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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紫苏添香 来,尝尝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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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沈家的人,咱就该多收他钱!一文钱一块都便宜他了!”
半月把粗布叠好,伸手拍了拍李冬生的肩膀,笑了笑:“给他就给他吧,当日要不是他拦下了那板子,你姐……你现在就见不到活着的我了,说起来,他也算是救了我一命。”
“他拦了板子?”李冬生的肩膀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垂下眼睛,嘟囔道:“那他为什么不早点拦?他要是早出来一步,你就不用挨那么多板子,不用受那么重的伤,不会差点儿……”李东生止了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糊的鼻音。
他吸了吸鼻子,忍住没哭,但脸上的忿忿不平一点没散。
半月没答,这个问题,她也没有答案。
“那下次他来买鱼干,咱还送吗?”李冬生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半月想了想:“看情况。”
李冬生假意生气“哼”了一声,把手里拿着玩的树枝扔了。
半月抿嘴叹了口气:“看他的样子,往后估计也没钱来买咱家的鱼干了,这下你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
“嘿嘿,那感情好,这就叫恶有恶报!”李冬生一下就欢快起来,帮着半月一起收拾东西。
卖竹编的大爷也开始收摊了,他把编好的竹篮一个一个摞起来,用麻绳捆好,看向半月:“胖丫头,下个集还来?”
“来!”半月拿出食盒里的两块鱼干,用叶子包着递给老大爷。
“这两块鱼干您尝尝。”
“这哪儿成!”老大爷摆手推拒。
半月把鱼干塞进老大爷的竹筐:“您拿着,要不是您教我和弟弟吆喝,我们这鱼干不定得卖到什么时候。鱼干不多,您要是不收,就是嫌弃我们了!”
“哈哈哈……”老大爷摸着胡子笑了几声,接着道:“你这丫头怪不错的,下次也早点来,占个好位置,你今天这位置不错,人来人往都看得见。”
“诶!”半月应了一声,叫上李冬生一起回家。
李冬生拎着食盒,闷着头走在前面。
走出集市的时候,半月回头看了一眼。青溪河边,摊位陆续收了,河面上有光,碎碎的晃眼睛。
她转过身,和李冬生一起往瓦窑村走。
走到半路,半月和李冬生把刘翠兰早上塞的杂粮饼子拿出来,边走边吃。
饼子凉了,边缘有点硬,但掺了红薯泥,嚼着还是甜的。
“胖丫。”
“嗯?”
“你说,刚才那个沈家的人是怎么尝出咱们的鱼腌了一夜还晒了七天的?”李冬生一边嚼饼子一边含糊不清的问。
半月想了想。上辈子她见过这样的人,一个老饕,蒙着眼尝了她八道菜,把每道菜用的食材、火候、调味一样一样说出来,分毫不差,后来那人成了她餐厅的常客。
“有些人天生味觉灵敏,这样的人,万里挑一。”
李冬生“哦”了一声,走了一段,又开口了。
“那他比你怎么样?”
半月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那条舌头确实厉害。”
李冬生不说话了,闷头走路,快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那下回他来,我少瞪他两眼。”
半月伸手,笑着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快到家的时候,半月老远就看见刘翠兰在院门口张望。
一瞧见他们,刘翠兰小跑着迎上来。
“晌午都过了,可算回来了,娘都担心死了!”刘翠兰一边接过半月手里的食盒,一边拉着半月上下打量,生怕她又磕着碰着了。
半月挽住刘翠兰的胳膊,笑道:“娘,我没事,今天可顺利了,走,咱回家说!”
两人一起往屋里走。
李冬生跟在后面喊:“娘,你眼里咋就只有胖丫?你儿子我也是辛苦吆喝了一上午呢!哎,等等我呀!”
进了屋,半月和李冬生各自端起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刘翠兰打开食盒,里面只剩下几条鱼干。她瞪大了眼睛:“卖完了?”
半月点了点头:“卖完啦!”
刘翠兰嘴巴张得老大:“我滴个乖胖丫,头回做鱼干就卖了这么多?不愧是我刘翠兰生的女儿!”她笑得合不拢嘴,眼里满是自豪。
看到刘翠兰的反应,半月嘴角止不住滴上扬:“娘,这是今天卖鱼干挣的铜板,你拿着。”
半月把包铜钱的布包拿出来,摊开放在桌上。
她和李冬生在路上就数过了,刚好五十文,姐弟俩也商量好了,把这些钱全交给家里。刨去盐用掉的本钱,差不多净赚四十文,剩下的几条鱼干,正好留给家里人打打牙祭。
刘翠兰看着那一小堆铜板,整个人愣住了,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堆铜钱。
“半月呀,这些钱你自己收着,娘还有银钱,你爹那儿也还挣着钱呢!”刘翠兰把铜钱推还给半月。
“娘,家里米缸都见底了,我又用掉了那么多盐,样样都得花钱买。这钱你先拿着,给家里添点粮食。等我把剩下的鱼腌了,下次赶集还能换钱。”
李冬生用袖子擦了把嘴边的水渍:“对啊娘,你拿钱去买粮,我下学了天天去抓鱼,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那可不成!”刘翠兰用手指戳了李冬生的脑门一下,“不能为了抓鱼把学业荒废了,赚钱的事有你爹和我在呢,你给我消停些!”
