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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菩萨很喜爱的女人 一个很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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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杭黎读了又读经文,哪怕强撑着不睡,都无济于事,莲鬼每夜必至梦中。
杭黎身心俱疲,偏生每日清晨推门而出时,阿思都会说一句:“姑娘,您气色真好。”
而这日,杭黎推开门,阿思照旧早早候在门外,却垂头盯着地面发呆,肩膀都无力搭着,眉眼郁色浓烈。
杭黎去换洗出来后,阿思仍跪坐在台面上,背影孤零零的,杭黎忽然想到,阿思曾说过,她父母死了,如今阿思也不过十岁左右,杭黎不觉生出怜爱来。
莲仆每日会派人按时送来吃食,杭黎吃得不多,简单几口后,便看着阿思吃饭,阿思平日饭量跟成年人差不多,今日却一改常态,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这下,再看不出不对劲便是眼瞎了,杭黎开口:“阿思,是身体不舒服吗?”
阿思摇头,也没说话。
杭黎不太会哄小孩,也不是很想哄景栋丹这里的小孩,便也不再询问。
回房后,面对一面墙高的经书,一想到连续一周的梦,杭黎看见经文就烦,她今日不打算看书,可不看书打发时间,便无事可做。
于是,一天下来,杭黎站在院里数云朵,蹲在地上数蚂蚁,站在芭蕉树下思考人生,盯着大门内测的锁,思考如何从阿思身上骗来钥匙。
最煎熬的是,即将到来的夜晚。
就在杭黎思考今晚要不在院子里站一晚时,院门被敲响了,阿思跑过去,接过外人送来的吃食,外人在院门落好锁,而阿思放好食物后,再过去在门内部落锁。
门的内外侧都有锁,除非杭黎能爬上五米高的院墙,同时避过院墙上密密麻麻缠绕的荆棘藤,才能离开监狱一样的小院。
阿思唤了一句:“姑娘,来吃晚饭吧。”
杭黎听见晚饭二字便没胃口,不过还是过去,陪着低落一天的阿思吃饭。
菜肴丰富,四菜两汤,还有一盘甜点,一叠莲子,莲子嫩生生的,杭黎剥了一颗,去掉莲心,满嘴清甜味,她只吃了一颗,便不吃了。
阿思执着筷子,眼巴巴看着那碟莲子,杭黎将莲子放到阿思面前:“你吃吧。我没有胃口,你可以都吃完。”
阿思慢吞吞的,吃完一碟莲子,不知是杭黎看错了还是什么,有闪闪的月光落在阿思睫羽上。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总会给我剥莲子吃,”阿思的声音很轻,“但五岁那年,我父母被火烧死了。”
杭黎顿住,她抽出纸巾,伸过去擦拭阿思的眼泪。
“今天是他们的忌日。”阿思的语气很平静,眼泪却浸润纸巾,落在杭黎指上,滚烫的。
杭黎说:“你今天不用守着我,可以去祭拜他们。”
阿思摇头:“莲仆会替我祭拜他们。”
杭黎见阿思低落的样子,心底叹了口气,这么小就没了父母。
饭后,杭黎回了房间,经过一周多,今夜去看,莲花花苞更加饱满,快要开放,阿思会每日清洁房间,整理各种物品,若在往常,她带来的书包会端放在床头,而今日却斜躺着,可能昨夜睡梦中她不甚碰倒,而今日阿思没来整理。
手机放在书包夹层,没有电,早已开不了机。
说起来,自从和陈烂在一起后,她便很少回家,后来更是彻底失去父母消息,而陈烂居然说,她的父母不是她真正的父母。
如果真是这样,她真正的父母在哪?
明明是异国他乡,她却产生“回来”的感觉,自从来到这后,夜夜难以抗拒的梦境,以及悬在头顶的“献祭”,失去踪迹的“假”父母,这些东西在今夜汇聚在一起,变成难以释放的痛苦。
一滴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杭黎擦掉眼角湿润,她今夜不想再待在房间。
阿思候在门外,差不多夜深后她才会回自己住的小隔间。
小女孩眼圈红红的,小小的个头,却被大大的悲伤笼罩,杭黎蓦然想起,儿时的自己,尽管转了学,却时不时梦见花花,每当噩梦中惊醒,尹仲舒都会唱歌给她听,那时,她的心情便会得到平静。
因此,杭黎坐在阿思身旁,说:“阿思,你听过中文歌吗?”
