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有点黏人》夏安喜

37、坏掉的菩萨 堕落的寺庙

　　古铜镜面。

　　杭黎看着镜子里她的脸，有那么一瞬，她不认得镜子里是谁，一张白净如瓷的脸，像观音净瓶化人形了似的，一颦一笑却尽显妖媚，嘴唇嫣红，微微张开，似吐露出鬼气来。

　　愣了愣，过后才道是自己。

　　一道比常人大一圈的身影从外而来，全身漫着金光，如梦似幻。

　　杭黎凝视那身影，直到祂到了身旁，任对方抬起自己的脸，再往她唇上涂抹东西。

　　她盯着祂，祂头戴五叶宝冠，正中那瓣嵌一颗暗红玛瑙，鎏金磨尽，石胎裸露，鼻梁圆润温厚，在下方落下一道淡影，朱砂色嘴唇阖着，背后光环流淌金色光晕，衬得整张脸格外峻肃。

　　只是，眼眶内是空无一物的黑色，没有眼睛，身上圣洁平白添上一份邪气。

　　是愛瑰菩萨。

　　杭黎眨眨眼，是梦吗？
　　居然梦到愛瑰菩萨为她描唇画眉。

　　但很快，她意识到不是梦。
　　愛瑰菩萨低下头，含吻走她唇上口脂，真实的触感告诉她不是梦，她不禁瞪大双眸。

　　和愛瑰纠缠画面纷至沓来，杭黎脸红了，她想推开愛瑰，愛瑰攥住她的手，吻得更深了。

　　一吻结束后，杭黎喘了口气，愛瑰环着她胳膊，她枕在对方胸膛，悄悄抬头，一眼撞上空空的眼眶，不由自主问道：“你的眼睛呢？”

　　“在这。”愛瑰伸出手，手心托着两个耳坠，红色丝绳编织而成的菱形纹样，而菱形中央赫然便是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杭黎。

　　杭黎身体僵住，在熟悉到恐惧的注视下，她脑海里回想起过去的种种。

　　从出生开始便出现的注视，到花花的眼睛，再到少年姜僳、池夜春、牧霍的眼睛，再到这几日姜僳平白无故血肉模糊没了眼珠的眼眶，最后定格到眼前愛瑰菩萨漆黑的眼眶。

　　愛瑰的手横到跟前，杭黎的视线再次转到耳坠上，脑子轰的白了，只剩一个念头：为什么曾经出现在她身边的眼睛，和耳坠上的眼睛一模一样？

　　其实她可以哄骗自己，眼睛不都一个样，有什么不同呢？

　　可是种种巧合，事到如今串联到一起，最后产生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从出生开始到现在，所有的注视窥探都来自愛瑰菩萨。

　　围绕在她身边的一切，都在愛瑰菩萨的掌控之下。

　　那么，就像莲仆所说“莲鬼是菩萨派来考验你的”，会不会姜僳、陈烂都是所谓的考验？

　　他们三者对她来说是灾难，是地狱，只有待在菩萨身边，她的感受才会好一些，“莲吐”“花咒”就算发作起来，在菩萨身边也会好受些，菩萨对于她来说是拯救，是救赎。

　　可如果，灾难本身就是菩萨带来的呢？

　　为什么那日，莫名其妙就从陈烂身边到了愛瑰菩萨那？

　　为什么偏偏在她绝望之际，愛瑰菩萨才屡次出现，一遍遍要她来祂身边。

　　是否就是要营造出一种“他人都是地狱，只有菩萨才会拯救她”的思维，在这种思维下，她终于一步一步踏入菩萨圈套。

　　一切都是圈套。

　　如今意识到，也晚了。

　　或许，在那晚，从陈烂身边消失，莫名站在愛瑰菩萨肉.身像前，她就不该抬头望见菩萨，不该意图勾引对方，那不是拯救，是陷阱，是圈套。

　　或许，一踏入景栋丹那时，她应该听从内心“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回来”的劝告，立刻离开景栋丹。

　　没有或许，她终究一点点主动进入圈套，像无法逃离的宿命。

　　杭黎胸口起伏不定。
　　眼泪一点一滴坠落。

　　愛瑰擦去她脸上眼泪，蹙了眉，心疼不已：“怎么了？”
　　声音柔和，音调平静，如梵音般。

　　杭黎没有说话，她垂眸，看那双耳坠，菱形形状包裹着的眼睛望向她，明明是来自菩萨的眼睛，凝望她时却满是混沌晦暗，含着污浊不堪的情绪。

　　愛瑰给杭黎戴上耳坠，杭黎试图拒绝，愛瑰轻轻一句：“它们时刻关注你的情绪、你的身体，如果我不在，它们会代替我照顾你。”

　　一句话把监视说得冠冕堂皇。

　　菱形耳坠垂在颈侧，一左一右两只眼睛，时时刻刻关注着她，尽管只有两只眼睛，给杭黎的感觉是视线无所不在。

　　杭黎的目光落在虚空，视野里的东西忽大忽小，变得扭曲阴冷，转向愛瑰菩萨，连菩萨慈悲的脸也形容可怖起来。

　　“为什么这么对我？”她问。
　　愛瑰菩萨答：“因为我爱你。”

