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有点黏人》夏安喜

27、菩萨相 恶鬼身

　　信众来来往往，一张张各异的脸上，便是众生百态，汇聚在此地，向神叙一叙苦难。

　　杭黎慢慢跟着莲仆，往愛瑰菩萨塑像走，信众路过她身旁时，她仿佛闻见佛光圣洁之味。

　　远远望去，菩萨相当高大，头的部分直冲向云霄，与日月平行，肩膀更是撑起天际。

　　杭黎却不由地想。

　　是菩萨撑起了世人。

　　还是世人撑起了菩萨？

　　她垂眸，穿过人流后，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圈围栏，围栏离愛瑰菩萨至少十米远，三米高，围住愛瑰菩萨，而信众便在围栏外供拜，不得靠近菩萨。

　　彼时，太阳直直照射愛瑰菩萨，菩萨遍体金光闪人眼，杭黎无法观察菩萨，此刻，乌云暂时掩去太阳，她得以看清愛瑰菩萨全貌。

　　杭黎的第一感觉是，菩萨真是与天齐平，格外高大，她曾梦见过的愛瑰菩萨，则没这般巨大。

　　菩萨的容貌外表则和冉水说的一样。

　　额头饱满，耳垂丰腴，尽管没有双目，面部却依旧显得慈祥，微微侧耳，仿佛正在聆听众生苦声，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慈悲得能包容世间所有罪恶欲望。

　　若只看菩萨面部，确实是一尊慈悲菩萨相。

　　可杭黎的目光一旦从面部移开，菩萨的慈悲便被撕裂了。

　　菩萨的颈项以下，密密麻麻缠绕朱红色丝绳，它们先在锁骨交叉错乱，绞成粗乱的结，然后绕过双肩，顺着胸部肋骨一节节下去，再贴着躯干往下游走，连华丽衣物都被绞得破碎不堪。

　　很多丝绳已深深嵌进肉里，勒出道道伤痕，骨头断裂，皮肤也被红绳绞烂，露出血红的肌肉纹理。

　　再往细了看，杭黎觉得自己的喉咙在返出血腥味来。

　　菩萨的脊骨，在丝绳的绞缠下明显扭曲，一截一截被红绳绞断。

　　丝绳从后脊穿过，又从前方刺出，缠绕胸廓，勒进腹腔，将菩萨整具躯体割裂成不规则的肉块形状，只不过又用丝绳缠住，勉强凑起来，组成个人形，不至于坍落。

　　杭黎还隐约看见，悬在空中的丝绳末梢在微微颤动，不知风带动，还是那丝绳自己在动。

　　但她越看，越觉得红绳像活物，因为她看见绳子在缓缓地绞紧，再绞紧菩萨的身体。

　　而菩萨的面部依然含笑。

　　哪怕被绞断脊骨，哪怕被丝绳割裂肉身，哪怕肉身一点一点被绞成碎块。

　　唇畔依旧带笑。

　　说是菩萨塑像，原来是菩萨肉身，被困在这片天地，红绳缠绞，却是因为什么，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眶朝向远方，在眺望什么？

　　杭黎再往下看。

　　真如冉水所说，愛瑰菩萨站着的莲座上，每片莲花瓣都插.着一颗心脏。

　　那些心脏差不多头颅大小，竟在光下微微翕动，似乎还在跳动。

　　空气里，除了香火味，便是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总之，愛瑰菩萨给她的感觉是……

　　菩萨相，恶鬼身。

　　怪不得阿思说，她看见愛瑰菩萨便知菩萨为什么会入灭，菩萨那般模样，倒真是濒临肉.身死亡绝境。

　　至于为什么那般模样……

　　杭黎再次想起梦中的愛瑰菩萨，黑曜石眼球，点了层琉璃，悲悯目光，红绳做法器，安然缚于臂膀，全身上下皆泛出佛光，怎么变成如今可怕模样？

　　莲仆走在前方，信众看见莲仆后，皆让出路来，终于到达围栏前，围栏附近的信众举香供拜后，便将香放进围栏里的插香孔。

　　粗香烧得慢，细香则燃得急，所有香烟都往上走，绞成股股青灰色绦带，直上到菩萨低垂的眉下，才依依不舍地四散开。

　　插完香，信众口中皆说出一句：

　　“素卡哇提…塔玛哈…阿耨多罗…三藐三布陀…”

　　再深深跪拜，才起身离去。

　　杭黎听了好几遍他们口中类似咒语的话，没听明白说的什么，跟着念了一遍，也没什么感觉。

　　莲仆抽出一支红香，就着围栏架子上一盏长明灯的火舌点燃，火苗舔上香头，紧接着，他将燃着的香递向杭黎。

　　香头暗红的火明明灭灭，白烟细细升起，看莲仆这意思，应该是要她给菩萨上香。

　　杭黎拿着香拜了拜，再把香插进孔里，最后学着那些信众说：“素卡哇提…塔玛哈…阿耨多罗…三藐三布陀…”

　　莲仆果然很满意，他抬头仰望愛瑰菩萨，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香灯师父候在一旁，莲仆垂首，在他耳畔说了几句景栋丹语：“我带来了此次祭品，今日暂停上香，让信众们离开。”

