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有点黏人》夏安喜

28、罪魁祸首 我想死

　　杭黎骇得往后退去，她看到的谭韵诗，只有一颗头露在泥土外，身体……身体埋在土里，或者，根本没有身体。

　　谭韵诗还是谭韵诗吗？
　　是人，是鬼？

　　偏谭韵诗仍在呼唤，带着哭腔：“黎黎，你怎么也来这了？是冉水吗？她也把你诓来了？”

　　杭黎想离开此地，离古怪的谭韵诗远一点，但想到和谭韵诗接触的点点滴滴，她这位唯一的朋友。

　　再想到她遇见的怪物还少吗？谭韵诗不一定能像他们那样伤害她。

　　因此，杭黎走进小巷，几步后豁然开朗，眼前黑红土地往外延展，硕大莲叶莲花几欲遮天蔽日，而数不尽的头颅尽贴着地面，皆朝她看来。

　　杭黎被盯得头皮发麻，再次产生后退的想法。

　　最前方的谭韵诗开口说话：“黎黎，我们根本动不了，你不用怕，能过来一点吗？我想跟你说说话。”

　　杭黎心上打鼓，警惕顿生，一般这种话语都不怀好意，谁知道过去会发生什么。

　　谭韵诗见状，叹息一声：“你就站那吧，我只跟你说说话。”

　　“一个月前？”谭韵诗想了想，“不对，应该更早，我太好奇愛瑰菩萨，冉水带我来景栋丹见祂，结果一到景栋丹，她把我交给一个小僧，再不见踪影。”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后来，有个会说中文的女人看守我，说我可以去见愛瑰菩萨，不过需要等几日。”

　　杭黎听到这，抬眸，谭韵诗也被当做祭品了。

　　“几天后，他们果然带我去见菩萨，一开始，他们只让我在围栏外，远远看一眼愛瑰菩萨，之后，叫我在莲祠等候片刻，有个叫莲仆的人来了，他说，女人翻译给我听，说菩萨不排斥我，似乎也喜欢我身上的气息。”

　　杭黎蹙眉，也？

　　“总之，到这时，女人才说出真相，说我有幸被选做菩萨祭品，让我净身后，便去菩萨身旁。”

　　“他们打开围栏，我终于靠近菩萨，菩萨动了，祂垂下头，明明没有眼睛，我却觉得，祂在看我……”

　　“后来……”谭韵诗灰白的眼睛更黯淡无光，“菩萨似乎想离开原地，但红绳绞住祂，祂无法移动，但祂想离开……那些红绳好可怕，牢牢缠缚，菩萨身上的肉往下掉，像下雨似的，那些肉泥落在我的身上，我溶解了。”

　　杭黎手里还攥着块菩萨肉，那肉安静躺在手心，带着温度，这一刻，杭黎特别想扔出去，可会被谭韵诗看到，只能暂时放弃。

　　“我的身体变成一滩泥，”谭韵诗流出泪来，眼泪却是泥水，“女人说，失败了，菩萨不要我这个祭品。”

　　“女人把我带到这个地方，将我的身体埋进土里，可能是我哭得太惨了，女人跟我多说了几句。”

　　“她说，冉水一家人之所以成为宣化使，”谭韵诗讲到这，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女人解释，宣化使是游走人间，向迷茫者宣讲教义，传递菩萨法旨，再将有灵性之人引导入圣国的职位。”

　　圣国当然指的景栋丹。

　　“他们一家人之所以成为宣化使，是因为菩萨喜欢他们身上的气息，尤其是冉水。”

　　“菩萨也喜欢我身上的气息，因我身上菩萨喜爱的气息，比冉水更浓烈，我才被选中祭品，但我失败了。”

　　谭韵诗缓了缓，见杭黎认真听，才继续说下去：“女人提出她的猜测，可能是我和冉水身边的某个人，我们沾上她的气息，而那个人才是菩萨真正喜爱的人……我被那个人害了。”

　　“黎黎，你是不是也因为那个人，沾上她的气息，才被骗到这？你是不是也被选中祭品了？”

　　谭韵诗双眼瞪大，泥水止不住掉落，原本光洁的牙齿满是泥巴，哭起来泥水浸入嘴里，从前干净的人，被这个地方害得污垢不已。

　　杭黎站在原地，她听完谭韵诗的话，更沉默了。

　　谭韵诗却以为她不信：“黎黎，这里都是失败的祭品，你看到了吗？所有失败的祭品最后都变成花肥！”

　　此话一落，杭黎看向莲叶掩映下的头颅，甚至有其他皮肤的人，各个国家的受害者都有，她们因痛苦而口中呻吟不止，不同的语言汇聚在暗无天日之地，此地是地狱在人间的显现。

　　不同于失败祭品的悲苦语言，梦里，愛瑰菩萨一句“到我身边来”，如同钟鸣后悠扬的尾音。

　　来到景栋丹后，不学便懂的语言文字，跪拜后的柔软泥地。

　　以及，看见自燃中的人，她内心由衷的兴奋和畅快。

　　还有，谭韵诗口中沾上那个人的气息，是菩萨喜欢的气息。

　　而谭韵诗和她经常接触，冉水频率少一点，她们沾上她的气息，冉水再传递给她的家人……

　　杭黎闭了闭眼，总总迹象都指向那个真相。

　　她就是菩萨很喜爱的那个女人，她诅咒了景栋丹，她让景栋丹人自燃，更害了自己的朋友谭韵诗。

　　谭韵诗看到她脸上惊惶，面上闪过沉痛：“果然……你快跑，快离开这里！”

