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有点黏人》夏安喜

33、你今天遇见谁了？ 到底吃了什

　　杭黎看到姜僳鬼气的脸，那张脸被月光从侧面劈开，半边白得像瓷，半边沉在暗处，轮廓模糊，似噩梦里的恶鬼面容。

　　尤其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瞳孔像被墨汁浸透，黑得瘆人。

　　事实上，面对这般场景，杭黎更多的是愤怒。

　　姜僳说过爱她，原来他的爱就是得不到便恐吓，要她服输，最后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忍受他的病态占有欲，不能有其他朋友，只能有他。

　　杭黎忍着痛，往反方向跑，她知道，自己跑不出这片竹林，但就是不想让他如愿，要膈应他。

　　后背果然钉上阴冷视线。

　　姜僳也生气了，这么讨厌他？
　　受伤也要离开他。

　　杭黎拖着受伤的腿，往前挪，却在抬眸时看到近旁东西后，停住脚步。

　　一张张挤在一起的脸，从竹节里往外钻，嘴角咧到耳根，齐声呼唤：“黎黎。”

　　都是姜僳在她身边伪装的人，花花的脸，池夜春的脸，前男友们的脸，密密麻麻的脸，重复出现，压在竹叶上。

　　竹子与竹子之间的空隙，更站满人影，有的贴着竹竿，有的站在竹子阴影里，有的半身探出来，杭黎转身想退，身后三步外便站着三个，往左跨一步，左侧竹影里又出现两个。

　　只要是她视线落在的地方，想要逃离的路径，都站着人影，堵住每一条可能的去路，就算要跑，只能跑进他们怀里。

　　这些人影，也是姜僳在她身边伪装过的人。

　　额头沁出汗水，随着颤动睫毛眨进眼里，她不由闭眼，眼前黑暗背景里，是一双黑漆漆眼睛，像过往许多次那样，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她猛然睁眼，竹叶上的人脸皆望向她，一双双眼睛注视她，人影也开始朝她缓缓聚拢，从四面八方，一步步围拢来。

　　身后，姜僳悄然环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右肩，呼出冷气。

　　“算了，你不靠近我，那换我抱紧你好了。”

　　姜僳抬起左手，抚上杭黎左脸，再使力要她的脸右转看他。

　　杭黎被姜僳的手带着，慢慢右转，本以为看到姜僳那张阴森可恶的脸，却看到……莲遥的脸？

　　一捧朱砂朝她脸上扬了过去，暗红色粉末在月光下形成一道弧，灵魂弹回原位，人影人脸连同姜僳一同消散，残留空气里一缕焦糊味。

　　杭黎眨眨眼，恢复后，她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莲遥、扶晨玉堂三人候在床边，阿悦掩面哭泣，见她醒了，方擦去泪水，问她：“神女，你还好吗？”

　　她坐起身，揉了揉晕眩的脑袋，对阿悦道：“我好多了。”

　　再问莲遥：“我怎么了？”

　　莲遥听杭黎口中的景栋丹语言，顿了顿，之后简短回复：“你被蛊住了。”

　　杭黎闻言，刚到景栋丹时，姜僳也蛊惑了她，让她产生“离开景栋丹”的想法，时至今日，她仔细想来，其实“离开景栋丹”，不仅仅是姜僳不愿她离开自己的意愿，也是她那时潜意识的想法。

　　而方才困在竹林里的事，也是姜僳蛊惑她，要她回到他身边。

　　杭黎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抓着薄被，莲遥投给她安抚目光：“我会处理干净蛊住你的邪恶东西。”

　　他微微弯腰，和杭黎对视：“毕竟你现在可是菩萨喜爱的神女。”

　　杭黎没回话，丹凤眼斜着看莲遥，莲遥第一次近距离看杭黎的脸，骤然被这么一张脸盯着，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快撤走视线，叫扶晨玉堂今日守在外面，不准任何邪恶东西靠近净寝。

　　三人走了出去，只剩阿悦，阿悦说：“您休息吧，我就在门外守着您。”

　　杭黎却道：“不用，你就在这呆着，随便跟我聊点什么都可以。”

　　莲鬼夜间必进她的梦境，一番云.雨痴缠，今日先是必须接陈烂电话，再是姜僳现身，此刻实在不想跟莲鬼接触。

　　她想试着不睡，尽管之前曾数次尝试都失败。

　　阿悦可能以为她吓到了，讲了很多菩萨会保佑她的话，还叙说菩萨救人、实现他人祈愿的故事。

　　杭黎听得困倦，强打起精神，忽想到一件事，自来到景栋丹后，被其他事情吸引目光，居然忘了求证这件事：“阿悦，你知道菩萨可以保忠贞吗？”

　　阿悦想了想：“是有这个传言，只要向愛瑰菩萨献祭灵魂，菩萨便会保他恋人的忠贞，据说恋人若心怀不忠，便会口吐莲花瓣，只有身体心灵的绝对忠贞，才能停止。”

　　“我听过这个传言，但我从没听说有人真的向菩萨献祭灵魂，而且我们的愛瑰菩萨虽然能满足祈愿，但能保忠贞吗？我不清楚，”阿悦娓娓道来，“不过，还是有很多情侣相信的。”

　　杭黎想到自己就是被菩萨保佑忠贞的人，不知陈烂用了什么手段献祭灵魂。

　　“那……如果被保忠贞的人，并不喜欢那个人，甚至是被迫的，菩萨会救她吗？或者，退回那个人的灵魂献祭？”

