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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收留一晚 路边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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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映在他脸上,脏兮兮的,颧骨上青了一块,嘴角肿着,头发散乱。
半月就着灶房的火光,看到那人的绸衫比早上在集市上见时更脏了,衣襟上多了好几块泥印子,像被人推倒过。左脚的布鞋趿拉着,脚踝肿得老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草药汁。
李冬生从堂屋里跑出来,看见那人,眼睛瞪圆了:“是你?!”
刘翠兰也从灶房里出来,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的淤青和肿着的脚踝上。
她蹙眉看向李有福:“怎么回事?”
李有福擦了把汗:“码头上碰见的,上回我在码头扛麻袋,脚下滑了,是他搭了把手托住的,不然那袋沙包就砸我身上了。我还没谢他,一转眼人就不见了,今天又碰上了。”
他看了一眼那人:“这小伙子脚伤了走不了路,我把他背回来了。”
刘翠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踝,肿得发亮,布条缠得紧,勒出一道印子。
“这怎么伤的?”
沈金宝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众人,没说话。
李有福在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旱烟袋,没点,拿在手里转:“我今天从跳板上下来,脚底下踩了块烂木板,滑了一下。肩上扛着沙包,眼看要连人带包摔进水里,他冲过来推了我一把,沙包没砸着我,却砸在他脚踝上了。”
半月看向那人,他的左脚踝肿得厉害,布鞋已经穿不住了。
“那他脸上的伤呢?”刘翠兰问。
李有福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码头上来了几个人,认得他。黄龙县过来的,说是以前跟他家有来往。”李有福把旱烟袋搁在膝盖上,“我下工的时候,看见那几个人把他从墙根底下拽起来,问他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了,沈家的少爷也有今天。他没理,那几个人就动了手,把他打晕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翠兰的手停在沈金宝脚踝边上,抬起头:“沈家?哪个沈家?”
“差点把胖丫害死的那个沈家!”李冬生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就是沈家的大少爷沈金宝!今早还在我们摊子上买鱼干,胖丫在集市上就认出他了!”
刘翠兰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李有福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
他偏头看向沈金宝,沈金宝坐在板凳上,左腿伸得直直的,脚踝肿得老高。
“冬生说的是真的?你是沈家大少爷沈金宝?!”李有福的声音发颤。
沈金宝抬了抬眼皮:“是。”
李有福的喉结动了动,他弯腰把旱烟袋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就是你家的姨娘,差点把我闺女打死!”刘翠兰冲上去,愤怒的指着沈金宝鼻子。
沈金宝没躲,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不屑。
“打她的不是我,下令的也不是我。我那天就是从廊下路过,看见一个丫头趴在地上,一身是血,旁边还有人举着板子。我就拦了一下,我要不拦,你闺女今天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你拦了一下又怎样!”刘翠兰的眼眶红了。
“她还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我给她换药的时候,她人烧迷糊了,手攥着褥子,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她疼得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淌,一声都没哭,你为什么不早点拦住板子!”刘翠兰气得直抹眼泪。
沈金宝的笑容收住了,他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却没说出来。
他心想:这顿骂挨得可真冤。人是柳媚儿那个毒妇让人打的,自己不过是路过,一时兴起想给那毒妇添个堵,这才伸手拦了一下。
至于救的是谁、长什么样,压根没印象,谁知道就是这家的女儿!救了人反倒落一身不是,他上哪儿说理去?
“你们沈家的人都一样,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拿别人的命不当命,都不是好东西!”见沈金宝闷声不吭,刘翠兰接着数落他,发泄心中怨气。
“别拿我和柳媚儿那个毒妇比!”沈金宝眼中突然布满戾气。
他用舌头顶了一下腮帮:“我沈金宝现在是条丧家犬,黄龙县的人见了我,不是吐口水就是踩一脚。我今天被一群人狠揍,连手都懒得还。”
他顿了顿:“但我沈金宝这辈子没欠过谁的,你闺女不是我害的,不是小爷做的事,小爷坚决不认!小爷烂命一条,你们要是觉得我欠你们一条命,拿去就是!”沈金宝梗着脖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你——!”刘翠兰指着沈金宝,被气得说不出话。
“行了,都少说两句!”李有福突然喊了一声。
“嗨!”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一下大腿,攥着旱烟袋蹲了下去,两手抓着自己头发。
一边是帮了自己两次的小伙子,一边是差点儿害死自己闺女的沈家,自己还把沈家人带回了家,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事了呢!
