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战损政敌相互丰容》荆牧海

45、洞穴2 在上将带领

　　孔洞不深，只起连通功能。

　　他们矮身挪动几步，很快接近出口。

　　刚才那边有加兰元帅通道里的灯光照耀，容易看清环境，这边却漆黑一片。以莱诺的雄虫视力来看，岩壁的轮廓都难以分辨。

　　好在塞西尔和容铖都随身携带了额外的制式应急灯，两盏同时打开，出口导向的地方瞬间亮堂一些。

　　这空间竟是个封闭石室，仅有一间客厅大小。四壁比通道里规整许多，能看出条纹状开凿痕迹。

　　头顶有孔洞通风，里面的空气并不浊重，反而比来时一路都要沁凉干燥。

　　在这样的条件下，壁画自然也保存得更加完整，粗略看去，铺满背景的蓝绿色只有少数几块斑驳脱落，几乎复现了当年的清凉色泽。

　　终于进到正题，莱诺心中一轻，飞快下到地面。

　　看画也要抓重点，一般四壁里正对入口这面是最重要的图像，他提着灯照过去。

　　白亮灯光打上墙面，赭色线条自昏暗中浮现，莱诺却眉心蹙起。

　　容铖没有记错。

　　虽然通道里雄虫雌虫的形象保存了早期的朴素生动，石室正中这面壁画却是中晚期作品，无论线条和姿态动作都更加僵硬和程式化，描绘的场景也十分怪异，竟有些像......

　　“净化仪式。”塞西尔低声说。

　　莱诺心里一跳回过头去，塞西尔正站在自己身旁，抱臂审视墙上壁画。

　　前政敌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莱诺眉心一动，上前用身体挡住壁画：“别看了，不搞专业没必要吃这么不好，这一铺从图式发展上没啥借鉴意义，色彩和主题之间都不和谐。”

　　塞西尔的蓝眼睛对上他的，马上松开胳膊拉住他的手：“别担心，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莱诺心里明白，可一想到塞西尔独自承受的那些，他还是恨不得现场把云林号考古图里好看的搓出来，糊住墙上半点不艺术的乱七八糟：“要看你就听我给你讲，我是专业的。”

　　他挡着中间没动，身体微侧露出个边边：“先看这里，还有这里，形体边缘这么多层覆盖痕迹，能数出来三四层改动，年代还都差很多。”

　　“排队传话都能出错，有这几层的时间间隔，钻地星兽都能传成真神了！”

　　温热的肌肤贴上他脸侧，塞西尔的低笑声清晰地传进耳朵。

　　“谢谢专业讲解，”塞西尔说着用耳朵轻蹭他脸颊，“都学会了。”

　　“不过别担心，那件事回头看就是挠痒痒，后来我的专属监察官又替我挠好了，所以我对它的在乎，还不如对30倍力量的在乎......嘶......”

　　游击队使劲儿捏了下正规军的手指，大概用了30分之一倍的力量吧。

　　莱诺捏完赶紧揉搓两下：“别这么说，你不在乎我在乎。”

　　塞西尔现在已经不会犯老错误了，他明白莱诺在意的是自己经受的一切，不是那些虚飘的罪名，心里不由软成一汪流淌的蜜糖：“好，既然你替我在乎，那让我也出点力，我可以给你讲讲和净化仪式怎么相似，好不好？”

　　莱诺这次没有立刻回答，默默侧头和他一起看向壁画。

　　他刚才挡住的地方，画面中以赭红色线条涂抹出一根悬吊的粗绳，穿短袍的雌虫被绑缚于末端，雄虫立在对面，挥舞手中长鞭。

　　像净化仪式，更像加洛东·莫顿对待自己的雌奴，还让莱诺想起了曼塔公寓卧室天花板垂下的吊环。

　　塞西尔的提议其实正是莱诺刚才思考的问题，为什么帝国的惩戒、一些雄虫所谓的趣事，和少有虫看到的壁画如此相似？

　　这间石室、这些壁画，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作？为什么从未有历史书讨论过这些画面？考察研究这些历史遗迹的云林号，又为什么会随着烈焰消失在深空？

　　莱诺把塞西尔的手指攥在手心，揉得他呼吸都乱了几分，最后才说：“别在这儿，这里太黑了，等回去什么时候，我给你做酸奶碗。”

　　塞西尔又低低笑起来，凑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悄声说：“好。可以先预支一碗吗？”

　　饱满立体的嘴唇暗示地停住，暗红的丰沛色泽和释放的融融热意，可比胡说八道的古早壁画宝贵多了......

