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有点黏人》夏安喜

20、景栋丹 你怎么回来

　　“你这种情况，只有愛瑰菩萨能救你。”

　　“跟我去景栋丹吧。”

　　*

　　船橹声由急渐缓，“吱呀”一声吃满水深，竹篙擦过卵石，石头“咕噜噜”滚向水底。

　　渡口已渐渐离开视野范围，杭黎坐在船舱里，船是乌篷的，篷顶的竹篾发了黑，舱外船头，船夫不说话，埋头摇橹。

　　舱内除杭黎外，只有一个男人，男人约莫三十五，很普通的五官，却因了一双明亮虔诚的眼睛，让整张脸都焕发光彩。

　　是冉水表叔，周世诚。

　　周世诚抱着臂，闭上眼打算养神，忽然想到什么，问杭黎：“你吃药了吗？”

　　杭黎正盯着河水发呆，闻言：“吃了。”

　　“吃了就好，”周世诚点头，再次强调，“一日三次，每次一颗，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要记住了。”

　　“好。”杭黎答应道，手探进衣服口袋，里面装着的就是周世诚给她的药，据周世诚所说，是愛瑰菩萨的眼泪……

　　那日，从杂乱黑暗里挣扎着醒来，看见的不是姜僳，也不是陈烂，而是周世诚后，周世诚喂给她药，就是他口中愛瑰菩萨的眼泪，一吃下药，她果然感觉身上一轻，那种感觉，像是压在身上的恶灵，被某个圣洁存在驱赶走了一样。

　　周世诚告诉她，她这种情况，只能去景栋丹，跪求愛瑰菩萨拯救她，除此之外再无他法，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但是……

　　周世诚继续开口：“虽然我之前跟你说过，你得做好失败的准备，但我现在还要再说一次，菩萨既然接受了那人的献祭，很难再取消，而且，你身上，还多了另一个咒……”

　　杭黎想，这个咒说的就是艳花，据周世诚所说，叫花咒。
　　姜僳给她下了咒。

　　“难上加难，”周世诚叹息一声，“若在往世，愛瑰菩萨心怀慈悲，定会想法救你，但此世就难说了。”

　　前几天，周世诚见她状态好了些，给她讲述许多愛瑰菩萨拯救世人的事迹，其中便包括往世、这世的解释。

　　跟陈烂说的一样，他们所处的世界是在菩萨的眼眶里，菩萨的眼眶有很多层，他们目前便在其中某一层。

　　目前所在的世界叫“此世”，之前的世界叫“往世”，未来的世界叫“后世”。

　　若在往世，愛瑰菩萨定会救她，但此世则说不准了。

　　杭黎询问：“此世，愛瑰菩萨发生什么了吗？”

　　周世诚却闭上眼，着实疲惫：“到了景栋丹，我再慢慢说。”

　　先坐火车，再换船，再换车，再换船，才能到达这个地图上都不存在的国度，旅途太疲劳，周世诚呼吸平稳，坐着也睡着了。

　　杭黎不困，之前昏睡过太久，也太多次，体验感非常痛苦，实在不敢入睡，于是掏出手机。

　　一打开社交软件，便是99+消息，大部分来自两人，陈烂和姜僳，嘘寒问暖，几乎每隔几十分钟就有几条，其中不乏各种转账，陈烂就算了，姜僳哪来的钱呢？

　　不管了，杭黎没去细看他们发的消息，往下翻，翻到和莲世的聊天界面，好几个通话记录，是她主动打过去的，看时间，正是那段“病得不轻”的日子。

　　估计她“急病乱求医”，痛苦之中，将周世诚也当做解药，打去电话。

　　那一个个以小时起步的电话，杭黎确实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但能猜出自己应该把经历都告诉了周世诚。

　　周世诚后面来到医院，不知跟姜僳、陈烂说了什么，两人居然真的让周世诚带她走了。

　　起雾了，雾气里略过枯枝野草，杭黎伸手去碰，指尖只捞到一把湿冷，船进了洞，水洞极窄，头顶的钟乳石几乎擦着篷顶过去，暗处有水滴落下来，冰凉凉地砸在肩上。

　　没过多久，豁然开朗。

　　“到了，”周世诚适时睁眼，对杭黎道，“当地人说的是景栋丹语，你应该听不懂，要跟紧我，知道吗？”

　　杭黎点头。

　　橹声歇了，周世诚率先上岸，脚踩上泥岸的刹那，岸上几个蹲着的孩子立刻跳起来，光脚“啪嗒啪嗒”踩过湿泥围过来，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生人。

　　渡口旁的水椰树下，一个戴草帽的妇人正埋头剖菠萝，刀锋剖开果皮的声音清脆利落，香甜的汁水顺着木板往下淌。

　　不止一个小摊子，岸上热热闹闹，笑容比热带阳光更热情，属于热带水果的香气扑鼻而来。

　　渡口边立着一个界碑，乱七八糟鬼画符，杭黎看着，却知道是景栋丹三字。

　　周世诚站稳后，转身去拉杭黎下船，杭黎只背了个包，行李不重，见周世诚来扶她，遂伸手借力下了船，上岸。

　　双脚踏上景栋丹国界这一刻，倏然，四面八方响起铃铛声，与此同时，晴朗的天瞬间暗下来。

　　剖菠萝的妇人停下手，满眼戒备地盯着杭黎，除妇人外，岸上其余摊贩主皆停下手里活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满眼警戒。

