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34章 三级跳 恩师，可还 ...
-
“晚生懂。”苏皎道谢。学士大人学得对，她必须想法子化了恩师心结，别让他以为自己是白眼狼。
当初来京，人生地不熟，连进场资格都没有，要不是文相施以援手，此时，她苏皎恐怕还不知被困在哪家寒酸小客栈，哭唧唧呢。
“你送范谏议那水晶镜，文相甚爱，跟老范讨了几回都没讨来。”欧阳修捋须，呵呵笑道。
这欧阳大爷着实可爱，连送什么礼物，都要提醒她。苏皎甜甜一笑，忙道：“晚生明白。”
又想，范夫子也有意思，明明怕被文相、欧阳惦记，却还是给人显摆。
苏皎提礼，几次三番登文府的门。第一次，门子说相爷不在，她把礼物留下转身走了。第二次，门子说相爷歇下了，她依旧留下礼物转身走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门子看不下去了，劝她：“苏公子，您这是何苦?您不若等些时日，相爷消了气再来。”
苏皎摇摇头。有些事等不得，文相毕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凡给她个小鞋穿，就有她好受的。
别的不说，但凡找个由头将她贬到地方，什么扶哥，什么造福家人，什么支棱大宋，她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得打水漂。
从文府回来后，苏皎去了青云锦一趟，去后院用过晡食，便返回了月园。金嬷嬷迎上来接了马缰：“公子可是吃过了？”
青云饮子铺里人手多了，又有能干的秋月掌着，苏皎便不再让金嬷嬷晚上在铺子里留值，让她晚上回月园睡，一来让她充分歇息，二来也好给自己作伴。
苏皎点头：“吃过了。”
“我让素锦烧了一桶热水，公子要不要沐浴？”金嬷嬷笑道。素锦是新来的丫头，排着素书素画起的名字。
“好，就去。”苏皎笑道。素锦赶过来从金嬷嬷手中接了马缰，将白马拴到马槽前，又往槽中放了草料。
沐浴后，苏皎坐在床榻上看了半个时辰的书，眼睛便困得睁不开，吹了蜡烛，头一搁枕上便梦了周公。
她坐在木筏上，木筏漂在水上，那浑黄河道居然是御街？御街两侧房屋只露着屋脊和一排脊兽。
脚下的木筏一路漂到甜水巷，甜水巷的水浑浊荡漾，伸手可薅墙头草。
院中老人穿短襦，正站在半人深的水里，举斧，要劈马车烧锅，被一位老妇从后面跪抱住大腿：“官人，万万不可！”
老人扔下斧头，长叹一声：“墙壁豁四达，幸家无贮储。虾蟆鸣灶下，老妇但欷歔。”
这首诗，好耳熟？她挠挠头，啊，记起来了，前世看欧阳修诗集，有一首《答梅圣俞大雨见寄》里面就有这么几句。
老人缓缓转身，啊，还真是欧阳大爷。
欧阳大爷扶起老妇：“玉娘，等老夫致仕，一定要带你回庐陵半坡处，修几间茅庐，不受这水的鸟气。”
这是欧阳大爷的第三任夫人薛玉娘？
“学士大人，小的苏皎，快，这里有船，我送您和夫人回庐陵。”苏皎漫墙大声喊，硬生生把自个儿给喊醒了。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抬手拭去额头上的汗。原来，做了一个噩梦。摸火折子点上蜡烛，愣怔半天，神思才清明起来。
不，这不是梦，这是她看过的史书记载，以梦的形式出现了。时间是，嘉佑元年五月到六月期间。
嘉佑元年，五月初，便进入汛期，大雨倾盆，汴京的排水系统全部失灵。
城内积水可行船，城外蔡河决了口，大水冲破了东安门，汴京城内房屋泡塌了几万间。
梦在预警！
你以为阻止六塔河开河就万事大吉？还有城外的蔡河虎视眈眈！看来也不能光疏通黄河故道，还得上别的手段。
掰着手指头数，发现距离暴雨期，不过半月光景。
这蔡河得修啊！可只剩半月，她还得舌战群儒，就是成功说服了，水也来了。前世仁宗为此都下了罪己诏。
唉，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遇山开路，遇水搭桥！她吹熄了蜡烛，重新躺下，数了一万只羊才勉强睡着。
……
翌日一早，她起来洗刷完毕，金嬷嬷端来朝食。她吃了半碗荷叶粥，忽然停箸：“金嬷嬷，今年汛期早，你今日过去交待秋月，装些沙袋以防万一。”
金嬷嬷喏喏应着。
这日登门，文彦博终于见了她。
澄怀阁里，老人枯寂地坐在窗前，望着被日光投在地上的花影树影。听见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又来了？”
苏皎将装满腊肠的篮子放在案几上，深揖一礼：“恩师？”
文彦博转过身，望着她。目光不似先前凛冽。“明月？”他缓缓道，“你可知老夫为何一直不肯见你？”
苏皎垂眸：“学生伤了恩师的心。”