　　杭黎不知不觉咬紧嘴唇，对于景栋丹人的死，她只觉畅快，而谭韵诗，她感到愧疚，怎么能把她害成这样？

　　可是，真的是她害的吗？

　　谭韵诗不过是和她接触，沾上她的气息，便被选做菩萨祭品，后失败成为花泥。

　　杭黎终于走过去，脚陷入脏污泥里，冰凉触感，腥臭气味，如同陷进死鱼肉，她蹲在谭韵诗身前。

　　谭韵诗脸上泥水流得更汹涌：“黎黎，你离开之前，能不能……杀掉我？”

　　杭黎喉咙哽咽：“不……”

　　“黎黎，我真的想死。”谭韵诗口鼻里跑出几条蚯蚓，杭黎拂去这些蚯蚓，用袖子擦干净谭韵诗的脸。

　　不，该死的是景栋丹那群供奉愛瑰菩萨的人。
　　该死的是愛瑰菩萨。

　　凭什么愛瑰菩萨的“喜爱”，便要害这一群无辜的人，为了留住菩萨，让她们成为菩萨祭品，连沾染她气息的人也不放过？

　　凭什么愛瑰菩萨的“喜爱”，她就只能一步步像走入宿命一般，来到祂身边？

　　“我也想死……”
　　另一角传来一道声音，也是中文，杭黎望过去，乍眼一瞧，那人脸部轮廓和她神似。

　　她站了起来，看着这些泥土地里的头颅，在她们死灰的脸上，她都能找到某个部分和自己相似，或者她们呻吟痛苦的声音，和她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尽管知道罪魁祸首不是自己，但面对这群半生半死的人，那一声声嘶哑哀鸣，一句句“想死”，“黎黎，杀了我吧”，穿过她的耳膜后，变成“都怪你”，“是你的错”，“是你把我们变成这样”。

　　“最该死的人是你。”

　　这些话语变成蛆虫，钻过耳膜，通过口腔，往上到达大脑，往下到达心脏，啃食吞咬。

　　杭黎捂住耳朵，跌跌撞撞跑出去。

　　不知跑了多久，感觉肺部要炸开，那些声音被远远抛在身后，杭黎才停下，她扶着红柱。

　　好想吐。

　　口腔却反出莲花香，闷闷的一团，梗在喉咙，咽不下，又吐不出。

　　忽闻四角起木鱼敲击声，这声仿佛对着她的喉咙敲了敲，杭黎干呕后，呕出一朵完整的莲花，花朵饱满，汁液欲滴，跌入地面尘埃，艳丽得不似人间物。

　　杭黎擦了擦嘴角，微微抬首，便见房檐一角遥远天边，露出愛瑰菩萨慈悲的脸。

　　木鱼敲击声逐渐猛烈，似一阵急雨，空气里，莲花香浓烈到窒息，更有一股溪流水腥味，夹杂寺庙香火味。

　　杭黎立刻离开原地，藏到看不见愛瑰菩萨的角落。

　　愛瑰菩萨。

　　愛瑰菩萨。
　　真的是善良的菩萨吗？

　　一个邪恶的地方，供奉的又怎可能是善神？

　　愛瑰菩萨，非国内本土善恶分明的正神，伪得了“菩萨”名号，受香火供奉，不过是一个野地邪神而已。

　　杭黎得了这个结论。
　　愛瑰菩萨，假菩萨，真邪神。

　　“成为菩萨祭品是她们的福气。”
　　木鱼声未止，清脆敲击声几乎近在咫尺。

　　杭黎听见动静，从长满青苔的石头下微微探头，见三米远处密林掩映着一个亭子，亭内有三人，手中皆敲击木鱼。

　　那木鱼，怎么看，都是个头颅，长长的敲击棒，骨节分明，竟是指骨。

　　中间的男人停下动作，景栋丹语搭着他的音色，显得清澈透亮，他回复左侧男人，也就是刚才说话的人：“只可惜，这福气也不是谁都能享受的。肉.身终会溃烂，若得菩萨恩赏，便不再受轮回困扰，皮囊不再衰老，枯骨永远逢春。”

　　左侧男人停下敲击头颅，捋了捋袖摆：“给了她们机会，竟没一人受菩萨恩赏，真是……”说着摇摇头。

　　右侧男人说道：“说起来，为什么莲仆今日就带新祭品见菩萨？我记得还有一段时间，她才到一个月的净身期，这般不合规矩，莲仆不知会冲撞菩萨吗？”

　　中间的将眼神投向远方：“因为自燃。”

　　右侧“哼”了声：“就是日日出现自燃的人，时刻出现自燃的人，也不该莽撞行事，万一冲撞菩萨，后果不堪设想。”

　　中间的接着说：“莲仆还是太年轻，遇见几个自燃的人，便慌了，着急向菩萨进献新祭品，希望菩萨拯救无辜的人，不过，总该是好心。”

　　右侧的人不以为然：“结果呢？菩萨不也没救那群自燃的人吗？莲仆太操之过急，看看，外面死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