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有点黏人》夏安喜

21、莲花 余韵难停

　　“你不该回来的。”

　　回来？

　　为什么产生自己不像旅客，倒像归乡游子的感觉？

　　杭黎细细回顾往事，从最初的雨林记忆，但她怀疑这部分记忆是幻觉，到之后小学转学搬家，初中转学搬家，高中直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就算出国旅游，也没来过景栋丹。

　　总之，她不可能来过景栋丹。

　　可眼前这条路，熟悉到杭黎觉得几米后转弯，便是一个蓝色小棚屋，结果几米后路边真有个小棚屋，蓝色如同天空般的铁皮，构成极其简陋的房屋，门口摆着一个牌子，上面有属于当地的景栋丹文字。

　　杭黎转过视线，周世诚离她很近，她指着那家棚屋：“那是理发店吗？”

　　周世诚：“对，你怎么看出来的？”

　　杭黎没回答，周世诚嘟囔了一句：“噢，对，棚顶吊着两张人的照片。”那两张照片，一男一女，着重描绘发型，但其实很难从两张照片，准确分辨出是理发店，杭黎没反驳，更不会说她认识景栋丹文字。

　　不学便懂的文字和语言，熟悉到知道几米后建筑的道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说：“你回来了。”

　　在又一次跪拜里，身体额头倾靠景栋丹的土地，闻见土壤里独特的香火味，血液逆流，呼吸急促，脑子一瞬卡顿，在这瞬间的卡顿里，脑子里闪过千帧万帧画面，最后定格在愛瑰菩萨慈眉善目的脸上。

　　仁慈。关怀。宽容。普度。众生。

　　那张菩萨相，眉眼温润如玉，理应和以上词汇有关。

　　可杭黎满脑子只有……离开。

　　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离开。

　　就停在这，不能再前进，往后退，离开这里，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杭黎忘了来此的目的，她被内心恐惧情绪掌控，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却起得太猛，一阵犯晕，天地都旋转，不远处一角金光闪闪泛着圣光。

　　看到圣光，杭黎终于晕过去，地面温软，稳稳接住她。

　　*

　　“她怎么样？”周世诚的声音，属于景栋丹语。

　　另一道声音也以景栋丹语回答：“被蛊住了。”

　　那道声音顿了顿，继续说：“她身上的花咒太凶了，你没注意到跪拜路上她就被蛊惑了吗？”

　　一阵沉默。

　　杭黎在沉默中彻底恢复意识，她睁开眼，看到木质屋顶，房梁上悬挂一张红纸片，纸片上宛如鬼画符般的黑色符咒，最末端是莲座纹路。

　　此刻，纸片缭绕着不详黑雾，尤其是莲座，源源不断冒出黑雾，所有黑雾正往下飘，拂过她的脸，落入她的眼睛里，像眼泪滴进她眼里。

　　“醒了，”周世诚脸上露出喜色，说着中文，“感觉怎么样？”

　　杭黎指着符咒：“黑雾？”

　　周世诚将杭黎的话翻译给身边的男人，这人哼了一声，说话了，是景栋丹语：“这个花咒不简单……”

　　他转头看向周世诚：“我听你的意思，花咒控制她的神志，让她对下咒之人产生爱恋、渴望，但现在来看，恐怕不只如此，你帮我翻译这个问题给她，问她是否产生过离开景栋丹的念头？”

　　杭黎当然听懂男人的话，但她没吭声，待周世诚翻译给她听后，才点头回答：“是的。”哪怕现在，她依然怀着离开此地的想法，所幸理智唤住她，离开景栋丹，然后呢？继续被陈烂、姜僳纠缠折磨，连死也不能？

　　这也是她如实回答男人的原因，她产生想要离开的想法，如果真是花咒在作祟，若真的走了，不正如了姜僳的愿？

　　男人身着白色素衣，宽大衣袖，全身上下除两肩上有莲花纹外，再无其他装饰和衣纹，他取出一个小瓶，小瓶天青色，样式和观音净瓶一样，男人手里的看起来像是缩小版净瓶。

　　瓶口打开，一股黑雾率先出来，男人将瓶中物倾倒掌心，紧接着，洒到杭黎脸上。

　　杭黎眨了眨眼，此时再去看男人手里的小净瓶，哪有什么黑雾，明明是金光，再抬眸看房梁符咒，亦是金光闪闪。

　　压在杭黎心口的郁气烟消云散，连“离开景栋丹”的念头也逐渐褪色。

　　事到如今，只有菩萨能救她，为什么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愛瑰菩萨，等待她的便是陈烂、姜僳。

　　姜僳好过分，不仅操控她的神志，要她渴望他，还不准她摆脱他，不能寻求解救，要和他一直这样下去。

　　上岸后铃铛声响，姜僳竟然也跟着她来到景栋丹。

　　姜僳定会阻止她向愛瑰菩萨求救，这么想着，杭黎心中更焦躁，只想快点见到愛瑰菩萨，快点摆脱两人。

　　杭黎支起上半身，问周世诚：“什么时候可以去见愛瑰菩萨呢？”

　　周世诚回答：“这件事急不得，我先问问莲仆。”

　　莲仆就是着白色素衣的男人，就在杭黎以为周世诚会问莲仆，她什么时候见愛瑰菩萨时，周世诚说出流畅的景栋丹语，他说：“她这种情况，身负‘莲吐’和‘花咒’，真的能献祭给愛瑰菩萨？”

