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有点黏人》夏安喜

41、欲望 得偿所愿

　　这便是最初世。

　　第一代庙祝所记载下来的内容一直保留在《愛瑰菩萨》书中，这本书被佛施加劫藏印，灭世时，物质书页会被焚尽，但劫藏印在最后一刻将全书内容转入空性载体，待新世界诞生时，自动重新“结”出一本实体书，再在某个时间点现世，回到彼时的庙祝手里。

　　上一代庙祝与他交接时，叮嘱他这本书除自己能看，不可给任何人看，哪怕后来陀罗毗荼硬塞进来的扶晨玉堂，也没看过。

　　他讲述给僧人愛瑰菩萨事迹后，僧人再编纂书写集成书册，才是最终给景栋丹民众的书籍，第一代庙祝某些念叨话语、对女孩的狎昵语言，自然不可能流传出去。

　　上一代庙祝曾对他说，在书上看到某些文字时，不要产生欲望。

　　之前阅览《愛瑰菩萨》，他倒未产生什么欲望，在看到有关女孩的描述时，只感到深深的违和感。

　　只要有女孩出现的地方，尤其是留在菩萨身边后，无论是第一代庙祝的语言文字，还是愛瑰菩萨，都变得很奇怪。

　　无疑，第一代庙祝便是对女孩产生了欲望，而愛瑰菩萨则变得……像个人，竟也有了俗世欲望。

　　女孩出现前，菩萨端于云上，不染尘埃，在女孩出现后，像是陡然从天上坠落，滚了一身泥，满身污垢。

　　从记载来看，女孩从始至终没有名字，她是菩萨的附属品，有名字就意味着她有了独立个体，这一点是不被允许的。

　　莲遥放下《愛瑰菩萨》，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想杭黎，不是朱砂眼经过某种过滤后所见的模样，而是他肉眼所见的模样。

　　冰肌玉骨的人，像渴望拥有，却永远无法拥有的月光，给他的感觉，是无数个失眠夜里回顾过往时，儿时永远无法得到的母亲怀抱。

　　至此，莲遥透过杭黎的俗世肉.体，看清了某个东西。

　　女孩的名字叫“欲望”。

　　他忽然想到，因女孩的存在，有多情民众看到了“忠贞”——菩萨的忠贞，在世人面前，菩萨选择了女孩，不满足世人祈愿便是证明。

　　后来，不知从何传出一个说法，说菩萨可保恋人忠贞，传言流传甚广，景栋丹情侣络绎不绝进入愛瑰庙，或许菩萨真的能保忠贞，毕竟信仰诞生神灵。

　　如果菩萨爱上一个人类，同时，祂是一个保忠贞的神灵，祂还会将自己的爱分给世人吗？

　　第一代庙祝早写了答案。
　　此时此刻身边发生的事情，亦是答案。

　　莲遥想到这，却突然道：“好可怜啊。”在说自己还是菩萨？

　　菩萨在欲望下低头，给了她自己的忠贞。

　　原来高高在上的神灵，有了欲望后，也和他们一样，在“欲望”面前，俯首跪地成为“欲望”的信徒，给“欲望”奉上自己的香火。

　　在欲望面前，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都一样。

　　是不是也求而不得？
　　也会在夜间，因渴求却得不到而辗转反侧吗？
　　是不是也会被痛苦折磨得恨不得去死？
　　会不会也感到不甘又遗憾？
　　也会被眼泪淹没？

　　信众哄闹着，前来僧人临时住所，要求交出那个女人，僧人实在无法，来到莲遥房间，僧人敲门时，莲遥已经收好了所有摊开的书。

　　僧人解释一通后，莲遥点了点头，道：“我去看看。”

　　到了门口，民众大声嚷嚷着：

　　“是不是那个女人回来了，那个菩萨很喜爱的女人！”

　　“这段时间以来，自燃频率太高了，肯定是她回来了！居然又成了神女！”

　　“把她抓出来，再烧死她，烧千万次！”

　　有慈悲僧人听不过去，劝民众冷静一点。

　　“看不得她死是吗？”
　　“她的命是命，我们的命不是命？假慈悲！”

　　说话的人往僧人身上淬了一口，僧人想了想，叹息一声没动。

　　“那个女人已经在最初世被烧死了，或许不是她呢？”另有僧人提出自己的想法。

　　“菩萨对谁偏爱过？除了那个女人还有谁？”
　　“诅咒景栋丹，害这么多无辜的人自燃，居然轮回回来，又成了神女，又勾引菩萨！”
　　“这样可恶的人，根本不该存在！”

　　“我听说她初来景栋丹，踏上景栋丹土地那刻，河岸上的识恶铃铛便响了。”
　　“献香广场那次，识恶铃铛响也是因为她吧！”
　　“我就说她那个模样，没有一点神女该有的端庄圣洁，她果然是恶灵！”

　　莲遥唇畔蓦然弯了弯，终于发现了。
　　随着民众的口，真相水落石出。

　　莲遥的朱砂眼注视着阶下民众，好多嘴巴，好多言语，好多内容，总的来说，可汇聚成相同观点：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不敢怪罪菩萨，反而怪罪女人。
　　为什么呢？

