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有点黏人》夏安喜

32、更近了 她压下心中

　　净寝不大，四壁皆是木格槅扇，桑皮纸糊得严丝合缝，墙角佛龛前，一尊莲花铜炉吐着细烟，一缕缕悬在半空。

　　杭黎便坐在铜炉对面，看着那烟打着圈缓缓升空，再撤过视线，落在阿悦脸上。

　　她压下心中不安，思忖片刻，组织语言：“那些人为什么突然变成半人半鱼模样？为什么不救他们？”

　　阿悦蹙了眉，秀丽的眉毛拧成一团：“因为他们不虔诚，被自己的欲.望吞.噬，就变成怪物了，他们不值得救。”

　　杭黎却不以为然，可能因她是局外人，未受到景栋丹信仰的洗脑，深觉还有深层次原因，难道就因为被欲望吞噬，便成了怪物？

　　试想在其他地区，若真如此，怕没几个是人了。

　　而且，她总觉得，祈愿咒语真的是祈愿咒语吗？真的每多念一次，菩萨施加在其人身上的祝愿便多一分吗？

　　杭黎又问了个问题：“这类事情经常发生吗？自燃，还有怪物。”

　　阿悦回复：“像今日这种大爆发事件，只出现过之前一次，就那次广场多人自燃。自燃的话，最近确实频繁起来。被欲望吞噬变怪物这种事情，其实不太多，但三五不时，也会发生。”

　　“今日这次事件确实惨烈，我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光听莲遥大人说，便感觉很严重了。”

　　说是惨烈严重，但阿悦的表情并没见得多消极，眉头蹙起松开后，一脸云淡风轻。

　　杭黎心道，这么平静，就不怕轮到自己吗？

　　“你不怕？”她问。

　　阿悦双手端放膝盖，跪坐姿势极其端正：“怕还是怕的，但死亡很正常，而且，我们会经过转生池轮回，还会回来的。”

　　“还会回来的？”说出来，杭黎有点不信，她总认为，景栋丹普通百姓被洗脑得太严重。

　　景栋丹这个国度，对于普通人来说，上有一个不小心冒犯菩萨，便断手断脚，下有自燃诅咒，还有可能变成怪物，怕是每天都有人死亡，偏生他们居然认为死后还会轮回回来。

　　而这样的国度，坐落着一个“慈悲”菩萨。

　　杭黎很想问，你们不怀疑菩萨吗？不怀疑菩萨真的是善神吗？

　　转念一想，莲遥早回答这个疑问，菩萨已自顾不暇，还怎么救他们，反而他们应该“拯救”菩萨。

　　“没有信奉，菩萨无法回到最初，当然无法救人。”
　　“换句话说，菩萨不保佑我们，是我们还不够诚心。”
　　这是莲遥的原话。

　　能自我说服到这份上，再没救了。

　　几句问话下来，杭黎惊觉，她的景栋丹语更熟练，现在，她随便想个句子，下一秒就能生出发音。

　　“欢迎回来。”
　　“我的结局就是你的结局。”

　　火中呓语般的声音，想到这，杭黎心中烦躁，外面传来嘈杂声，更烦了。

　　杭黎问：“外面怎么了？”

　　阿悦起身说去看看，没过多久回来，说：“愛瑰庙被封起来了，莲遥说庙内进了恶灵，等彻查净化后再开放。”

　　杭黎注视着铜炉飘出的烟，就在此时，烟断了。

　　“玉大人，堂大人。”阿悦忽低眉顺目道。

　　扶晨玉堂点了点头，道：“你先出去吧。”阿悦离开后，扶晨玉堂关好门，其中一人守在门口，另一个靠近杭黎。

　　杭黎看向不怀好意的两人，满脸警惕。
　　玉掏出手机，不容拒绝道：“接电话。”

　　杭黎盯着屏幕，来电显示已在通话中，她能想到，电话那端的人是怎样的神情面目，还是那般的表面温柔，困住她的手段却一点不心软。

　　“必须接，否则你不要想踏出这间屋子。”守住门的堂温和着声音，眼神却并非温柔。

　　杭黎忍住再一次砸碎手机的冲动，接过手机，陈烂似注意到电话那端的人是她后，开口了：“黎黎，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心道，你就想着吧。

　　陈烂的声音把她带回那段黑暗岁月，胸口浮现莲花香，产生想吐的感觉。

　　杭黎的呼吸急促起来，没说话，在忍住不扔手机。

　　“嗯，呼吸也可以。”陈烂低笑道。

　　陈烂话语刚落，杭黎隐约听见惨叫声，于是，不止胸口出现要冒到喉咙管的莲花香，呼吸间还有血的气息。

　　杭黎想挂断电话。

　　“我很想见你，你想见我吗？如果不排斥的话，我现在就接你回来……”

　　话未完，杭黎冷道：“不想！”直接挂断电话。

　　以为去陈烂身边，她的现状会好转吗？
　　不会，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转到另一个地狱。