　　“莲吐”指的是陈烂向愛瑰菩萨献祭灵魂，保她忠贞，她口吐莲花瓣一事，“花咒”指的是姜僳利用她体内艳花，控制她的神志一事。

　　献祭？

　　献祭给愛瑰菩萨？

　　周世诚当初说她这种情况，只有愛瑰菩萨能救她，她才来景栋丹，现在却说献祭？

　　杭黎藏在衣袖里的手攥紧了，幸好她没说自己听得懂景栋丹语，她被人怀揣着另类目的哄骗至此地，离开景栋丹，是陈烂姜僳，不离开景栋丹，她更不知未来会面临什么。

　　而且，愛瑰菩萨真的能救她吗？愿意救她吗？

　　她还记得，冉水曾说过愛瑰菩萨没有眼睛，据说是因为祂的眼睛在替一位有情人监视他的爱人，而她自出生以来，便被一双眼睛盯上，那双眼睛……姜僳。

　　愛瑰菩萨和姜僳之间，存在什么关系？

　　而她梦里的愛瑰菩萨，却不是冉水描绘的那样，祂有眼睛，全身完好无伤。

　　她梦见愛瑰菩萨，愛瑰菩萨甚至呼唤她到祂身边，梦里的泥潭，种种迹象，她和愛瑰菩萨是否也有关系？

　　陈烂向愛瑰菩萨献祭灵魂，陈烂是愛瑰菩萨的信徒，祂会放弃一个献祭灵魂的信徒，转而帮助她吗？

　　而且，周世诚口中的献祭，和陈烂那种献祭，是一样的吗？

　　几息间，杭黎想了很多，疑惑越来越多，一时搅成乱麻。

　　莲仆看向杭黎，杭黎为了不表现出异常，朝莲仆淡淡笑了笑，莲仆才转过头对周世诚说：“试试吧，此世的愛瑰菩萨快要入灭，多献祭几个，或许总有一个能让菩萨留世。”

　　周世诚：“那……什么时候献祭她？”

　　“一个月后，”莲仆想了想说，“菩萨不喜情爱，厌恶爱.欲，而她满身满魂都是人间情爱，待她洗净周身灵魂，清修一个月后，才能见菩萨，到那时，再献祭给菩萨。”

　　周世诚这才将莲仆的话翻译给杭黎：“清修一个月后，才能去见菩萨。”

　　杭黎听到了莲仆的完整表达。

　　菩萨不喜情爱，厌恶爱.欲。

　　一个莲仆口中不染情爱的菩萨，却被传出，祂的眼睛在替一位有情人监视他的爱人，甚至替一个献祭灵魂的信徒保其恋人的忠贞。

　　这不相悖吗？

　　主要是……这两者指向的对象似乎都是她。

　　杭黎口腔苦涩，一个“好”字，裹挟着苦味从口中溢出。

　　“好好休息，”周世诚闻言，脸上严肃神情柔和下来，“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杭黎点头。

　　莲仆稍稍颔首，起身推门而出，周世诚紧随其后。

　　杭黎环顾自己所在的房间，一个四四方方空间，四角皆放置一个大花瓶，内种数枝莲花，莲茎脆弱，花苞却不盛放，只半阖着，像未眠的眼。

　　杭黎注视着花苞，花苞也注视着她。

　　一时安静极了。

　　木门是槅扇门，由细密木格拼接，格心糊着半透的桑皮纸，阳光一照，整扇门成了一面暖黄的灯屏，格影斜斜投在木地板上，风过时纸面微鼓，光影便跟着轻晃。

　　床很简易，仅仅是一张薄被搁在干净地板上，便成了床，杭黎的包放在枕头边，她支起身掏出手机，没有信号，电量已低于20，房间内没有插板类的存在。

　　她先翻看社交软件，略过陈烂、姜僳曾发来的消息，停在父母的对话条上，从那以后再未回复。

　　杭黎闭上眼，总觉得，现实比眼前黑更黑暗。

　　她站起来，推开槅扇门，门口却候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面无表情，操着一口生涩的中文，是个初学者：“你…不能…离开…如果…需…要…换洗…清洁…的话…我…带你…去盥洗…室。”

　　门口对着一片竹林，阳光穿透竹叶，树影婆娑，杭黎用手挡了挡阳光，问男孩：“这是哪？”

　　“是…一间…净舍…信众…住的…地方。”女孩艰难回答。

　　竹林外几米远便是院门，整个小院并不大，就她身后一个房舍以及竹林左侧小棚屋，估计是女孩口里的盥洗室。

　　“愛瑰庙在哪？”杭黎接着问。

　　女孩指向竹林方向院外的位置：“那…儿…”

　　杭黎看向那个地方，忽闻钟声悠扬，涟漪一般，所过之处都得到净化，空气里，莲花和香火味沁人心脾。

　　女孩打量着杭黎，眼神是不符合年龄的警惕戒备，时刻提防她突然离开，杭黎不再说话，回到房内，关闭槅扇门。

　　她靠在门上，看到房间四角的莲花花苞，忽然掩面坐地。

　　当晚。

　　杭黎碾转许久，终于入睡。

　　梦里，房间四角的莲花开了。

　　她被抱在莲台上，双腿分开，搭在莲瓣上，视线稍下，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他捧着她的腿。

　　亲吻白生生莲藕，吃上面的莲子，含吻下面的莲花。

　　花液汩汩流淌，成河泛滥了。

　　莲花瓣一片片落入花液，连呜咽呻.吟都被吞下去。

　　香火味混合着莲花香，佛前欢.爱，情天欲海，销魂蚀骨。

　　钟声响起，一声又一声，一次又一次。

　　涟漪一波又一波，余韵难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