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有点黏人》夏安喜

39、求菩萨保佑 保佑我得偿

　　第二次献香广场自燃事件后，后续几日，每日个位数的人自燃，而愛瑰庙关闭后，每日从几十高达至上百人自燃。

　　莲遥那双朱砂眼看到太多惨相，肚脐突然钻出白烟，衣服冒出火花，或者闻到一股肉香，都是自燃的前奏。

　　前奏出现很快不到一秒，火焰猛然侵占肉.身，从内到外地烧，眼球在眶内沸腾，爆成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声带烧得断裂，喉咙却溢出血液煮沸的咕嘟声，火熄后，仅剩一滩滩灰烬，被风卷起瞬间消散，生命归于死寂。

　　这几日，莲遥真是见得太多了，竟生出有朝一日景栋丹所有人都死于自燃的想法，包括他。

　　转念一想，不会的，因为还有另一种死法。

　　自燃人数与日俱增，变成欲怪的人数也逐日增加。

　　和自燃一样，变成欲怪也是突发事件，常常是前一秒还跟人说话，或者日常念着祈愿咒语，下一秒就变成半人半鱼欲怪。

　　人被欲望吞噬，会变成欲怪。
　　这是一直以来的说法。

　　可，莲遥见过太多前一刻虔诚念着祈愿咒语，求菩萨保佑：
　　“素卡哇提…塔玛哈…阿耨多罗…三藐三布陀…”
　　却陡然变成欲怪，被鳞片代表的欲望磋磨致死的人。
　　衬得先前所念祈愿咒语，求菩萨保佑，万般讽刺。

　　几日下来，死亡格外惨重，街道上人人自危，头顶随时悬着自燃、欲怪，稍不慎运气不好就会死。

　　愛瑰庙关闭后第五日，信众自发组织，长跪在庙门前，从白日跪到黄昏，红色晚霞没有鳞片下的人血红，也没有燃烧起来的火焰红，更没有信众盼望了许久的眼睛红。

　　他们意识到，菩萨真的不保佑他们了。

　　不消莲遥前去解散信众，信众自觉无望，起身慢慢离去。

　　从前，他们对于菩萨的识念化身莲花无比尊敬，如对待菩萨本尊一样，每日清晨暮时，他们会好好供奉一番莲花，连枯萎的花瓣，都收集起来。

　　现在，菩萨本尊都不保佑他们了，还供奉莲花做什么？

　　不供奉就算了，也没什么。
　　日日自燃死亡，成了欲怪被折磨死，也算了。
　　菩萨不保佑他们，都算了。

　　终究没料到，一根莲花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女孩，或许是玩乐，或许是不小心，总之不甚踩倒先前供在家里的莲花，莲花茎断裂，她的腿也随之断裂。

　　这一场面发生在庭院里，许多人汇聚在院外街道，当场看到这一幕，女孩母亲尖叫着抱起女孩，惊慌失措，说去找僧医，又说去找菩萨，菩萨会把她的腿接上。

　　女孩痛得脸上惨白，却拼尽力气扯掉脖子带着的菩萨吊坠，说道：“菩萨才不会救我！”

　　一句话一道惊雷般，轰醒在场所有人。

　　曾经，一个瞎子由于看不见周遭事物，不甚碰落一片莲花花瓣，菩萨惩罚他没了双臂。

　　现在，一个尚不知事的幼童不甚碰折莲花茎，竟双腿断裂。

　　他们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不，这许久以来发生的事情。
　　菩萨从未救过他们。
　　无论是自燃，还是变成欲怪。
　　菩萨从未救他们。

　　他们终于意识到，菩萨是不慈悲的。

　　不止不救他们，还不准他们进入寺庙，不能再叙说祈愿，自然更无从谈起菩萨满足祈愿。

　　甚至现在，菩萨不允许他们有一丁点的忤逆，哪怕是无意的，都会遭至可怕惩罚。
　　有着那样慈悲的脸，维护自己的地位时，却半点不手软。
　　祂在告诫他们，但凡有一点推翻祂统治的想法，后果会很惨。