　　听到这个回答，杭黎闭上眼，又是爱。
　　杭黎很想问所有说爱她的男人，他们爱的究竟是她，还是“一定要得到”的欲望？

　　放手是爱，是来自天使的爱，想让对方快乐，所以放弃。
　　不放手也是爱，是来自恶魔的爱，想让自己快乐，所以执着。
　　一个因为爱放弃，另一个因为爱索取。

　　而她身边尽是来自恶魔的爱，唯一天使的爱，来自父母的爱，似乎也是虚幻的。

　　想到这，杭黎难以自抑的痛苦起来。

　　她被愛瑰抱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菩萨的心跳，它们一同在跳，同节拍同幅度同速度。

　　愛瑰见戴上祂眼睛耳坠的杭黎，上上下下都由祂的眼睛看管着，祂很满意，内心从未有过的快乐满足，将杭黎抱得更紧了。

　　杭黎在思考报复的方法，她这辈子似乎也就这样了，无法再积极阳光起来。

　　但她要把菩萨彻底拉下来。

　　祂这样对她，怎么能成菩萨 ，居然还能历劫成佛？
　　凭什么呢？

　　祂该万劫不复，永无超生才对。

　　*

　　愛瑰庙不再允许任何人入内，除了杭黎。

　　杭黎意识到这点后，已过了三日。

　　她好不容易找个借口离开愛瑰菩萨，一个人待一会，陡然发现庙内除她外再无其他人进出，整座庙内死寂一片，连鸟叫声也无。

　　庙里，只有一个菩萨和一个女人，再没了信众和小僧。

　　往日念经祈愿声如今只剩寂寥，间或传来哭泣声，颤抖着传递到苍茫天空，惹红了一整片天。

　　空气里，曾经的香火人气，变成腻到骨子里的黏稠花香。

　　杭黎注意到这个变化，更注意到愛瑰的变化。

　　愛瑰菩萨最初给她的印象，是冉水口中所说的，没有眼睛，莲座上插.着心脏，身体被红绳法器捆绑得零碎不堪，几近崩溃。

　　之后，便是梦中那个完美形象，祂有眼睛，莲座上没有插.着心脏，身体完好，未出现红绳法器伤身。

　　到了景栋丹后，随莲仆前去献香广场，第一次亲眼见愛瑰菩萨，菩萨外表跟冉水口中所述一模一样，莲座上的心脏是死物，间歇性出现诡异弹动，而第二次由莲遥带去见愛瑰菩萨，菩萨触摸她后，莲座上的心脏真实跳动了，可以说，活过来了。

　　现在，愛瑰胸口心脏和她的心脏同频共振，杭黎认为，莲座心脏、菩萨心脏和她一定有联系，但具体什么联系她也说不清，不过，她知道是因为她它们才跳动。

　　而愛瑰的身体，自那日从莲台下来后，便缩小成比常人大一圈的样子，杭黎仔细观察过，之前的伤口不在了，先前所见的崩坏身像跟从未出现过似的。

　　但偶尔露出马脚，祂的身体会突然崩坏，搅碎的菩萨肉掉下来，在地面开出花。

　　坏掉的菩萨，堕落的寺庙。
　　在那刻，她心里终于生出一丝喜悦。

　　愛瑰还把红绳法器往她手上套，十指交扣，仿佛死亡轮回也扯不清断不掉他们。

　　杭黎端详着交扣的双手，这一熟悉到恐惧的场景，让她如坠深渊，万般抗拒下，她狠狠推开愛瑰，要扯开手上红绳，越扯越乱，最后彻底打成死结。

　　愛瑰见状，非常满意似的，居然捧起她的手，垂头亲了亲那个结，然后手指一抹，她手上的红绳回到祂掌心，那个打死的结被祂悄悄珍藏起来。

　　杭黎趁机披上衣袍，跑了出去，衣摆飘动下潋滟生花，露出的洁白脚踝跟月光一样，稍纵即逝，跑远了。

　　看得到，却顷刻消失。
　　就算暂时困住，也会化成风离去。
　　为什么无法彻底拥有？
　　为什么总要跑掉？

　　杭黎刚跑出去没多久，眨眼间又回到床塌之上，愛瑰伏在她身上，发了疯一样占有她。

　　一张慈悲的脸，彻底沉浸欲望。
　　扒了菩萨的外皮，内里其实是淫.鬼吧。
　　杭黎想。

　　她触摸到愛瑰滚烫的臂膀，恍惚间回想过往所见菩萨碎烂肉.身，他们口中的入灭。

　　心想为什么祂还不死？

　　愛瑰停了下来，无眼的眼眶“端详”她，她颈侧耳坠上的双眼仿佛要哭了。

　　杭黎惊觉，发现自己把话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