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有点黏人》夏安喜

35、计划 大逆不道

　　莲遥站在一堆肉泥前，骨头碎成颗粒状混在暗红色浆液里，衣物碎片和毛发粘连在一起，这滩肉泥弥漫一股奇异的莲香，浓郁到黏稠。

　　一只断手半埋在肉泥，五指蜷曲，旁边是一截断掉的小腿，断面参差不齐，像是生生咬断的，除此外，还有很多其他断肢残臂，场景可怖。

　　肉泥是莲鬼，而断肢残臂则属于另一个……不像鬼，反而更趋向人类，但又不是人类，怎么说呢？莲遥陡然想到献香广场上半人半鱼怪物，这个东西给他的感觉就像它们。

　　一种趋向人类的怪物。

　　献香广场上，究竟是什么东西让识恶铃铛齐响？莲遥起初以为是什么邪祟恶灵进入愛瑰庙，但查探后并无所获。

　　此刻，他“注视”着肉泥，难道是莲鬼？不对，识恶铃铛首先识的是恶，莲鬼身上大部分“恶”已被愛瑰菩萨净化，不至于让那么多识恶铃铛齐响。

　　难道是这个趋近人类的怪物？若怪物心怀邪恶，识恶铃铛有可能识别到并驱动铃响，但是，莲遥转念一想，识恶铃铛只对邪祟类恶灵起反应才对，怎还对邪恶怪物起作用？

　　莲遥蹙了眉，叫身后小僧好好将眼前东西收起来，他下来再好好检查。

　　当务之急先找到神女。

　　大概一个小时前，阿悦慌慌张张找到他，说神女不见了，他着人在净寝周边找了一圈，没找到，顺着血腥味找来，便到了此地。

　　莲遥继续往前，灯笼在他手中忽明忽灭，火苗被风拨得东倒西歪，光晕时而胀成暖黄大圈，时而缩成豆大一点。

　　路过镌刻经文的墙壁，密密麻麻刻痕随明灭光线明暗，他经过时，灯笼的光恰好暗了一点，整面墙壁陷入黑暗，树摇动不止，跟鬼似的立在四野。

　　一个人影穿过鬼似的树影，走得很轻，真跟鬼似的，仿佛飘过来一样。

　　莲遥正警惕，停下脚步，灯笼微微往上抬起，火光晃动，照亮那人的脸。

　　一张年轻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锋利，一双眼睛很亮，仿佛里面燃着野火似的。

　　男人靠近左颊处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小片暗褐色斑痕，很小，而且似乎经过某种掩饰，其实很难看到，而菩萨给予莲遥眼上朱砂，让他双眸观人间不可观之物，便轻而易举“看到”。

　　那个斑痕，怎么说，莲遥想到一个物体，腐烂果皮。

　　“您怎么来这了？”莲遥恭敬道，他想到前段时间献香广场发生的事，“欲怪应该已经送到陀罗毗荼了。”

　　陈烂随性地耸耸肩：“我来看看。”语气尽管随性，脸上却没笑意，高大身影在暗夜里透着股狠劲。

　　莲遥想到这位大人物的传闻，对方可不是个善茬，居然会来愛瑰庙，怕是别有所图。

　　“那您在愛瑰庙随处走走看看吧，需要我让小僧跟着您吗？还是您自便？” 莲遥依然恭敬。

　　陈烂：“你是去……”
　　莲遥：“找神女。”

　　陈烂“噢”了声，就在莲遥以为陈烂要自己走走看看时，对方道：“我跟你一起找吧。”

　　莲遥也没拒绝，他没有功夫多想，得尽快找到神女才行，那个致使识恶铃铛响的罪魁祸首还未找到，他很担心神女遭到迫害。

　　一路上，陈烂不说话，跟在莲遥侧方，而莲遥一方面在追寻杭黎踪迹，一方面在想到底是什么邪祟恶灵进了愛瑰庙，更没闲心说话。

　　派去的小僧从小径跑来，说找遍愛瑰庙其他地方，依然没找到神女。

　　目前只有一个地方没去找——献香广场。

　　自封锁愛瑰庙后，没过多久，献香广场上漫布白雾，雾气蒙蒙笼罩菩萨肉.身像，彼时，莲遥组织一众僧人在广场外围跪拜，以为是菩萨因恶灵入庙而发怒，不愿再露真身。

　　之后，雾气也未散去。

　　难道神女去了菩萨那？

　　除了那地，其他地方都找过，只能去看看了。

　　靠近献香广场后，果见云蒸雾绕，那雾严严遮盖菩萨面容，莲遥先在广场外沿拜了拜，心道叨扰菩萨，一旁陈烂冷冷看一眼，抬脚便进去。

　　莲遥没让其他僧人进去，在陈烂后紧跟入雾，入了雾肉眼根本不能看清，所幸莲遥有菩萨给的朱砂，倒很快“看到”往前的路。

　　没走多远便到献香围栏，在围栏周遭，莲遥闻见一股烧焦味，想到发生的两起自燃都在菩萨脚下，终究叹息一声，不由抬头，想望一望菩萨。

　　却对上菩萨没有眼睛的双眶，正淌着血泪，以及湿润红唇，竟似抹了女子口脂。

　　莲遥大惊，下一秒，雾气遮盖菩萨的脸，方才看到的一切像从未出现过。

　　是幻觉吧？

　　莲遥惊疑不定，缓过神后，禁不住苦笑，定是幻觉，而且他怎能联想到女子口脂，愛瑰菩萨怎可能和女子扯上关系。

　　然而，他开了围栏，看到靠着莲台睡着的女人后，骤然想到，愛瑰菩萨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但确实曾和一个女人有很紧密的联系，他的脑子被雾气罩住似的，居然忘记那个菩萨很喜爱的女人，喜爱到破戒的女人。

