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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生生,死死 心跳,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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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的人敲了敲头颅,空洞的眼眶里发出空灵的声音:“年初时,本是一个月自燃一人,渐渐的,每周出现一个自燃的人,昨日有个女孩自燃,今日晨时,周宣化使自燃,一连两日都有人自燃,莲仆心急,也情有可原。”
“而方才献香广场上,一开始,我看到不下十人自燃,”左侧男人说是看到,从始至终,他的眼睛却是闭着的,“至于现在,每个人都被火焰波及,燃烧起来。”
杭黎听到这,不由自主看向男人紧闭的双眼,男人眼皮上有两道朱砂,竟是闭眼也能视物,她立刻缩回去,他会不会看到躲在石头后的她了?
她试图悄悄后退,打算沿来时路悄无声息出去,不知怎的,她总感觉有道视线定在她头皮上,也不敢抬头看,心情紧绷情况下,越不想出意外,越出现意外。
手里的菩萨肉掉了。
其实没有声音。
那个闭着眼睛的男人,陡然转向杭黎所在方向,几个大跨步走来,眨眼间便到杭黎身前。
“怪不得我总感应到有人,却看不到,原来……”男人的头偏了偏,对准地面落下的菩萨肉,“菩萨肉保护了你。”
自男人发现她后,杭黎的脚便被突如其来的红绳缠上,想跑也跑不了。
另两人也来了,见杭黎:“这居然躲了个人。”
“你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了?”
“你是谁?”
这两人用景栋丹语问她,语气还算和善,只都是单眼皮狐狸眼,满眼鬼气,再和善,也带着不怀好意的邪气。
杭黎摇头,当听不懂。
“听不懂?”其中一人又问,眼睛微微眯起,本就狭长的眼睛更长,已经显得诡异。
杭黎见对方眼内青光,不知是青光蛊惑,还是被先前花泥头颅骇到,未缓过神。
总之,杭黎点了点头。
“呵?”男人的眼睛睁开,狭长狐狸眼眼尾狭窄,瞳仁部分往外凸,“我看你是想死!”
杭黎心中警铃大作,然而,男人未下一步动作,地面掉的菩萨肉陡然开出花来,洁白泛着金光的莲花,将她簇拥起来。
柔嫩花瓣打着卷,她低头去看,那瓣花缠住她的手指,再贴着她的指节缓缓收拢,仿佛在说不要怕。
眼上两道朱砂的男人,拦住那位欲动手的男人,对着杭黎方向,“端详”片刻,忽道:“怪不得莲仆这么快便带你见菩萨。”
“她是献给菩萨的新祭品?”另两个男人惊疑,“居然逃到莲祠了。”
杭黎被困在原地,三人前后都围着她,不可能再逃出去,心绪正乱着,眼上有朱砂的闭眼男人说:“我叫莲遥。”
莲遥皮肤如瓷,下巴微微扬起,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方才,你只在外围见了菩萨,一会,我带你进内围,今日,便是向菩萨献祭你的日子。”
“我知道,你能听懂景栋丹语,你没有拒绝的权利。”莲遥补充。
杭黎注视莲遥的眼皮,心想,如果莲遥睁眼,一定是一双不近人情的眼睛。
“菩萨不一定接受你这个祭品,”正是先前诈出她能听懂景栋丹语的男人,“若不接受,你只能沦为花肥。”
杭黎没有回一句话,事到如今,兜兜转转,还是面对献祭。
况且,就算没被三人发现,她真的能离开景栋丹吗?回去的路怎么走?身上的“莲吐”和“花咒”怎么办?
被动走向毁灭、只能走向毁灭,杭黎生出深深无力感,无力感逐渐变成恨,汇聚到天边那张慈善的脸。
莲遥带她近距离见菩萨,若菩萨不接受她,那么,谭韵诗的结局便是她的结局,若接受她呢?
杭黎抬起头,穿过绿茵明暗交错的缝隙,菩萨的面庞从高处垂下,嘴角含一缕极淡的弧度,风穿过树冠,叶片簌簌作响,光斑在菩萨脸上缓缓游移,菩萨的嘴唇便在流动碎光里一明一灭。
唇缝似乎张开了,她的身体滑了进去,祂吞掉了她。
和菩萨融为一体,便和菩萨同寿。
不再受轮回困扰,皮囊不再衰老,枯骨永远逢春。
而“莲吐”“花咒”也被菩萨吞噬。
一切皆大欢喜,不是吗?
被心中想法骇到,红绳缠紧杭黎的腿,杭黎后退不得,试图转换身体角度 ,不让菩萨没有眼睛的眼眶对着她。
可无论哪个角度,菩萨好像都在“看”她。
就在这时,她的腿动了,俯头一看,红绳竟操纵她的腿,一步步跟着莲遥往外走。
出了莲祠,往来时路往回走,远远便望见献香广场上火光一片,烧得整片天空都赤红,空气里飘来焦糊味。
近了些,杭黎看清火里裹着的人形,三五个一群,居然还保持跪拜姿势,脊背弓着,双手合十的轮廓,在烈焰中仍能辨认。
有人半截身子歪斜,脖颈仰起,嘴巴大张,像对着菩萨喊什么话,一个身形矮小的,已缩成一团炭黑,指节蜷曲如爪。
莲遥驻足,看见火舌舔过之处,一片惨状,终叹息一声,悲悯又冷漠。
火光深处,杭黎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莲仆跪在广场前方,衣袍下摆边缘蜷曲,露出底下焦黑的小腿,皮肤甚至在高温中滋滋作响。
莲仆的脊背却还挺直,双手仍保持结印姿态,面庞低垂,发梢闪烁暗红火星,血迹干涸在脸颊上,以及被烧焦的衣服上。
已经死了。
自此,杭黎来到景栋丹后,认识的人都死了。
尽管冥冥中,她觉得,是她诅咒了景栋丹,是她的诅咒让景栋丹人自燃,但,面对一群死亡尸体,先前的畅快,渐渐被一种深深恐惧代替。
究竟怎样的恨,让她恨不得景栋丹一个国家的人都死了?且这样的凄惨死法?
