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有点黏人》夏安喜

40、恶灵 像天上下来

　　从那以后，女孩常年位于菩萨身侧，不仅可近距离接受菩萨教导，还可随菩萨身边听信众祈愿，那架势快和菩萨平起平坐了。

　　信众当然不满，但压不住菩萨实在喜爱她，只好随菩萨去了。

　　女孩得了菩萨的授意，成了愛瑰庙第一代神女。

　　在除了菩萨的其他人面前，女孩照旧眼上覆纱，嘴里含莲，不言不语，不观不看。

　　女孩父母严厉看管她，从出生起，便蒙蔽眼口，只有在看菩萨像时，才取下眼纱视物，读经文经卷时，才取眼纱吐莲子说话。

　　按正常人来说，自幼眼睛不视物，口中不练习言语，会导致眼睛退化，语言功能也减退，严重的直接眼瞎口哑，但女孩不一样。

　　据记载，父母在女孩五个月时，取下眼纱，给女孩看了小小的菩萨塑像，神奇的是，女孩口中吐出阻止她说话的莲子，竟说话了，她呼唤：“菩萨。菩萨。”

　　一岁时，哪怕无人教，她拿着经文经卷也能自己读出来，竟生来会识字读文。

　　她的出生是为了菩萨，一生都是菩萨附属品，她的意义就是菩萨。

　　女孩在菩萨身边待了一年，得了菩萨许多教诲，陪侍菩萨身侧，也得了不少香火。

　　但她的存在意义不是来受香火的，是替菩萨承担无法承受的欲望。

　　那些菩萨无法承担的欲望，再一次在菩萨身上显现，菩萨肉.身出现第二条裂隙，比第一条更长更深。

　　彼时的愛瑰庙庙祝，将菩萨无法承受的欲望化成一片片鳞片，这堆鳞片堆到女孩眼前，这才是她的使命、她存在的意义——吞食欲望。

　　“往日因含莲紧闭的嘴轻轻开启，她答了一声好，衔起鳞片，红润嘴唇将一片片欲望吃了下去。”

　　“怪不得总是含莲，那枚莲子卡在唇齿间，是在镇着她，若没有它封住，素日里她一张嘴，吐露出来的是勾魂摄魄的妖气，漏出来的声音，只一字便能酥魂摄魄，那滋味说是蚀骨，半分不虚。”

　　历代庙祝会专门记载愛瑰菩萨有关的一切事宜，包括菩萨身边的神女，编纂成《愛瑰菩萨》，上面的是第一代愛瑰庙庙祝所写原文。

　　莲遥之前看过这段文字，心内产生不认可，怎么能在《愛瑰菩萨》中写这等艳俗文字，对于女孩的描述甚觉不以为然。

　　但是现在，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红唇微启，衔起鳞片，唇舌翻滚，咕咚一声，吃了下去。
　　把他也吃了下去。

　　他喉头滚动。
　　打住——

　　莲遥继续翻看书籍后面的内容，在涉及到女孩的内容时，总会停顿几秒。

　　女孩食掉菩萨无法承受的欲望，菩萨身上的两道裂隙愈合，本来一切都安稳度过，直到那个男人的到来。

　　男人是陀罗毗荼族长的长子扶晨鹿，不知从何时起，和女孩接触甚密，而女孩在某日陡然取下眼纱吐出莲子，她将两物扔在地上，在菩萨面前要求恢复正常人生活，菩萨允了。

　　也就是这件事后，女孩恢复正常生活，能看其他东西，说正常话语，到那时，人们才看到女孩的眼睛，眼睛明亮且妩媚，言语似灵鸟啁啾，明明从未有人教过她俗世的言语和事物，但她就是知道。

　　《愛瑰菩萨》里第一代庙祝对于她的外貌，总结了一句：
　　“不像人，像天上下来的，又像地下上来的。”

　　莲遥曾也对此不以为然，描绘太过抽象，而那日睁开眼睛真的看到那个女人时，他深觉说的很对。

　　后来，女孩恋爱了，和陀罗毗荼长子扶晨鹿。

　　信众万分谴责，你生来的意义便是菩萨，你没有自己的人生，取纱吐莲已是超出，现在居然还敢谈恋爱？

　　景栋丹民众围住女孩家，女孩父母将女孩关了起来，不准她出门。

　　结果当晚女孩就想法逃了，离开景栋丹，不知所踪。

　　景栋丹民众找不到女孩，此时，菩萨肉.身像突显三条裂隙，但无人再食多余欲望，没有办法，民众只好向菩萨献祭普通人，菩萨没有言语，只当默认。

　　菩萨无法承担的多余欲望化成一片片鳞片，由那些祭品吃下去，却都无法承担，被欲望吞噬得死无全尸。

　　死去的祭品越多，民众越发束手无措。

　　而菩萨道：“把她带回来。”
　　“我要她。”

　　此时，民众还没意识到不对劲，只道菩萨喜爱这个女孩，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女孩，押送回景栋丹。

　　女孩认了命，日日陪侍菩萨左右，吞食多余欲望，菩萨恢复如初，一切都在向好。

　　可此时，民众发现他们向菩萨的祈愿不灵了，只有部分人的祈愿得到实现，平静的土地上再次出现欲怪，安稳了几十年，宁静生活走向破裂。

　　菩萨对他们的苦难渐渐无动于衷。

　　面对这一变化，民众联合庙祝展开调查，在某个深夜，猝然敲开愛瑰庙一间暗屋，见两具交.缠的肉.体，竟是女孩，和他们的信仰——菩萨。

　　他们不敢相信，无法相信，不得不信。

　　其实，从菩萨一开始选择女孩随侍身边，就是预兆，否则为什么对之后的那些祭品无动于衷？

　　例外就是偏爱，菩萨一旦有了偏爱就完了。

　　信众终于意识到，菩萨很喜爱、非常喜爱那个女孩，竟产生了俗世爱情。

　　菩萨是至纯至善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那个女孩。
　　居然勾引菩萨，怎么敢的啊？