阿思回复:“没有。”
“那我唱给你听。”
尹仲舒给她唱过的,都是耳熟能详的童曲,此时,她学着母亲的模样,唱出记忆里的童谣。
他们怎么会是假的呢?
阿思嘴角终于扬起,幽黑的瞳仁带着浅浅笑意:“ 姑娘,你唱得真好……”
话还没说完,杭黎眼前陡然大亮,待看清眼前景象,她全身都骇出冷汗来,身体先于意识,跑到芭蕉树下积聚雨水的水缸边,水缸太重,以她的力气,不可能移动。
来不及思考太多,杭黎捡起木瓢,舀满一瓢,然而,待她转身,阿思已被熊熊烈火吞噬殆尽。
阿思没讲完那句话,竟突然自身燃起火焰,到彻底被火焰吞噬死亡,不到十秒钟。
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彻底沦为灰烬。
杭黎手里的木瓢咣啷落地,水打湿裙摆,恍若未觉,那些灰烬带着火星,如同烧掉的黄纸,随着风,火星更燃了。
不同于陈烂、姜僳这种怪物,他们根本不会真正死去,这算是杭黎第一次亲眼见到死亡。
一个活生生的人,顷刻间变成一滩火星和灰烬,明明对方的音容笑貌尤在眼前,上一刻还感受到阿思的情绪情感,然而一息间,什么都没了。
是在做梦吗?
莲鬼呢?
莲鬼没出现,倒是回收碗筷的人来了。
是现实,不是做梦。
这人打开院门外的锁,所幸阿思这次没关院门里的锁,那人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地面诡异形状的灰,风过时,那团余烬散开,细碎的火星如萤火虫般旋舞升空,在烟里明灭。
仿佛她最后一缕意识还挣扎着,不愿离开人间。
“又是自燃!”那人脱口道,一句景栋丹语语速很快,惶恐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杭黎捕捉到关键词,又?
“我立刻去找周宣化使,”那人急匆匆往外跑,“你……就在这,不要随便乱跑。”
对着她一番景栋丹语后,利落关门落锁。
杭黎:“……”
风终于止住,杭黎找到一个盒子,将已经熄灭的灰烬放进盒子里,那些被风卷起又落下的灰烬,杭黎则艰难收集起,待装好后,周世诚也来了。
周世诚看到装了阿思骨灰的盒子,那双眼闪过悲悯和痛:“我们坐下聊聊吧。”
庭院内摆着桌椅,玉石桌面上茶盏里还留着阿思泡的花茶,杭黎捏住一个杯子,杯身花纹在视野里畸变。
“阿思为什么会突然……自燃?”
周世诚将盒子放桌面:“因为诅咒。”
“谁会诅咒她?她那么小,能和谁结仇?”
周世诚:“不是诅咒阿思这个人,而是诅咒景栋丹的所有人。”
杭黎眼皮跳了一下:“谁诅咒了景栋丹所有人?”
周世诚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波动:“是一个女人,菩萨很喜爱的女人。”
杭黎的眼皮骤然狂跳,她垂眸:“女人是谁?”
周世诚却摇头:“我不知道,莲仆也不知道,因为她不在此世。”
杭黎抿了抿嘴,嘴唇发干,不发话了。
周世诚继续说:“总之,就是她,诅咒了景栋丹,最初,景栋丹每年会出现一个自燃的人,渐渐的,每月出现一个自燃的人,到现在,每周出现一个自燃的人,或许后面……”
每天都有自燃的人。
杭黎握着杯子,杯口硌得虎口疼。
周世诚看向她:“我想说的是,你可以让菩萨喜爱你,但不要太多,太多了,不好。”
杭黎心道,这打的什么哑迷?难不成,菩萨喜爱她?也是了,在他们眼中,菩萨对她进行考验,便是一种喜爱的体现,可这和自燃、诅咒有什么关系?
她想到这几日的夜晚,头开始疼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一切都蒙在一层膜里,而膜内的真相呼之欲出。
周世诚站起来:“你今晚住莲仆居所,莲仆来守着你。”
杭黎抬头,突然问:“我的朋友呢?她们是不是也在景栋丹?”