她究竟发生过什么?
还有一个恐惧的点。
愛瑰菩萨既面向她,也面向广场正面那群惨死的人,面容越慈悲,杭黎心越冷。
面对一群供奉自己的信众,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菩萨并不慈悲。
想来,对她亦是。
围栏一角被火烧得塌陷,莲遥及另两人站在围栏外,杭黎不愿动,脚却不由自我控制,侧身从缺口处跨过,脚底踩到一层厚厚的灰烬。
灰烬里埋着半截烧焦的香柄,她落脚时轻轻一碾,便碎成粉末,混合在黑灰之中。
乍进入内围,杭黎浑身透冷,围栏外燥热空气完全被隔绝在外。
离得近了,杭黎更看清莲台细节,赭红色莲瓣层层叠叠,饱满舒展,每片莲瓣皆插着一颗心脏,心脏腔室被剖开,露出内里暗红肉质隔膜。
这些心脏血淋淋的,都是死物,一动不动的。
再微微抬眼,缠在菩萨脚踝上的红绳,如细蛇般收紧,勒进菩萨肉.体,杭黎同时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
手腕,腰际,锁骨下方,那些红绳,也正一根根绷直绞紧,勒进她的皮肤,一如杭黎紧绷的神经。
杭黎的呼吸蓦地急促,仿佛身前空气都被抽走,只剩下密不透风的压迫感,怎么呼吸也无济于事。
视线更往上看,菩萨的左手臂动了,破碎不堪的手掌从空中沉沉往下压来。
杭黎僵在原地,动也动不得,整个世界只剩她心脏负隅顽抗般最后的跳动。
那只手近在眼前,甲床满是干涸血迹,掌心窟窿,红绳缠在指根,一副要折断菩萨向前探查手指的架势。
菩萨要抓住她,要吃掉她吗?
冷汗滴进杭黎眼睛,针扎一样,想闭眼,眼皮被定住似的,眼睁睁看着菩萨的动作。
那只手,只探出一根手指,在她的头颅之下,手指在她的心口停住,接着,轻点了点,杭黎很紧张,她的心跳也很快。
再往上,手指擦过嘴唇,停在鼻子下,杭黎的呼吸很重,给血迹斑驳不堪的手指上留下温热水雾。
手指又往下,悬在她嘴唇旁,骤然插.入她的唇缝,往口腔深处去,杭黎不由自主“呜呜”两声,尝到菩萨指上血腥味,还有一股香灰和莲香混合的味道。
菩萨手指抚摸她每一颗牙齿,口腔每个角落,最后甚至往她喉咙口而去。
杭黎难受到流泪,那根手指才出来,牵出银.丝般的涎水来。
菩萨另一只手从右上方下来,食指指根擦去她脸上泪水。
却在此时,莲座上的心脏,跳动了。
一颗颗心脏,跳动着,腔室翕动,竟跟活着一般。
杭黎看到跳动心脏,视线一点点往上移,愛瑰菩萨的脸遮住了天,正满面仁慈地“看着”她。
背后,莲遥说了句什么,杭黎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天旋地转,菩萨的脸也跟着旋转,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眶一直在“注视”她。
她倒了下去。
莲遥自看清新祭品面目,心道怪不得莲仆这么快便带她见菩萨,他能透过肉.体,看到一个人的灵魂,而她的灵魂非常干净。
再观菩萨举止,更心生震撼,菩萨在感受新祭品,感受她有没有活着,当然活着,于是,莲座上心脏也跳动了。
他“看到”,菩萨从即将入灭死亡状态,来到活着状态。
原来,女人真的是菩萨接受的祭品。
献祭给菩萨的,不是他曾想过的祭品本身,她的肉.体,她的灵魂,而是祭品的呼吸,祭品的心跳。
祭品生,菩萨也生。
祭品死,菩萨也死。
莲遥越想,越心惊,想到菩萨喜爱的那个女人,想到近几日异常频繁的自燃,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祭品晕过去了。
他立刻进去,抱起祭品,脑海里闪过很多信息,最后停留在,祭品必须活着,如此,菩萨才可能在此世多留一留。
莲遥让另两人,他们三人都是愛瑰庙庙祝,暂不管献香广场的尸体,先去检查祭品身体情况。
她必须活着。
三人往莲祠而去,因此,他们没有看到身后的愛瑰菩萨。
菩萨抬起左手,舔.舐指尖涎水,一点点舔干净,连留下的水汽也不放过,末了,露出诡异又神圣的笑。
再抬起右手,含住指根,舔.舐干净泪水,空洞眼眶也流出血泪来。
上半张脸在哭,下半张脸在笑。
没有眼睛的眼眶,死死“望向”杭黎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