她又侧身对着半月,沉默了一瞬说:“胖丫,这钱是你和你弟弟赚的,你先收着,至于花不花,等你爹下工回来再说。”
半月看了看刘翠兰的脸色,知道拗不过她,便把铜钱收起来。
刘翠兰这才满意,转身进灶房热粥去了。
半月坐在堂屋里,把铜钱重新包好,脑子里转着事情。
李冬生还要上学,不能天天去抓鱼。再说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溪水冷得刺骨,他一个半大孩子蹲在水里摸鱼,想想就让人心疼。而且入了秋鱼也渐渐少了,想靠这个长久吃饭是不行的。
得想别的法子。
她把李冬生这段时间摸回来的鱼在心里过了过。大的做了鱼干,小的还养在水缸里,也就七八条,做不了多少东西。
但鱼的鲜味不止在肉里,鱼骨、鱼头、鱼尾,这些别人扔掉的东西,吊出来的汤比鱼肉还鲜。
上辈子她的餐厅有道招牌汤,就是用鱼骨吊的。吊足了火候,汤色奶白,鲜得客人把碗底都刮干净。
鱼骨不要钱,码头上的鱼贩子每天扔掉一大堆。如果能弄回来吊成汤,配上豆腐、野菜,就是一碗能卖钱的好东西。
但那些还得从长计议,眼下能指望的,还是鱼干。
于是半月走进灶房,捞出水缸里剩的鱼,开膛破肚,全给腌了。
做完这些,她又去到院子里,目光落在院墙根底下那丛野葱旁边,那里有几株紫苏,是前年刘翠兰种的,后来没管,自己年年发。紫苏叶已经有点老了,但香味还在。
紫苏去腥,和鱼干搭在一起,比野葱还出味。
半月走到院墙根,蹲下来摸了摸紫苏叶子,叶缘有点发黄,但揉一揉,香气还是冲鼻子的。
能行!半月在心里道。
她掐了几片老叶子,又看了看旁边的野葱。葱籽已经结出来了,黑黑小小的,一碰就掉。她把葱籽收了一把,明年开春撒下去,又能长一大片。
下午的日头斜了,院子里一半亮一半阴。刘翠兰在灶房里收拾,李冬生趴在门槛上写字,树枝蘸了水在石板上划拉,写完了用帕子擦掉,再写。
半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鱼干取出来。她留了八条,够家里人一人两条。她将鱼干切成细丝,紫苏叶也切碎了拌进去。
没有油,她把鱼干丝和紫苏碎码在小碟子里,上锅蒸。
蒸熟了端出来,紫苏的香气裹着鱼干的咸鲜,味道比野葱拌的又厚了一层。野葱的冲是往上走的,紫苏的香是往下沉的,把鱼的鲜味压住了,不让它散。
李冬生闻着味儿跑过来,伸手就捏了一根。
“胖丫,这个比今天卖的那个还好吃!”
“真的?”
“真的!这个香!”他又捏了一根,嚼着嚼着忽然说,“那个沈家的人要是尝了这个,肯定能尝出里面放了紫苏。”
半月笑了一声,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刘翠兰也过来尝了一根,嚼了嚼,满足的点头说:“嗯,这个鲜。”
半月说:“院子里紫苏老了,再不吃就过季了。趁着还有,下回赶集我拌一些进去试试。”
刘翠兰点了点头:“成,你爹爱吃鱼,等他回来尝尝。”
傍晚的时候,半月把晾在院子里的衣裳收进来。经过这一天的走动,身上的伤已经不碍事了,蹲下站起都不扯着疼。
她试着弯腰搬了一下木盆,腰上使了使劲,稳稳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云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瓦窑村的屋顶都镀了层金边,远处有人家开始做晚饭,炊烟从茅草顶上升起来。
上辈子这时候,她刚从后厨出来,换下厨师服,一个人走到停车场。
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开车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片老居民区,灯亮着,有人在窗口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刺啦一声。她把车窗摇下来,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
后来她再也没做过糖醋排骨。
半月收回目光,院子里的柴火堆被夕阳拉得老长,墙头上那蓬野草镀了层金。李冬生在门槛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石板靠墙放好,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胖丫,明天做啥?”
“明天把水缸里那几条小鱼也腌上。”
“那我放学回来帮你。”
“好。”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半月正在灶房里帮刘翠兰烧火,听见动静探出头去。李有福背着一个人走进院子,脚步沉重,扁担搁在门边,哐当一声。
“爹?”半月站起来往外走。
李有福把背上的人放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直起腰喘了口气。
那人在板凳上坐稳了,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