　　因为那可是菩萨。
　　凭什么一个女人，跟他们一样的女人，脆弱的女人，凭什么受菩萨青睐？

　　菩萨怎样无所谓，明明是祂自己不保佑自己的信众，见死不救冷酷无情，维护自己的统治一点不手软，哪怕这样也无所谓。

　　“都怪她，都是她，害菩萨变成这样。”

　　“欲怪肯定也是她搞的鬼，诅咒我们自燃，还诅咒我们变成欲怪被折磨死！”

　　这下是真的不分青红皂白，锅全扣她身上去了。

　　有什么办法？
　　怪就怪在她被菩萨喜爱。

　　在一遍遍愤怒失智的“要再烧死她，烧千万遍”的声音中，莲遥很想笑。

　　最初世是这样，不管多少世，依旧是这样，出现那个结局，再重蹈覆辙。

　　人和神是一样的，永远无法得到满足。

　　哪怕成了菩萨，也不能得偿所愿。

　　想到菩萨也不能得偿所愿，莲遥心中的苦痛似乎轻了些。

　　众生皆苦，菩萨亦是。
　　任何人都不能得偿所愿。

　　民众愤怒至极，一个劲问女人在哪，立刻交出她，大有他们不想法交出去，便砸了临时住所的架势，像砸愛瑰庙门一样。

　　民众的力量是极大的，哪怕是在景栋丹看起来凌驾于普通民众之上的庙祝僧人，也不能明面上违抗。

　　某种层面上，菩萨也不能。

　　没见过这等场面的小僧人，惶恐地问莲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表态，莲遥说：“我会把她带出来。”

　　“供你们处置。”

　　他试图交出自己的欲望，抵抗儿时渴望的拥抱。

　　两句话大大安抚民众，戾气顿时被压下不少。

　　莲遥：“但是，恶灵不一定是她，莲仆告诉过我一些别的情况，待我仔细调查后，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莲仆可近距离靠近菩萨，接受菩萨教导，主要负责给信众讲经和接待外来人员，彼时杭黎初到景栋丹，便是莲仆接待的。

　　虽然莲仆确实给他说过，杭黎身上有“花咒”，这个东西背后的存在，可能才是招致识恶铃铛响的凶手，但……莲遥并不这么认为。

　　给民众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推迟时间。

　　还是不忍，还是眷恋，这就是欲望的力量。

　　*

　　“以后，你只能看我，只能对我说话。”

　　杭黎自然无法做到，但愛瑰能让她做到，几日下来，她眼上覆纱嘴里含莲，都无法自己取下，除非她流露出想和愛瑰沟通迹象时，或者愛瑰想和她说话时，愛瑰才会取下。

　　愛瑰给了她忠贞，相应的，也给了她占有欲，忠贞有多重，占有欲就有多浓。

　　杭黎从未给过任何人自己的忠贞，认为没必要，应该及时行乐，自然对任何人没存在过占有欲，合适便在一起，若任何一方有了新欢便分开，尽管都是她先感到厌倦提分手，后来发现交往过的男友全是姜僳。

　　其实在她的角度，由于每任男友或多或少有差别，她相当于是在和不同人接触。

　　在某些时刻，她认为自己的想法不太对，不是她本人的真实想法，但同时，骨子里又在发痒，总不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杭黎理解的忠贞是“一生只和一个人在一起”，如果中途分手，不论是外界原因，还是感情原因，都是不够忠贞的表现。

　　如果任何一点困难，不管是不是实在难以跨越的困难，就算后来破镜重圆又在一起，便算不得忠贞。

　　和其他人在一起过，哪怕有一丁点的心猿意马，想着这个又想着那个。
　　都不是忠贞。

　　忠贞是，只能是她，必须是她，其他人都是过眼云烟，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止。

　　杭黎不认为自己能做到，更不认为世界上会有人能做到。

　　当然也不认为菩萨能做到。

　　她认为，菩萨只是一时对她感兴趣，菩萨的时间是无穷尽的，对她感兴趣的时间不过是一个人间的春天。

　　人间有很多春天，人生的春天更多了。

　　之前那些前男友在她面前寻死觅活求复合，她是真的不理解，她不懂。

　　人生那么多美丽的春天，每个春天的景色都不同，何必执着那么一个春天？

　　在她眼中，春天是万物复苏世界繁育的季节，是一个快乐的季节。
　　她是一朵花，任何蜜蜂蝴蝶蜻蜓都可以到她身上，替她传粉。
　　这朵花还喜新厌旧，要新人来旧人走，她要尝新人滋味。
　　她是滥情的人，她要度过很多不同的春天。

　　她是不忠贞的，是改变不了的。

　　菩萨这般浓烈的占有欲，只会叫她更心生逆反心理。
　　她会越来越渴望其他人。
　　她这么坏的女人，早晚会背叛菩萨。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可能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同时，她也知道这样不好，这样不对，甚至生出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的想法，就算反省到这点，她也很无能为力，因为她改变不了。

　　骨子里更痒了，是只能靠多情才能遏制的痒。

　　身体的渴望，和内心的矛盾，纠结成她这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