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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布衣纨绔 好一个翩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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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使了个眼色:吃饭。
李冬生冷哼一声,端起碗,把粥扒得呼呼响,像是在跟谁赌气。
半月在心里叹了口气,路边的男人捡不得,让他吃饱喝足,才好早些打发了。
吃完饭,刘翠兰起身收拾碗筷。
李有福往堂屋里搬了张旧竹榻,铺上了旧褥子。
刘翠兰放好碗筷后,板着脸进了堂屋,手里却是拿着一套粗蓝布的干净衣衫,丢在了竹榻上。然后又板着脸回了灶房。
沈金宝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左腿拖着,往堂屋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门帘在他身后放下来,堂屋里传来竹榻被压动的声响,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月光明亮,半月和李冬生还呆在院子里。
月光明晃晃的,院子里的枣树影子落在地上。
半月还坐着,李冬生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练字。练了一会儿,他把树枝一扔,蹲到半月旁边。
“胖丫,我突然想起个问题。”
“什么?”
“那沈金宝,是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哥,你说他为啥会帮素不相识的你,还有咱爹呢?”
这问题倒是把半月给问住了。
她思考了一会儿:“也许,他就是临时起意吧,不管怎样,他帮了我和爹,这是事实。”
李冬生单手捏着下巴,蹙着眉头:“他帮了咱家两回,两回都不知道帮的是谁。”
李冬生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他受了伤,明天走了以后,会不会饿死在路上?”
半月看了他一眼,笑笑说:“怎么,你担心他?”
“谁担心他了!”李冬生嘴一撇,“我就是问问。”
半月嘴角弯了一下:“咱爹都四十好几了还能扛沙包赚家用呢,他那么大个人了,饿不死的。再说了,你不是巴不得他早点走吗?”
“那倒是。”李冬生嘟囔了一句,然后掀帘进去了。
半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灶房里的火已经熄了,月光照在院墙上,那蓬野草银亮亮的,她刚站起来往屋里走。
“咚”的一声。
一颗大枣落在她头上,微微有些疼。
半月把大枣捡起来,捏在手里,嘴唇一勾。怎么就把家里这颗枣树给忘了?大枣也能换钱啊!
她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枣子,青红相间,压得枝条往下坠。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打下来,赶个晚集也能卖几十文。
打定注意,半月便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
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门帘掀着一道缝。沈金宝躺在竹榻上,左腿搁在褥子外面,脚踝上的布条被月光照得发白。
半月放下门帘,进了自己的屋。
沈金宝没有睡,他睁着眼,盯着房梁。
沈家倒了之后,他睡过屋檐,睡过草垛,哪儿都睡得着。可这张旧竹榻,却让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不是硌得慌,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脑子里不停想着:这一家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却还是给了他一碗粥、一张榻。那胖丫头说话硬邦邦的,却是个心软的主。还有那个拿眼瞪他的小子,居然还会问他会不会饿死?
而自己的亲爹呢,却带着个姨娘和庶子提前跑了,连半句话都没给自己留下。
沈金宝轻轻扯了一下嘴角,自己也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闭上眼,又睁开。月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他的手背上。
“多管闲事。”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别的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半月就醒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晨光才蒙蒙亮,李有福和刘翠兰那屋还没动静。
她惦记着那树枣子,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夜里刮了风,枣树底下落了一层熟透的果子,红彤彤铺了一地。
半月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进竹篮里。捡完了地上的,她抬头看树上,低处的枝头枣子已经不多了,高处的倒是密密匝匝,压得枝条往下坠。她踮起脚,把能够着的摘下来,再往上就够不着了。
她试着拿竹竿去打,刚举起来——
“打枣子,要打枝条根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半月回过头。
沈金宝扶着门框站在堂屋门口,左腿还是不敢吃劲,脚尖点着地。他换上了李有福那套旧衣裳,穿着有点短,手腕露出来一截。
衣裳虽旧,却遮不住他身上那股劲儿。他的脸洗过了,露出一张带着伤痕,却依旧白净俊郎的面孔。
他有些瘦,但不是病态的瘦,是少年人那种利落的、骨头线条分明的削瘦。眉骨高,眉毛斜斜地挑着,带着一股天生不服气的劲儿。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反倒添了几分懒洋洋的痞气。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半月一时看得怔住,直到沈金宝目光和她撞上,她才有些慌乱的收回视线,手里紧紧攥着竹竿。
“打枣子不能打果子,要打枝条根部。”他又说了一遍,“打在枝根上,枣子自己落下来,摔不坏。打在果子上,枣子飞出去,落地就裂了。”
半月回过神,忙把竹竿递给他。
沈金宝接过,扶着墙走到枣树底下。他抬头看了看树冠,左腿点着地,重心全压在右腿上。然后他举起竹竿,往一根高枝的根部敲了一下。
“啪”一声,枝条一震,枣子簌簌落下来,雨点似的砸在地上。红的青的,骨碌碌滚了一地。半月蹲下来捡,枣子还带着露水,凉丝丝的,个个饱满圆润,没有一个摔裂的。
沈金宝又敲了一枝,又是一阵枣子雨。
李冬生趿拉?着鞋从屋里跑出来,头发睡得翘成一撮。
“胖丫!你们打枣子怎么不叫我!”
