是在找一个东西。一个当年你父亲拼死也要送出去的东西。”

      他盯着温莞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叙棠,你真的相信你父亲是‘通敌叛国’后畏罪自杀的吗?”

      温莞眠的手指猛地收紧:“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父亲私通敌国,事发后在狱中服毒自尽。”

      “服毒?”傅景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悲悯,“我曾在大理寺的卷宗残页里看到过只言片语。你父亲被发现时,喉骨尽碎,指甲里全是抓挠墙壁留下的血迹,那绝不是服毒自尽的人能有的挣扎。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而且据说他的尸身被一把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连仵作都无法验明正身。叙棠,一个文弱书生,如何能在大火中把骨头烧得连亲人都认不出?除非,有人想彻底掩盖他身上的致命伤。”

      温莞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袖口那枚冰凉的麒麟钥,声音颤抖:“你是说,父亲是被谋杀的?甚至……连尸身都是假的?”

      “那枚麒麟钥,或许就是唯一的证据。”傅景栖盯着她的袖口,“除了能打开温家的密室,它里面可能还藏着当年父亲真正的死因。顾秉臣怕的不是你活着,怕的是这把钥匙里的秘密重见天日。”

      温莞眠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那是瓦片被轻功踩碎的声响。

      紧接着,一阵阴冷的穿堂风猛地灌进屋内,桌上的油灯剧烈摇晃了几下,火苗疯狂跳动,像发疯的舞者,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噗”的一声,油灯熄灭了。

      黑暗瞬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房间,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几道被拉得极长、极扭曲的黑影。那影子手里似乎提着刀,正悄无声息地贴在门缝边,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温莞眠甚至能听到门外那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是毒蛇在草丛中滑行的声音,一点点逼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傅景栖脸色骤变,猛地一把将温莞眠按在桌下,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急促响起:“别出声,他们来了。”

      黑暗中,温莞眠的心跳如雷。她紧紧攥着那枚麒麟钥,脑海里闪过父亲破碎的尸身和满墙的血痕。原来,从她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吞噬生命的阴谋漩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更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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