　　杭黎接触到香灯师父打探目光，手不自觉抠到肉里，转过视线，却看到菩萨莲座上的心脏，腔室被剖开，露出血红大洞，她的心脏也跟着无声尖叫起来。

　　“啊————”

　　侧后方，陡然爆发一声尖叫。

　　杭黎转过头，只见火光漫天。

　　又有一人自燃了。

　　这人口中发出惨厉呼喊，痛得在地上打滚，噼啪燃烧声里，痛苦念叨着：

　　“素卡哇提…塔玛哈…阿耨多罗…三藐三布陀…”

　　“菩萨…菩萨…保佑…”

　　“菩萨保佑。”

　　人群四散开，有小僧人捧来水，一桶水泼过去，火焰更烈了，那人在一声声“菩萨保佑”里死去，化为灰烬。

　　莲仆立在原地，没有动作，周世诚自燃一事，他试图拯救，却起了反作用，因此他踌躇犹豫了。

　　事情还没结束，眼前火光四起，竟不下十人凭空燃烧。

　　自燃的人，不小心碰到周围其他人，这些人沾染火焰，也燃烧起来，一时间，人海变成火海，香火味被烧焦味肉香灰烬味掩盖。

　　不到几分钟，寺庙成了地狱一般的存在。

　　莲仆终起印念语，试图阻止火焰蔓延，然而，任何试图拯救的行为，却让情况更糟，火焰没有半点消退迹象。

　　香灯师父组织小僧泼水，一次不信邪，两次，多次下来，泼水没浇灭水，火焰反而更猛烈后，香灯师父叫停小僧。

　　“没有救了，”香灯师父望着眼前地狱般景象，突然转身，朝围栏里的愛瑰菩萨拜去，“愛瑰菩萨，您救苦救难，求您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

　　火光里，除了惨叫声外，便是祈求祷告。

　　“素卡哇提…塔玛哈…阿耨多罗…三藐三布陀…”

　　“菩萨保佑。”

　　“素卡哇提…塔玛哈…阿耨多罗…三藐三布陀…”

　　“菩萨保佑。”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杭黎仰头，看菩萨模样，菩萨都自身难保吧。

　　热风里，一块从天而降的肉泥落在她掌心。

　　菩萨的肉，满鼻莲花香。

　　杭黎看着眼前火光血光惨烈之景，听着四起的祈求祷告咒语，惨叫哀求着的菩萨保佑菩萨救我，闻着空气里激荡的死亡气息。

　　她突然很想笑，那种癫狂的大笑，畅快的大笑。

　　香灯师父手里拎着桶，桶身不知何时已蔓延火焰，他却盯着某个方向，愣在原地。

　　他看到，莲仆口中的祭品站在火焰里，比鬼魅更艳色，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宛如前来复仇的厉鬼恶灵。

　　而祭品背后的愛瑰菩萨，没有眼睛的眼眶对着她所在的方向，面部仍旧那般慈祥，不像往日总给他疏远漠离的感觉，今日添加几分溺爱孩子的人情味。

　　几个全身被火焰包围的人，从香灯师父眼前滚过，眨眼间，女人消失了。

　　愛瑰菩萨的手臂动了，手指探向女人消失的方向。

　　香灯师父看到这一切，他指着杭黎消失的地方，看向远处的莲仆，惊惶道：“她…她…是…是…”

　　莲仆忙着救人，压根没注意到香灯师父，而香灯师父口中是了几遍，还未说出口，便被从水桶蔓延往上的火焰一口吞灭。

　　*

　　杭黎趁着混乱，跑到围栏另一侧，再往深处跑，一路上，她小心避让火焰，不知衣服材质，还是什么，火焰哪怕窜上她的衣服，没过多久便会自动熄灭。

　　右侧方有一处小庭院，在进入庭院前，杭黎往后方看了看，火光映亮天空，将天染得一片血红。

　　待进入庭院，杭黎心中没来由而起的兴奋还激荡着，好不容易压下这股情绪，她才观察此地。

　　亭台楼阁，却不像国内雅致风格，显得阴森，廊柱粗矮，偏漆成深红，如干涸的血，柱底还被青苔吞没半截。

　　房檐下悬有铃铛，随风轻响。

　　杭黎注视着铃铛，景栋丹几乎每栋建筑下都悬铃铛，她看了几秒，便移过视线。

　　先暂时在这躲躲，再想法逃出去。

　　可是，问题又来了，逃出去后呢？今日，她刚吃完周世诚给的药，逃离此地后，便没有可压制体内“莲吐”和“花咒”的药，又要回到从前了吗？

　　恨意翻滚汹涌。

　　都是他们。
　　为什么他们不去死？
　　像那些被火烧死的人一样。

　　杭黎捂住胸口，压不下去澎湃恨意，口腔泛出血味，一瞬间，她恨不能咬死他们。

　　她扶住一根红柱，喘了口气，后方蓦然传来呼唤：“黎黎？”

　　谭韵诗的声音。

　　杭黎寻声望去，谭韵诗又呼唤了：“黎黎，我在你后面。”

　　“你看到那个小巷吗？进来就是。”

　　杭黎盯着那条漆黑小巷，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走过去，身体站在巷外，只探头往内看。

　　她看到一片黑红土地，土壤上栽种莲花，花朵硕大，她就没见过这般大的莲花，足有两个头颅大。

　　而谭韵诗的头贴着泥土，和她对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