他蹲下来帮着捡,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今年的枣子比去年甜!”
刘翠兰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揉着眼睛问:“打枣子干啥?”
“娘,我想打些枣子去集市上卖!”半月一边捡枣子,一边偏头回复。
“这玩意家家户户都有,能值几个钱啊?别反把你给累着了!”刘翠兰嘴上说着没必要,却是叹了口气,快步走到院子里帮着捡枣子。
四个人,一人打三人捡。沈金宝敲一枝就停一停,等她们捡完了再敲下一枝。竹竿在他手里很稳,每一记都敲在枝条根部,力道刚好,轻了枣子震不下来,重了枝条会断。
半月一边捡枣子一边想,沈金宝打枣子的手法像是干过活的。可乡下人打枣才懂的那种巧劲,不该是纨绔大少爷会的活儿,他到底是在哪儿学的?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树上的枣子打完了一大半。竹篮装了满满一篮子,红艳艳的,混着几颗青的,露水还没干。
沈金宝把竹竿靠在墙边,扶着墙慢慢走到石桌旁坐下来。左腿伸得直直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刘翠兰从灶房里端出粥来。
半月注意到,沈金宝那碗不再是稀的了,和她碗里的一样,米粒多,红薯少。
李有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扁担。他把扁担靠在石桌上,坐下来端起粥碗,三两下喝完了。
他看了眼沈金宝的腿,擦了把嘴说:“码头往东,有个土地庙。实在没地方去,那儿能遮雨。”
他站起身,把扁担搭在肩上,背对沈金宝:“以后在码头上尽量别乱走,自己的腿要紧。”说完就出了门。
沈金宝看了李有福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左腿点着地,慢慢往院门口走。
刘翠兰忽然从灶房里出来,把新烙的杂粮饼子塞进他手里。
“拿着,路上吃。”
沈金宝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拿着吧。”刘翠兰的声音还是硬的,“不是我心软。你帮当家的挡过沙包,今早又帮着打了枣子。我们老李家不爱欠人情,拿着。”
沈金宝把布包收进怀里,嘴巴动了动,最后憋出两个字:“谢了。”
李冬生从屋里跑出来,追到院门口,往沈金宝手里塞了一兜用草绳兜着的大枣:“姓沈的,你省着点吃,可别饿死了!”
又觉得自己好像太关心他了,忙硬着嗓子嚷道:“你死了我上哪儿找沈家人算账去!”
沈金宝轻笑一声,撇了李冬生一眼,把大枣提在手里。
他视线落向院子里泥地上写的字:“这字你写的?”
小乡村里上过学堂、会写字的人不多,李冬生得意的扬起下巴:“对!”
“真丑。”沈金宝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你——!”李冬生气得想立马把大枣收回来,可沈金宝已经走出几米远了,他只能用手指气哼哼的指着沈金宝背影。
半月差点儿噗嗤笑出声,李冬生练的字她是见过的,确实歪歪扭扭不成章法,孙夫子为这个没少敲他手板,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
“姐!你看他——”李冬生指着沈金宝消失的方向,脸涨得通红,“我好心给他枣子,他倒好,说我字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