周世诚只道:“冉水不在。”
冉水当然不在,她还得继续传播菩萨事迹,好诱导人来景栋丹,而谭韵诗……她也真的来了景栋丹。
周世诚带她穿过石板路,来到莲仆居所,在信众所住净舍院落群的北面,也是更靠近愛瑰庙的地方。
那是一座东南亚风格的建筑,尖顶如莲苞层叠收拢,红土砖墙上爬满青苔,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
中央一方浅池,莲花静浮水面。
莲仆就站在池旁,端详莲花不语,一身素雅,不染纤尘。
周世诚向莲仆问了礼,莲仆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杭黎身上,几秒后移开,只字未提阿思自燃一事,仿佛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杭黎想到周世诚的话,或许,真的很正常。
周世诚带她进了其中一个房间,房间内四角倒没有莲花,只有很简单的一张床,以及一书架书。
“你暂时住这。”周世诚简短道。
空气里是极淡的书本香,对此,杭黎心情开朗不少,她点点头。
周世诚:“那你休息吧。”说着就要离开。
“任何人都可能自燃吗?我也会?”杭黎问。
周世诚望向池边的莲仆,说:“每个人都有可能,我和莲仆也有可能,如果真的……莲仆会尽全力救你。”
这才是带她来莲仆这的原因,而莲仆尽全力救她,则因为她是献给愛瑰菩萨的祭品。
周世诚走后,杭黎根本不可能真的休息睡觉,一想到阿思的死,想到周世诚口中菩萨很喜爱的女人,想到自燃诅咒。
景栋丹,一个很可怕的国度。
杭黎在室内踱步徘徊,木隔窗外,夜色深沉,莲仆赏了会莲花便回房,她收回视线。
没有什么可打发夜晚的,除了一书架书。
杭黎过去随便抽了本,全书皆是景栋丹文字,简单翻了翻,大概是供奉菩萨前中后的仪式过程,拉拉杂杂一大堆规定。
不食荤腥是基本,吃饭不能过多,不能超过十口,说什么口舌都是欲望,要克服,需求只需满足到维持生命即可,是人控制需求,而不是需求控制人,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供奉菩萨。
杭黎把书放回去,浏览书脊,终于看到感兴趣的,《献祭》。
她笼统看了看,其中讲到,西方献祭强调“替代性救赎”,即用祭品的鲜血或生命,替代献祭者的罪或灾,核心是等价交换,比如用最好的牲畜赎最重的罪。
而东方献祭,比如商周人祭、民间祭灶,更多是“贿赂”与“讨好”,用祭品换取神灵的庇护或息怒,核心是维系关系。
献祭的祭品类型有人牲、动物、植物,处理祭品的方式也不相同,比如火祭、埋祭、悬祭、血祭等,只要祭品是活物的,无一不血腥恐怖。
此世的愛瑰菩萨行将入灭,杭黎猜测过,莲仆这些菩萨信众似乎是利用献祭,要愛瑰菩萨留下来。
至于是怎样的祭祀方式,祭品都是人了,想来不会温和。
室内,灯盏内烛光噼啪,渐渐的,灯芯燃到尽头,黑暗即将来临,然而最后一点火星居然爆开,一时大亮,几秒后最终归于黑暗。
*
尽管不愿睡去,杭黎还是坠入莲鬼手中,莲鬼炽热,极其喜爱地缠住她的身体,乐此不疲,口中遍遍呼唤她的名字,爱意便从呼唤中开出虚幻之花。
今夜,杭黎看着莲鬼的脸,依旧看不清,她回想起姜僳出现那日,莲鬼宛如莲藕截面的七孔脸:“为什么看不清你的脸了?”