　　莱诺当即偏过头去，用唇舌捕获住，细细描摹，用心覆盖壁画可能留下的糟心印象。

　　半晌后的一个间歇，莱诺的目光跃过塞西尔肩膀，对上军装严谨的背影，不由心中一赧。

　　咳，过于投入了，这才想起容铖也在。

　　上将情商很高地站在石室最后端，低头查看对面墙上的壁画。

　　所以刚才算不算是，在领导带领他们带薪摸鱼的时候带薪撸猫？

　　莱诺心虚地抹把脸，轻扶下塞西尔胳膊，站直环顾四周墙壁。

　　刚才瞥见容铖那面壁画的大致构图，与眼前的并不相同。现在细看，四面墙壁上描绘的场景，的确各不相同。

　　他面前正中这壁是被改得最像净化仪式的，左右两面就平常很多，和云林号中大多数考古图片更为接近，描绘了雄虫雌虫向上伸出双臂的舞蹈和膜拜景象。

　　容铖身前那壁则是最直白露骨的亲密画面，笔触迅疾，画风豪放，带些原始天真的美感。

　　莱诺来回比较过四面墙壁，心中微动，一时又开心地摩挲起塞西尔手指。

　　复原的照片有所缺损，还看不太出来，但现场的痕迹却说明了太多。

　　也许，云林号正是因为这些痕迹中隐藏的问题，才出发去深空寻找答案？

　　正好塞西尔感到他手上的小动作，水光未消的蓝眼睛默契望来。

　　莱诺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加速的心跳是因新发现兴奋的还是被蓝眼睛看的，立刻分享自己的发现：“这里的四面壁画，原来都是不同时期绘制的，那么不用揭取图层，就能同时看到图式发展！”

　　塞西尔近距离“看”了几天莱诺画画，印象正深刻，很快明白过来：“所以就数你刚才说的覆盖痕迹多少，从少到多判断先后？”

　　“正是！”莱诺点点头，拉着一点就透的新徒弟四面查看，“除了图层覆盖痕迹，还可以从风格学佐证。两侧舞蹈图像质朴中有随性飘逸，是最古早的，后头这面......”

　　塞西尔飞快把雄虫忽然脸红失语、瞟了一眼又一眼的新姿势记在心里。

　　他在莱诺手心挠了挠，为他不好意思描述的画面正式命名：“我羡慕的这面。”

　　“......”

　　莱诺揪着塞西尔手背，舌头有些迷路地继续：“反正哈，就这面......”

　　“这面虽然整体感觉是天真的，但再现技法更加成熟，线条也有自觉的表现力，因此是中期作品！刚才我们看的刑罚图像，已经走向僵硬和程式化，应该处于中期到晚期的过渡。”

　　一声轻咳，容铖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维泽的学生果然厉害，米诺也是这样说的。”

　　不知不觉间，上将又走近身旁，与他们一起查看壁画。

　　“真的？”莱诺虽然脸上热意未消，又叠加上和长辈同看小颜色图的魔幻感觉，还是不由得眼睛一亮。

　　令他喜悦的不仅仅是猜想得到证实，更是发现一位面容相似的前辈想法竟也相似，一时间颇有种隔空握手、接过接力棒的微妙感受。

　　“你们的分析几乎一模一样。”

　　容铖眼尾笑纹加深，又朝塞西尔点点头：“米诺和你雄父找过很多资料，还请加兰元帅用自己权限查过。”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种洞穴的用途是虫神崇拜仪式。”

　　“虫神崇拜？！”莱诺恍然大悟。

　　虫神，创世与诞生之神，神话传说中精神力和精神域的本源。只是他们现在的生活已离原始信仰太远，虫神早已成为一个日常感叹口头语，以至不能第一时间想到。

　　若按壁画的斑驳程度推测，千几百年前，可不正是那种古老崇拜尚普遍的时候？

　　莱诺在自己真正专业上有所发现，亢奋感陡增，根本压不住语速：“难怪这里有历史图像的并置！一代代信徒沿用了以前的仪式场所，只根据仪式内容的变化修改了部分图像！”

　　“正中这壁是正位，哪怕小改也必改这面，而后侧和两侧随着仪式衰落，就渐渐停留在了某个时间点上！”