“你今晚住这儿,睡堂屋。”沉默了半晌的半月看着沈金宝,平淡开口。
众人都愣住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明天天亮了,不管你的腿好没好,你都得走。”
半月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微微侧头。
“我李半月不欠人情,你帮过我,收留你一晚,当我还你。但你姓沈,这个账,我不能当没有。”
半月说完,进了灶房。
刘翠兰站在院子里,看着沈金宝。她的胸口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转身也进了灶房,门帘在她身后刷地落下来。
灶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不是收拾,是在做吃的。
李有福跟了进去。
刘翠兰正从缸底刮出杂粮面,掺了红薯泥,揉成面团。她的动作很重,揉面的手一下一下砸在案板上。
李有福没说话,走过去蹲在灶前添柴。
隔了一阵,他才开口:“娃他娘,那小子不是坏人。”
刘翠兰没应声,只是把手里的面团摔得更狠了。
“娘。”怕刘翠兰真生气了,半月怯怯喊了一声。
刘翠兰头也没抬:“你去把院子里那碟腌萝卜端进来。”
半月应了一声,出去端了腌萝卜进来,搁在灶台上。刘翠兰看了一眼,又从碗柜里多拿了一个碗出来。
“这个碗是给你爹的。”她说话的声音还硬着,但比刚才缓了些。
半月嘴唇向上弯了一下。
忙晚饭的功夫,半月向李有福提起想把卖鱼干的钱交给家里的事,被李有福严词拒绝了,让她自己留着花。半月转念一想,自己也能用这钱给家里买东西,便不再纠结。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有红薯粥,腌萝卜,杂粮饼子,还有半月拌的紫苏鱼干丝。
刘翠兰给每个人盛了粥,轮到沈金宝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还是盛了一碗搁在他面前,稀的,红薯少,米粒更少。
“吃吧。”李有福端起自己面前的粥,低头喝了一口,没敢看沈金宝。
沈金宝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倒也没在意。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直到碗里的粥下去一半,他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慢慢嚼着。
桌上没人说话。
李冬生挨着半月坐着,一边扒粥一边偷偷瞄沈金宝。
刘翠兰端着碗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站起来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又空着手出来,坐下,端起碗又放下,像是不知该吃什么好。
她瞥了沈金宝一眼,又把脸别过去。
吃到一半,沈金宝忽然停了筷子。
“这腌萝卜,盐放早了。”
李冬生的筷子停在半空,刘翠兰端碗的手也顿了一下。
沈金宝夹起一块萝卜,对着灶房的火光看了看:“萝卜切好之后得用盐杀一下水,直接腌,水出不来,腌出来就软了。”
他把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但味道是好的。盐不多,酸味透得出来。”
李有福放下筷子,看着沈金宝,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沈家专门学过吃?”
“没有,天生的。”
李有福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
“天生的,那就是老天爷赏的。”他顿了一下,“可惜了……”
可惜什么,李有福没说,沈金宝也没问。
刘翠兰白了两人一眼:“吃饭就吃饭,有的吃就不错了,少说那些没用的!”
饭桌上又安静了下来。
沈金宝夹了一筷子紫苏鱼干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微微一动。
他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便不再客气,一筷子接着一筷子,专挑那碟鱼干丝吃。
鱼干丝本就不多,他一个人就吃掉了大半。
李有福低头喝粥,没吭声。刘翠兰瞥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只有李冬生咬着牙,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沈金宝的筷子。那碟紫苏鱼干丝是胖丫专门给自家人拌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多吃,全让这外人给糟蹋了!
沈金宝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慢悠悠地夹起最后一筷子鱼干丝,故意在李冬生眼前晃了晃,然后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他冲李冬生挑了挑眉,嘴角一弯,那表情分明在说:小爷吃了,你能怎样?
李冬生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