　　天色更暗了，而岸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更加诡异。

　　这就是冉水口中“我一踏上景栋丹国界，就感觉被人盯着”？

　　但冉水指明“感觉”，说明她有被盯着、被窥探的感觉，但不一定真的有人看她。

　　跟她目前，所有人都像看着什么可怕东西一样的眼神瞪视她，完全不一样。

　　四周静了下来，除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铃铛声，一直响个不停，节奏越发急促。

　　小孩子们骤然指向杭黎，异口同声地重复一个词汇，不是国内的语言，但她听懂了。

　　那个词汇的意思是……恶灵。
　　小孩子们叫她恶灵？
　　她……是恶灵？是鬼？

　　周世诚朝众人望去，解释了一句，用的当地景栋丹语，这句话听起来语调较复杂，杭黎也听懂了，他在说：“这女孩儿被下咒了。”

　　拿着菠萝的妇人“噢”了一句，重新削水果，嘟囔道：“怪不得。”

　　“给她下咒的人不简单啊，”另一家商贩也继续忙手里活计，“好浓的邪恶气息，识恶铃铛居然一直响，真前所未闻。”

　　有人问：“是带她去愛瑰庙？”

　　周世诚如实回答：“对。”

　　几番言语下来，众人看杭黎的目光不再那般戒备，反而带着同情。

　　“我们走吧。”周世诚回头道，说的普通话。

　　杭黎顿了顿：“他们……方才说的是景栋丹语？”

　　周世诚简短回答：“对，如果你没学过这种语言，肯定听不懂，给你下咒的东西一直跟着你来到这里，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去愛瑰庙。”

　　不对啊，她为什么听得懂？除了英语外，她也没学过其他语言。

　　姜僳跟着她来到这？所以他们口中的“识恶铃铛”才会一直响，姜僳才是恶灵，才是恶鬼。

　　总不至于她是吧？成为恶灵恶鬼的前提是死亡，她可没有死过。

　　所以，姜僳真的跟来了。

　　但她为什么能听懂没学过的语言呢？

　　杭黎想询问周世诚，周世诚却一下跪拜在地。

　　“你们可以想象吗？我那亲戚一到景栋丹，跪下行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起来。”

　　跪行两小时。
　　不会吧。

　　周世诚抬眸，示意她也这样做：“既然对菩萨有求，自然要虔诚心意，我们毕竟是从外边来的，全身上下都是‘尘垢’，跪地代表虔诚，膝行向前，可让景栋丹的风吹走我们身上的‘尘垢’，到愛瑰庙前，‘尘垢’必全部消失才行。”

　　杭黎听见什么尘垢，什么风吹，脑子都大了，她确实有求于愛瑰菩萨，只好听从周世诚的话，但看到地面湿泥，又停顿住。

　　此时，铃铛声未歇，从她踏上景栋丹那刻起，铃铛声便未停过。

　　杭黎咬咬牙，膝盖缓缓贴在地面，刹那间，铃铛声停了，熟悉感袭来，和曾经做过的那个梦一样，她仿佛跪拜在一座菩萨像前，底下的脏污地面变成蒲团。

　　她在一步步靠近愛瑰菩萨。

　　“到我身边来。”
　　菩萨的声音变得清晰，语调没有起伏，平稳的，慈悲的。

　　自踏上景栋丹旅程后，杭黎心中一直怀疑自己的这个决定，到底该不该来，若不来，正如周世诚说的“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若来，她总害怕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如今看来，只有这条路可走，至于会不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愛瑰菩萨会庇佑她的吧。

　　行进过程很缓慢，路上崎岖不平石子不断，周世诚就在杭黎前方，杭黎看到周世诚膝盖破了个洞，隐约可见被石子硌出的伤口。

　　杭黎垂头，她向来喜爱浅色系服装，月牙白裤子贴合地面，她稍稍抬起膝盖，上面没有一点脏污。

　　而且……

　　她的膝盖硌在石头上，那些石头都是软的，看起来坚硬脏污的地面，也给她一种蒲团的感觉，绵软的。

　　她垂手，手掌贴在地面，地面果真是软的，还有温度。

　　但看周世诚，事实并不是这样。

　　周世诚注意到杭黎离他远了些，提醒道：“跟上我。”

　　杭黎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自然风从树梢而下，确实舒爽，身上杂念都被风带走了，这就是周世诚说的“让景栋丹的风吹走我们身上的‘尘垢’”吧。

　　街上，除了她和周世诚在跪拜膝行外，有不少路人也是这样，极其虔诚地往同一个方向跪拜，那个方向就是愛瑰庙。

　　杭黎打量路边风光，阳光、树木、古朴建筑、哪怕是陌生的行人，都给她很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街景，不学便懂的语言。
　　她不像是旅客，倒像归乡的游子。

　　杭黎学着其他人跪拜姿势，头接触地面，在起身的一瞬间，她的耳边出现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