话出口,不止莲鬼愣住,杭黎也愣了,她没想把心里话说出来。
莲鬼顿了顿,说:“我不好看,你会怕,所以我把脸遮住了。”声音缓缓的,竟含着一抹歉意。
至于那日叫她看到真面目,恐怕是姜僳的出现,激怒了莲鬼。
她没回复莲鬼,垂下眸,她突然想到,每个人在另一个人生命中都有意义,比如莲鬼,在她的生命里,出现的意义就是被她讨厌、憎恶,姜僳、陈烂也是。
可以说,在爱情这方面,她身边出现过的,无一例外,都给她带来负面意义。
天亮了,莲鬼退出她的身体,最后亲了亲她的脸,隐匿于天光里。
杭黎去换洗后,打开木门,在阳光落在她肩头那一刻,她看见莲仆从池边朝她走来,她在想,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兜兜转转来到这,她的意义仿佛是成为愛瑰菩萨的祭品。
莲仆走得不快,行走稳健,小径路过几个穿着和莲仆一样的人,同样的素雅白衫,除肩上有莲花纹外,再无其他装饰和衣纹,这几人朝莲仆点了点头,莲仆同样回以微笑点头。
周世诚从左侧回廊过来,衣着简洁,一样的素雅白净,只有几处绣了莲花瓣纹。
莲仆、周世诚都往杭黎所在位置而来,随着两人离她越近,杭黎的心情越沉重。
日上高空,太阳光照着这片国度,一切都那般积极向上,大好光景。
杭黎脑海里却在重复播放昨日阿思的死亡全程。
身体陡然冒出火苗,像是每寸皮肤都成了助长火苗的燃料,不到三秒,火苗蔓延全身,又在几秒钟内,整个人被火焰吞噬,最后剩下一堆带着火星的灰烬。
就像此时此刻的周世诚。
杭黎有一瞬的怔愣,一时分不清火里的是周世诚,还是阿思,而看到一旁的莲仆,口中快速念叨着什么,古怪语言晦涩难懂,杭黎才恍然,是周世诚。
昨日,阿思自燃,今日,周世诚自燃。
果真到了每日都有自燃的人。
莲仆额角渗出汗来,口中咒语不停,一双眼紧紧瞪着被火裹挟的周世诚,在对抗自燃诅咒,额角冒的不再是汗水,而是血液,血被热风带走,竟在莲仆结印的手上。
俄而,莲仆喷出一口血来,另一边,周世诚的惨叫湮灭在火焰里,直到全身都化为灰烬,火到此也未熄灭,烧了很久。
不似昨日阿思的死亡,周世诚的死亡更煎熬惨烈,莲仆的拯救,反而延迟周世诚的死亡,让他经历更长时间的火烧,比阿思更惨得多。
莲仆结着印的手还未放下,骤然看向杭黎,这下,杭黎看到,不止脸上有血,莲仆眼里更是鲜红一片。
火焰烧成一条线,往两侧延展,在熊熊火光里,莲仆径直朝她走来。
“现在就随我去见菩萨。”到跟前后,莲仆道。
杭黎:“现在?”情急下,一时忘记掩盖听不懂景栋丹语的事实,脱口而出回答。
不过,她说的中文,莲仆听不懂,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抓住她的衣袖,拽着她往外走。
跟之前见过的莲仆对比,现在的莲仆堪称失态。
杭黎被抓住衣袖,被迫往外走。
去见菩萨,难道直接拉她去献祭?
杭黎试图从莲仆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不断摇头,莲仆回过头,注意到她抗拒的脸色,说道:“只是先去拜见愛瑰菩萨,不会伤害你。”
真是慌了,明知对方听不懂景栋丹语,却还说,莲仆眼神暗了暗,闭上嘴,强硬地攥住杭黎手腕,带着往外去。
杭黎听见莲仆的话,而莲仆手劲奇大,再狠点劲,估计能把她手折断,如果只是去见菩萨的话,杭黎悄然松了口气。
莲仆居住地离愛瑰庙很近,走了不到十分钟,便看到一座辉煌庙宇,金箔贴顶的塔尖几乎要刺破苍穹,檐角垂下的铜铃在风里发出脆响,还隐约听见远处有人在念经。
正殿的门廊立着两尊石像,弯眉垂眼的模样,有点古怪瘆人,香火的气息从门里溢出,混杂着莲花和檀木的味道。
莲仆领着她,进入庙宇,穿过一大片莲花池,便来到一处宽大供台前,此时来往信众络绎不绝,有人将整筐的芒果、染成红色的糯米团,码在供台前,恭敬跪拜,口中喃喃细语几句后,再慢慢退开,让位给下一个跪下去祈愿的人。
杭黎看见一个瘦削的男人,抱着自己病恹恹的孩子挤进人群,还叫孩子也跪下,那孩子手腕上缠着红线,红线上挂着一片泛黄的符纸,随着跪拜间一荡一荡。
人群像潮水,不断涌来,不断散去,用供品来祈愿,希望菩萨满足心愿,而庙宇似无底洞,耐心地吞没所有祈愿,再将信众送出去。
杭黎站在此地,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木鱼声响,看见随处可见的燃尽香灰。
神圣之地最污秽,寺庙便是欲望最深之处。
莲仆带着她再往深处去,她远远看见愛瑰菩萨塑像时,忽然想到,既然每个人的存在都有意义,那么,神存在的意义呢?
神的存在,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众生?
没欲望,人不会拜神。
没欲望,神便不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