　　菩萨，或者神，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不外乎是实现祈愿，换句话说，满足信众的欲望。

　　神的存在，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众生？
　　没欲望，人不会拜神。
　　没欲望，神便不会存在。

　　神的存在，是为了众生。

　　而他们供养起来的神，不再保佑他们了，不仅不保佑，不实现他们的祈愿，不拯救他们于苦难中，甚至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视作警戒，那般对待可怜的瞎子、幼童。

　　这样的神，抛弃了将祂撑起来的众生，便不该再存在了。

　　景栋丹民众意识到这点，开始大肆砸莲花，毁掉莲花池。

　　莲遥只好再次试图和愛瑰菩萨沟通，隔了许久，对面才回了两个字：“愚昧 。”

　　临时住所内，供奉的愛瑰菩萨像面容几乎一比一还原肉.身像，慈祥的脸庞，柔和的眉，宽厚的耳垂，无一不显示菩萨的慈悲。

　　谁能料到吐露出那两字？
　　没一点怜悯之心。

　　此时，莲遥再看菩萨像。
　　越慈悲的，越冷漠。
　　普通人和菩萨的距离是无法逾越的，沟通的距离也是。

　　莲遥不再打算和菩萨对话。

　　人们毁掉菩萨的识念化身莲花，后果便是断手断臂，哪个部位毁掉莲花，哪个部位消失，失血过多，最终走向死亡。

　　死亡太多了。
　　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血流得太多，地已无法承担，多的便溢到天上，景栋丹的天终日蒙上一层猩红。

　　愛瑰庙的门像干涸的血痂一层层叠上去一样，渐渐透着浊黑的底。

　　信众们涌上前时，闷重的撞击声像敲在一口死钟上，有人抡起棍棒，棍棒撞在门上，震得人虎口咧开，血液顺着棍棒流淌，更多人拿其他工具，或以肉.身撞门，企图撞出自己的生路来，门上的猩红更深了。

　　两扇门沉默地立着，血痂般的漆面在撞击中簌簌剥落少许，露出的底层却是更浓更稠的暗红。

　　撞击声轰然，那门却静默如崖，庙里的菩萨早已沉沉睡去，任人间撞破头也叩不醒。

　　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很快，报应来了。

　　几乎顷刻间，庙前死伤一片。

　　神灵的尊严不可侮辱，前去撞门的信众伤亡惨重，僧人一开始根本无法阻止信众，现在赶忙过去带走他们。

　　莲遥无法，劝告民众，最好不要违逆菩萨，说自己在和菩萨沟通，过不久愛瑰庙就开了。
　　是假话，但不说假话，很难收场。

　　救治和劝告工作艰难进行中，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知是谁传出神女的事，说神女初来景栋丹时，并不敬畏菩萨，居然掐掉好几朵莲花花苞，照菩萨对信众的严厉程度来看，她该死无全尸才对，结果却是完好无损，甚至得了菩萨偏爱。

　　反衬得他们万分敬畏菩萨，只是不甚碰到莲花便断手断脚，真是个笑话。

　　不偏爱，那就都不偏爱。
　　怎么能偏爱一个女人？
　　对他们这般残酷，居然敢偏爱一个女人？

　　原来菩萨不是不慈悲，是对他们不慈悲。
　　菩萨的慈悲给谁了？竟然给了一个女人。

　　神的存在，明明是为了众生。
　　现在却告诉他们，是为了一个人 。

　　所有的无助、痛苦转变成愤怒，既然无法发泄到菩萨身上，便转向那个人身上。

　　*

　　信众哄闹着，前来僧人临时住所，要求交出那个女人时，莲遥正在翻所有关于愛瑰菩萨的书。

　　愛瑰菩萨，原名靡他，彼时世间正遭受“啖业”之劫，每个人的苦痛都会化为怪物，把自己折磨至死。
　　这个怪物也就是欲怪。

　　而靡他见不得世人受苦，便剖心扔进业井替世人受苦，然而，一颗心脏只能救一个人，因此，靡他化为恶鬼，怨气会为祂长出新的心脏，挖掉一颗，还能生出一颗新的来，为了拯救世人，靡他一次次挖自己的心脏，扔进业井，替世人承受苦痛。