　　她把手机扔回堂怀里，不悦道：“我已经接了，你们走吧。”

　　扶晨玉堂见任务完成，也不多说，走了。

　　他们走后不久，杭黎也离开净寝，房内待得太闷，封闭的四周，仿佛是囚.笼。

　　这几日住的净寝位于莲祠中心，这里住了不少小僧，此刻，来往小僧不断，神情惶然，有小僧叫住她，叫她不要离开莲祠，外面危险。

　　莲祠的外面就是献香广场。

　　杭黎没打算离开莲祠，她先是漫无目的地走，后面慢慢踱步到初次见莲遥、扶晨玉堂三人的地方，再次想起谭韵诗，又痛苦起来，她不知该怎么面对谭韵诗，不敢下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会不会有拯救谭韵诗的方法？

　　可是，身体做成花泥，只剩头了，能回到之前正常人类的模样吗？

　　想着想着，一个没注意，迷失在竹林里，不知来时路。

　　天色暗了下来，土壤漫出寒意，竹林掩映着破茅草屋，此地除她外空无一人，却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杭黎往四周观察，竹影婆娑，暗影里潜藏着什么东西？

　　她屏住呼吸，目光扫过竹丛，风止了，竹叶却仍在动，窸窸窣窣，再缓缓转过身，眼角余光瞥见茅草屋的墙缝里，隐隐露出一只眼睛，等她定睛去看时，那只眼已不见了。

　　头皮却传来被注视的感觉，杭黎抬头，一颗比头颅还大的眼睛，正正悬于她的头顶，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竹林下，站着一个人影。
　　黑发黑眼黑衣，只发间一绺红绳。

　　杭黎好不容易脱离眼睛蛊惑，低下头，一转眼看到姜僳。

　　惊恐的同时，竟莫名松口气，果然是他，铃铛响是因为他，他进到愛瑰庙了。

　　姜僳就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一双黑漆漆眼空洞地凝望着她。

　　杭黎在原地立了几秒，姜僳仍没动静，她提起一口气，穿梭进身后的林子里。

　　跑。
　　快跑。

　　竹叶无风舞动，在头顶疯狂拍打，她不敢回头，担心一回头便是姜僳的脸，贴着她的后颈呼吸。

　　竹竿在两侧飞速后退，根根都像竖起来的骨架，月光从叶缝漏下来，洒在竹竿上，阴影落在泥地，如同牢.笼的栅栏。

　　不知跑了多久，再跑不动后，杭黎才停下，她佝着背，双手撑着膝盖，稍微喘口气，一抬眼，姜僳便站在她对面，不远不近，大概五米距离。

　　她下意识后退，自知她一个人类怎跑得过一个怪物、一个恶鬼，便不动了，看姜僳要干什么。

　　结果，姜僳就站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什么都没做。

　　见状，杭黎微微皱眉，抬脚往后跑，一路上，无论跑多远，跑多久，目之所及全是竹林，跟鬼打墙一样。

　　脚底踩断枯枝，咔嚓一声，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更响的咔嚓，像什么东西把整根竹子拦腰咬断。

　　恍惚间，耳侧传来喘息声，杭黎忍着没回头看，有什么东西探进她耳朵里，湿滑黏腻，恶心至极。

　　等到再次跑不动时，她才停下。

　　一停下，她便看见姜僳又站在离她五米远的位置，偏偏耳朵濡湿，仿佛有什么东西含住耳垂，她实在忍不了了，回头看去，身后没有东西，而五米远的位置，站着牧霍。

　　两张脸皆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她，全身一动不动，形同伪人。

　　杭黎不再跑了，根本逃不开，惊恐之余，同时在思考，姜僳要干什么？

　　她想到一个猜测，试探着往姜僳方向靠近，果然，姜僳笑了，但可能想压抑自己的笑，倒形成一个要笑不笑的诡异面容，与此同时，她越靠近，姜僳手臂越往她的方向靠，一副要拥抱她的姿势。

　　她停下了，迅速往另一个没有姜僳，也没有牧霍的方向跑。

　　姜僳之所以没有任何行动，是想要她有所行动，他要她自己选择，如果选择远离他，那么就跑到死，都跑不出竹林，他要她主动靠近他。

　　就像那次，把她关进小黑屋，要她崩溃，要她主动呼唤他。

　　见她实在不愿靠近自己，又给了另一个选择，牧霍。

　　主动靠近他们，便有一线生机，若逃离他们，则被困在竹林出不去，直到崩溃。

　　杭黎想到这，牙齿咬到口腔肉里，愤恨至极。

　　上方竹叶层层叠叠，缝隙里露出惨白月光，光线不亮，被竹叶截住后，落在地面的光线更少了，杭黎一个不甚，脚磕到石头，很快，血液沁出洁白鞋面。

　　她垂头，嘶了一声，而此时，姜僳出现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

　　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