　　“正是。”容铖赞许地望向他，眼尾再次绽出柔和伤感的笑纹。

　　上将没看很久，很快垂下眼，转身带他们原路离开石室：“这也是米诺看的第一个洞穴，后来我又陪他走了15扇区的几个，描绘的都是崇拜画面，也基本都有这样的中晚期改动。”

　　都有相似改动，那便说明15扇区的壁画都是相同时期的遗存。

　　而15扇区又是虫族走出孤星和16扇区之后，最先落脚的地方，那么也就是目前帝国范围内最早期的壁画遗存。

　　所以这个小小洞穴，是两段历史之间的关键桥梁。

　　莱诺勾着塞西尔手指，跟随容铖再次穿过橄榄形通道洞穴，心里不停回想云林号里发现的资料。

　　那些资料带有更显著的早期风格特征，也就是意味着，米诺和塞西尔的双亲，离开了15扇区和现在的帝国文明圈，一路向更久远的过去追溯？

　　“所以云林号......”莱诺正要追问，忽然一滞。

　　他呆立原地怔愣片刻，下意识侧头去看塞西尔的表情。

　　刚才说话间，容铖带他们走了另一条洞穴通道，七拐八拐，到达一个巨大的岩洞。

　　这里天顶比来时电梯停下的地方还要高，有的地方有直通外界的缝隙，橙金色夕阳射入，撒下神秘又灿烂的光明之网。

　　而光网照耀的，竟是他正欲追问的对象。

　　云林号。

　　容铖的修复比假星盗用心得多，焦痕和扭曲消失不见，几乎让莱诺生出它仍能行驶的错觉。

　　塞西尔同样在仰头凝望金光跃动的飞船，他似乎咬紧了牙关，侧颜线条是与船体相近的冷峻锋利，光影中交映出一种强大又决绝的气场。

　　到曼塔以来，莱诺已有很久没见过他如此神色，一时间像第一次在监察室外相遇、第一次撞进他精神域里的深邃星空那样，难以移开目光。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不作声地把塞西尔的手指包在手心，直到塞西尔深深吐出一口气，手掌翻转和他交握。

　　“你刚才说的没错。”容铖低沉平缓地开口，拉回了他们的注意力，“云林号从15扇区出发，一路考察16扇区的壁画遗迹，最终目的地是我们的起源星球孤星。但没能到达，就陨落于16扇区的小行星带。”

　　容铖说着轮流看过他们的眼睛：“我带你们来，也不止是为告诉你们这段历史。一来想给塞西尔看看云林号的修复进度，二来也想借船体恢复了的信号屏蔽功能，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告诉你们一件事。”

　　身处云林号辉煌又经历坎坷终局的船影下，莱诺的心里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他屏住呼吸，安静倾听。

　　上将沉声继续：“这是我今天刚收到的消息，等监察官系统通知莱诺，可能已经事到临头，所以我现在提前告诉你们。”

　　“下周，三大军团将在曼塔星附近，举行联合演练。经第一军团建议、虫皇采纳，” 伤感和隐忧如画布底色般沉在容铖眼底，他就这样同莱诺对视着，说完了后面的话：“这次演习，所有军团监察官也必须参加。”

　　莱诺还未及反应，塞西尔的手指骤然一紧，几乎捏痛了他。

　　“难怪阿莫斯近期频繁出入皇宫，每次都与虫皇密谈！”塞西尔的声音比以往在监察室里还要冰冷，几乎像冻住的火焰，“又想趁乱作怪！”

　　莱诺的目光移回云林号，夕阳的光芒燃尽，巨大的船体也如同魔法消逝般，变成一道黑沉沉的剪影。

　　他没和一军团或是近几年新上任的阿莫斯上将打过交道，但猜也能猜得到，三方军演肯定不只是军演。

　　这位阿莫斯上将想让他在场，也不仅仅因为他曾破开过一军团假星盗的仓库，还带走了云林号。

　　若是以前，他也许会心里发怵。

　　可现在，和塞西尔并肩站在历史久远的壁画洞穴中、面对在最终使命中碎成千万片又一点点复原的云林号，似乎有一种深沉的力量从脚下隐隐升起，汇入他的身体，在血管中悄然流淌。

　　“我明白，”莱诺平静开口，“阿莫斯上将派军雌假扮假星盗，袭击运输船、在小行星带四处探看、从云林号核心里凿出子弹做实验，都是在绕着莫顿家族掌握的钥矿打转。”

　　他安抚地蹭蹭塞西尔用力到发颤的手指，继续道：“所以这次冲着我来，也是一样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