　　因为只是书上看到，和他所见的菩萨形象完全相悖，便下意识回避这个事实。

　　现在想来……

　　那个被菩萨很喜爱的女人，诅咒景栋丹，也是引发景栋丹人自燃的凶手。

　　他不由回顾最近发生的事情。

　　第二次广场自燃事件，是在铃铛响后发生自燃。
　　而第一次广场自燃事件，虽然铃铛未响，但……
　　以及从小女佣阿思死后，便频繁发生的自燃。

　　都和一个人有关。
　　神女。

　　两次广场自燃事件，她都在场。
　　自燃死去的阿思、周世诚，都和她有密切联系。

　　或许，导致铃铛响的凶手也是她。

　　此刻，女人依靠着莲台，身姿柔软，裙摆处绣大朵莲花，逼真至极，像是从裙裾里长出来的，腰际系着一根红绳，极细，松松地缠了几圈，一头垂落，在裙面上曳下一道醒目赤色线条，一身素白生生显出几分妖冶。

　　她双眸紧闭，一张脸极仙极魅，眉目间却带着观音神韵，眼尾微微上挑，红晕点点，显出妖娆鬼魅来，似莲藕般白嫩的双臂环抱莲台，蓦然，不知梦到什么，她露出一抹温温柔柔的笑，全身倚靠莲台，身心似乎都任凭菩萨处置。

　　莲遥“看”到这，尤其女人那张脸。
　　心跳又漏了一拍。

　　那个诅咒景栋丹的女人，真的回来了？

　　心底再次出现这个极其炸裂的猜测。
　　还未多思考，蓦然看到女人睁开的双眼。
　　那双眼睛……

　　莲遥回想起愛瑰菩萨给予他双眼朱砂那日，便不准他再使用自己的眼睛，祂说，肉.身承欲，肉眼视欲，勿被欲.望控制。
　　此后，他便闭上自己双眼，用菩萨给的朱砂眼视物。

　　他曾用朱砂眼从内到外观察女人，非常干净的灵魂，但非常混浊且艳色的肉.体。
　　说实话，他曾心底里轻蔑这个女人，软弱无助，对一切无能为力，空有一副好皮囊。

　　直到此刻他看到女人的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莲遥很难说明白。

　　他想，死人能在那双眼里起死回生。
　　他居然真的听见来自死物的心跳声。
　　咚。咚。咚。

　　女人身侧倚靠的莲台上，那些插.在莲瓣上的心脏跳动着。
　　在菩萨起死回生的心跳里，莲遥察觉到，他的心脏也在跟着跳。

　　咚。咚。咚。

　　再看女人。
　　他的心跳好快。

　　他觉得在他面前的女人，不是人。
　　是什么呢？
　　是渴望拥有，却永远无法拥有的月光。

　　不知何时起，他已睁开他的双眼。

　　眼睁睁看着扶晨鹿无丝毫顾忌地走进围栏，抱起女人离去，而他站在原地，想阻止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他的情绪，一如儿时母亲单为弟弟熬暖汤，眼睁睁看着母亲把汤端给弟弟，母子和乐，而自己孤零零什么也没有的苦涩。

　　莲遥跪在愛瑰菩萨前，过了很久，他挖掉了自己的双眼。

　　*

　　杭黎一觉醒来，已日上三竿，她揉了揉晕眩的头，回想昨夜，先是莲鬼姜僳出现，陈烂居然也来了，之后她莫名其妙来到愛瑰菩萨身边，有了那个疯狂的计划，最后便靠着莲台睡着，中途似乎醒了一次，看到莲遥、陈烂，又沉沉睡去。

　　梳理好昨晚发生的事情，再想到自己的计划，杭黎不禁狂抓自己的头发。

　　真是大逆不道，要遭天谴，五雷轰顶。
　　因为她的计划是——

　　她要勾引愛瑰菩萨。
　　她要和愛瑰菩萨做.爱。
　　她要愛瑰菩萨像姜僳、陈烂、莲鬼那样偏执地爱她。
　　如此，她才能借愛瑰菩萨的手，让那三个彻底消失，同时，让“莲吐”“花咒”也消失。

　　清醒后再回顾自己的计划，真是大逆不道，且透着股愚蠢。

　　她是谁呀？
　　而愛瑰菩萨是什么存在？

　　尽管在她心目中，愛瑰菩萨是邪神，不是正统神，但一想到菩萨慈悲饱满的面目，杭黎依然深觉自己亵渎了神。

　　阳光照耀进房间，杭黎被晨光照得暖暖的，昨夜的混乱痛苦也被光一照，显得不那么灾难要压垮她。

　　暂时把计划放一边吧，她想，总有其他办法。

　　收拾好后，阿悦送来早饭，杭黎吃了几口，想问阿悦昨晚有没有发现异常，扶晨玉堂来了。

　　扶晨玉堂一来就说：“坤蓬在外面，您如果想见他，他一直都在。”
　　坤蓬，就是陈烂、扶晨鹿。

　　天一下阴了。

　　杭黎心底冷呵，一直都在。

　　花咒，莲吐。
　　姜僳、陈烂、莲鬼。
　　不死不休。
　　一直都在。

　　不这么做，还有别的办法吗？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这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