　　哪怕此时此刻，恶鬼靡他依旧坐在黑山上，一遍遍挖心受苦，没有尽头。

　　若真是这样，世间还会出现大量的人突然变成欲怪的现象吗？

　　莲遥想，恶鬼靡他现在依然在剖心，只不过，剖心不是为了世人，从近日越来越多的欲怪便能看出，靡他没有再救世人了。

　　那么，剖出来的心脏给谁了？

　　莲遥陡然想起那日，将杭黎进献给菩萨的场景，莲座上那些死气沉沉的心脏活过来了。

　　原来，剖出来的心脏给了杭黎。

　　不过彼时，恶鬼靡他还是心系世人的，人间怪物少了很多，人们为靡他建寺庙塑佛像，这份爱戴，让黑山上的恶鬼靡他分裂出一位菩萨靡他，菩萨靡他肉.身降临寺庙，听世人祈愿保佑。

　　愛瑰菩萨便是这样来的。
　　而菩萨所在的庙便叫愛瑰庙。

　　愛瑰菩萨自降临寺庙后，信众络绎不绝，跪拜菩萨，那时候人们不再有性命之忧，便开始求俗世其他的东西，比如金钱权利，爱情亲情等。

　　书上原文是这样的：
　　信众：“求菩萨保佑 。”
　　菩萨：“保佑什么？ ”
　　信众：“保佑我得偿所愿。”
　　菩萨：“可以。”

　　菩萨真的能实现信众祈愿，满足信众欲望。

　　当然，此世的菩萨做不到了，但之前的菩萨能真真切切地做到，只要跪拜菩萨，成为菩萨信徒，便能得偿所愿。

　　莲遥看过很多遍这部分内容。
　　他有过一些思考。

　　究竟是菩萨成就了世人，还是世人成就了菩萨？

　　如果没有变成欲怪、被苦难折磨至死的世人，还会有恶鬼靡他为世人献身，还会有后来的菩萨靡他吗？

　　如果没有世人供奉菩萨靡他，建寺庙塑佛像，还会有愛瑰庙、愛瑰菩萨吗？

　　可倒过来。
　　如果没有靡他的存在，世人还会受苦难吗？
　　如果没有愛瑰菩萨的存在，世人还会有那般诸多欲望吗？

　　这些疑问，或许只有菩萨能解答。

　　总之，恶鬼靡他在黑山替世人受苦受难，而菩萨靡他端坐寺庙替世人祈福保佑。

　　直到后面，转折来了。

　　许是欲望太重、太多，菩萨开始崩坏了，幸好只是一条小裂隙出现在菩萨肉.身上。

　　为了维持菩萨的肉.身像，世人想了个办法——献祭，献祭的祭品需承担菩萨无法承担的欲望。

　　那时候的愛瑰庙庙祝费劲千辛万苦，挑中一对夫妻，他们的孩子将成为进献菩萨的祭品。

　　女孩从出生起，便口不能言，眼不能视，嘴里常年含着莲子，眼上常年覆了莲纱，不是不能，而是不可以，因她的眼睛只能看菩萨，口中说的也只能是经文经卷，不能见俗世欲念，更不能口中生出欲妄来。

　　她需得保持自身的极致干净，才有成为菩萨祭品的资格，承担菩萨无法承担的欲望。

　　大了些后，女孩由庙祝带着，送去给菩萨看，出来时，女孩嘴里的莲子掉了，意味着女孩对菩萨说了话。

　　自那日起，菩萨便留女孩在身边。

　　大部分人跪见菩萨，不过是有所求，有所念，对菩萨说的话，也不过是所求所念，因此，很多人心生疑惑。

　　女孩对菩萨说了什么？求了什么？才让菩萨留她在身边？

　　时至今日，女孩说的话依旧是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