　　阿悦摇头：“我不知道，没听说过这类事，但就我所知，若菩萨接受了灵魂献祭，不太可能退回了，因为灵魂献祭后，那个人可是菩萨的忠实信徒，菩萨应该不会退回信徒的献祭和祈愿。”

　　杭黎心底叹息：“好吧。”看来得找其他法子。

　　阿悦不同于阿思，话挺密，不需杭黎找话题，她自己也能说下去。

　　杭黎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无意识间靠在后面，有点软，迟钝的大脑后知后觉，她记得，她是靠着墙的，墙壁不该这样吧。

　　再垂眸，看到一只大掌不知什么时候包住她的手，乌黑指甲尖锐，指节粗长，骨节凸起，跟枯骨似的，指腹贴着她手背的地方，在慢慢摩挲。

　　杭黎仿似惊醒，转过头，看到莲鬼，已悄然从她身后抱住她，这次，莲鬼的脸不再模糊，宛如莲藕截面的脸上七个孔，孔内正滚出莲子，像牵连不断的眼泪，落在两人交缠的衣服上。

　　再寻觅阿悦，阿悦早已悄然消失。

　　杭黎猛地挣动身子，试图从莲鬼怀抱出来，莲鬼手臂跟冷铁似的，圈着她的腰纹丝不动，冷意隔着衣物从莲鬼皮肤钻进她身体，她整个人像被缓缓按进一池深冬井水，寒冷透着骨头缝往里渗入。

　　她意识到，莲鬼生气了。

　　莲鬼缓缓低头，下颌贴上她的发顶，喉咙里发出低闷嗓音，一字一句道：

　　“你今天遇见谁了？”
　　“接了谁的电话？”

　　杭黎没说话，除了姜僳、陈烂，还有谁，莲鬼是在质问她。

　　莲鬼握住她的下巴，两张脸靠得极近，他脸上七个孔洞，源源不断往下掉小莲子，话语森寒：“如果没有他们，还有其他人吧。是不是还想去勾引愛瑰菩萨，像勾引我、勾引他们那样？”

　　他抚摸杭黎的脸，力气很大，要把她那张美丽脸皮抹下来，又自顾自道：“是不是没了这张脸，你才不会再勾引其他人？”

　　那只手包着杭黎的脸，如同包裹婴儿一样，指甲却更长了，贴向她脸侧，像一把刀刃，要剥了她的脸皮。

　　杭黎拼命后仰，脖颈绷出青筋，指甲尖端触到她的颧骨时，她感到一阵细密的刺痛，虽然莲鬼还没下手，但心理作用下，总感觉皮肤被刀刃刮了。

　　五根钩子似的手指完全罩住她的脸，杭黎全身都在发抖，却不敢再挣，她怕一动，那五根钩子便会顺势划下来，把她的脸挖走。

　　眼见着闪过寒光，刀刃指甲即将穿破她脸上皮肤，杭黎下意识闭眼，过了几秒，没有疼痛传来，睁眼后，莲鬼屈指擦去她眼角的泪。

　　与此同时，将她抱得更紧了，她的肋骨都在痛：“骗你的，我怎么舍得你痛。”

　　声音极柔。

　　“你这样的女人，不适合疼痛，就只适合困在我的床上，一次次欢乐，这样，你就不会再想着其他男人了。”

　　被威胁剥脸皮时，杭黎恐惧高过愤怒，这句羞辱的话一出来，愤怒倾盆而起。

　　她这样的女人？怎样的女人？
　　明明他们这群男人最可恶该死！

　　眼见着莲鬼埋头亲吻她的颈侧，双臂搂得死紧，裹在身上的衣物即将被褪下时，杭黎想到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她盯着莲鬼胳膊，猝然狠狠咬上去。

　　一而再再而三。
　　一个两个三个。
　　不得自主，为人所难。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也不想再这样下去。

　　好痛苦。

　　朦胧中，她又回到那日，楚医生和牧霍相互残杀，而她缩在小角落里望天，天色猩红，如同末日一般。

　　她想，吃了药，她就能活在正常的世界里；吃了药，她才能从血红的天上掉下来，掉进烟火人间。

　　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嘴里果真含着什么东西，血腥味的一坨包在口腔里，还没反应过来，便吞了下去，于是，从口腔到喉管再到胃里，一路上都散发属于莲鬼的气息。

　　她吃了什么？

　　为什么满地的尸块？
　　为什么莲鬼不见了？

　　不对，杭黎看到莲鬼剩一半的头，另一半不知所踪，而她全身的血。

　　四周被溅上血，血液顺着墙壁一滴滴争先恐后下坠，聚成一个个血洼，而房间里，血水已漫上她的脚踝，尸块便浸在血水里，地狱光景想来就是这样。

　　她身上左腰位置，还留着莲鬼一半胳膊，他的手抓着她的衣服，胳膊顶部却有好几处咬痕。

　　而她双手满是血，指甲缝里还卡着血红肉丝，抬手臂抹嘴，一手臂的血。

　　再仔细辨认地面尸块，似乎、好像，正是莲鬼的身体。

　　杭黎不敢置信，她……杀人了？
　　可是，莲鬼是人吗？他是鬼啊。

　　她杀鬼了？

　　口腔一股浓厚的属于莲鬼味道。
　　她刚才……到底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