　　他们的祈愿不灵了，原来都是她搞的鬼。

　　她不是神女，是恶灵，是勾引诱惑菩萨、让菩萨堕落的邪恶恶灵，也是导致菩萨不满足他们祈愿的罪魁祸首。

　　恶灵该被火烧死。

　　民众在莲池架起高高的木垛，将女孩绑到木垛上，哪怕到这时，女孩依然不屈，倔强地闭着嘴，不发一言。

　　而扶晨鹿的到来，掀动了女孩的平静，作为诱使女孩出逃景栋丹的罪魁祸首，扶晨鹿也被捆缚至另一个木垛上。

　　到了这时候，女孩才开口，她向着岸上的人们哀求：“求你们放过我们。”

　　第一代愛瑰庙庙祝在《愛瑰菩萨》中这样写她的哀求：
　　“她仰起脸哀求，满脸水光模糊得要化开，好美啊，哭得要碎掉了。”

　　莲遥在任何时候读都感到不适，此刻也不例外，明明是一本记载愛瑰菩萨的书，却有大篇幅关于女孩的文字，那些狎昵语言实在过分。
　　下面一句话更加过分。

　　“那日是不是也是这般哀求，说求菩萨上了你，才诱得菩萨也沦陷，留你在身旁？”

　　文字扑鼻恶臭，若不是第一代庙祝的一手文字，根本不会保留下来。

　　书上并未直接描写民众烧死女孩、扶晨鹿的具体过程，通篇都是对女孩的死亡描述：

　　“活着时很美，死了也很美吧。”
　　“烧掉表面皮囊，剩下血糊肉.体，怎么这么美呢。”
　　“像一朵血玫瑰。”
　　“只剩骨头了呢。”
　　“骨头也很美。”
　　“想吃进嘴里。”
　　“像你吃欲望那样。”
　　“骨灰被风吹走了，只有风才能拥有你吗？”

　　念叨一般的话语，莲遥都是皱眉看完的，他忍住撕掉的欲望，脑海里不由自主幻想那个画面。

　　火焰翻滚，美丽的肉.体一点点被烧熟、烧透，最后化为灰烬。
　　很疼吧。
　　是不是哭了呢？

　　莲遥想象自己如果穿越时空到焚烧现场，他会义无反顾去抱她。

　　事实上，留下第一代庙祝念叨一样的文字是证明，证明女孩这个恶灵不仅蛊惑了菩萨，还诱惑了第一代庙祝，哪怕死了，变成骨灰了，只能留下文字了，都诱得人发狂。
　　这段文字是后代庙祝添上去的批注。

　　莲遥平息了情绪，陡然看到页面侧边，有一条极小的批注：

　　你也被蛊惑了吧。

　　莲遥看了很多次这本书，今日才注意到，谁写的？哪一代庙祝写的批注？

　　《愛瑰菩萨》只能由每一代庙祝记载，还得用特殊笔，这一代，因陀罗毗荼地位，扶晨玉堂也被尊为庙祝，不过，只有他能在《愛瑰菩萨》上记载菩萨事迹，扶晨玉堂两人则不能。

　　莲遥手指贴上去，点在“也”字上，为什么是……也？在给看这本书的人写的吗？除了他，还有谁被蛊惑？有多少人被第一代庙祝写的文字间接性被女孩蛊惑？

　　莲遥不敢细想，他继续往后翻。

　　总之，扶晨鹿和女孩一起被烧死了，生前不能常相守，死时倒共享同一个死亡时刻。

　　而愛瑰菩萨呢？
　　为什么菩萨不去抱她呢？后面写了。

　　菩萨很强大，在女孩被民众抓到莲池时，便要去救女孩，然而，红绳捆缚了祂的身体。

　　红绳是菩萨的法器，由信众祈愿所化。
　　红绳代表信仰，也代表桎梏。
　　任菩萨再强大，也挣不开信众的红绳。

　　在民众看来，不过死了两个人而已，此后，他们献给菩萨很多很多美丽祭品，为的是要菩萨像之前那样，满足他们的欲望。

　　菩萨再未实现任何人的祈愿。

　　民众愤怒了，我们供奉你，你怎么能这般对待我们？
　　他们能烧死女孩，但不敢烧菩萨。

　　为了讨好菩萨，他们挑祭品都挑和女孩相似的，要菩萨像喜欢女孩一样，喜欢其他祭品，接受祭品，然后慢慢好转，身上的裂隙愈合，再满足他们的祈愿。

　　但也只是喜欢，不能很喜欢，更不能爱上，真喜欢上、爱上了，又要毁掉，菩萨只能爱他们，爱世人。

　　莲遥曾博览过景栋丹外其他国家的书籍，包括各种通俗小说，民众的做法，像一个被丈夫嫌恶的正妻为了讨好丈夫，挑选丈夫心怡的妾，只准丈夫对妾有一点好感，若真喜欢上爱上，便是妾的死期。

　　这般畸形的关系，竟然是神灵和信众的关系。

　　后面，自燃发生了，所有人都认为是女孩死后怨气不散，诅咒了景栋丹，每天都有人突然自燃死亡。

　　在自燃事件之前，女孩被烧死之后，出现的第一起烧亡事件，其实是第一代庙祝的死亡，他自己把自己烧死了，和女孩相同死法、相同地点、相同时间。

　　第一代庙祝自亡事件记载，是他在死前挑选的第二代庙祝所写。

　　没过多久，菩萨入灭，整个世界随之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