“不，老夫在等。”文彦博起身挥着胳膊，情绪有些激动，“等六月的雨，等黄河的水，等着它们对你的判决。”
那恩师还是不必等了，那不是对我的判决，而是对您的判决。苏皎心下嘀咕，自是不敢说出来：人家松口相见就不错了，万不可火上浇油。
“恩师这次，又如何肯见学生？”苏皎陪着笑脸，拱手相问。
文彦博转过身来，直视自己这位敢忤逆国相的小弟子：“如今，不用等了。澧州来报，今年汛期提早，不过四月中旬，水位已超去年三成。”
水位上涨？苏皎心头一震。这说明黄河上游的雨量大，且下雨频繁。
“六塔河若真开了，此刻——”文彦博面有愧色。自己空长数十载，看事竟还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小子透彻。
被学生打脸，苏皎自然懂得文相的这份挫折感，她不会拾他话头，转而聊天气：“今年想必是一龙治水，上游雨量才如此之大吧。”
“老黄历果然精准，龙多了旱，龙少了涝。”
窗外日光明晃晃的，照在扶疏花木上。文彦博看了一眼，走回案前，拍了拍小弟子带来的竹篮，笑道：“你这孩子，脾气倒是像老夫。”有远见，有胆识，还有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
见恩师心情大好，苏皎忙趁热打铁，从袖中掏出镜盒双手递上：“学生磨的双目晶镜，有点糙，恩师将就用吧。”
“景仁有一副，老夫用最好歙砚，他都不换。”文言博嘿嘿直乐，戴上后，又颇孩子气地说道，“老夫这就戴着到那翰林院，找他炫炫去。”
没想到这素常看起来深沉的文相，也有老顽童之风。苏皎抿嘴一笑，趁机进言：“恩师有无想过，汴京的雨今年也大？学生昨晚半夜就是被一噩梦吓醒的。”
“噢？”文彦博抚须，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苏皎说梦到自己，站在木筏上，在浑黄的河道里漂流，那河道居然就是御街。说到看见欧阳大学士要劈马车烧锅时，她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明月，你跟老师说话，就不必兜圈圈了吧？”
“恩师英明！学生梦见汴京汛期也提早了，刚进五月，风急雨骤，京师下水道全部失能，蔡河又决堤，大水入城。”
“京师下水道，可并排跑五辆马车，怎么会失能？蔡河河道宽数十米，多大的水才会让它决堤？”文相瞪着她连珠炮似的提问。
“恩师还记不记得景祐三年的‘鬼樊楼’？焉知今天没有？”苏皎道。
文彦博神色一凛，定定瞅着她：这孩子当真了不得，小小年纪连“鬼樊楼”都晓得。
景祐三年，开封府尹包拯命捕快，缉拿一名叫张兴的重犯，结果那家伙神龙见首不见尾，捕快们疲于奔命几个月，一无所得。
最后包拯请示朝廷，暂闭京师所有下水道出入口，这才将藏身于下水道中的张兴及其党羽一举拿下。
正因为下水道深广，给了这些亡命徒藏身之所，在里面建屋舍，还盗匿姿色妇人。
他们将这个地下安乐窝自称无忧洞，还拿来跟京师最有名的酒楼樊楼相提并论，美其名曰“鬼樊楼”。
若京师下水道中真存在“鬼樊楼”，若遇几十年不遇的大雨，还真就能把京师淹了。
这个疏漏足以要了朝庭的命啊！文彦博一拍大腿嚯一下站起来：“明月快说，那蔡河如何会决堤？”
“前朝老太监，丁纳福丁公公，您可记得？”
“自然，丁公公是先皇宠信的大太监，官家承了大统后，赏银千两，恩赐他出宫养老了。”
“学生听说，丁公公在蔡河边，建了一栋园林式别墅，私占河道。”
“老夫这就去找工部和水部司，对蔡河在内的诸河道，清理加固。”文彦博提起袍角要出门，又转头道，“明月，你去趟大理寺，喊那大理寺卿王观，一同前来。中书门下政事堂议事，你也参与。”
“学生马上就去。”苏皎眉梢笑意飞扬。头痛的事儿，就这么轻松解决了，不用舌战群儒，好幸福！
抱紧文相的大腿，这部棋没错！
果不其然，五月初一这天，汴京大雨瓢泼，日连一日，下个没完。日日潮湿，很多老宅的床榻腿上都长了蘑菇。
由于事先按照苏皎意见，提前加固了堤坝，疏通了河道下水道，保了汴京城无虞。又因六塔河处理得当，黄河也安全度过汛期，沿河数州无一决口无一受灾。
朝野震动。
仁宗嘉奖，擢升苏皎为御史中丞。从七品到从四品，连升三级。
倾刻间，满朝堂目光，都长在年轻的御史台长身上。很多老臣心下遗憾，捶胸顿足，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到的路，小后生居然一步就跨过去了。
更气人的是自个儿都双鬓斑白了，人家小后生还不及弱冠。
还真就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34章 三级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