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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苏御史,冤 ...
午后,苏络叩开文府的门。
门子见是她,面露难色:“苏御史,相爷他——”
“让他进来。”门内传来文彦博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
苏络随门子穿过月洞门往澄怀阁而去,庭中蔷薇花开得正好,一穿着粉色衫子的小侍女,正一手攥花,一手执扇追着一只黄蝶跑。
这场景眼熟,前世看红楼,宝钗扑蝶就是这般样子。
苏络笑笑,推开阁门怔住了。
欧阳修正坐竹椅上,面前竹几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
老先生听见动静抬眸看向苏络,唇角一抹苦笑。文彦博端坐主位,面色沉静,无喜无忧。“坐吧。”他指了指老欧旁边的位置。
苏络落座,三人成鼎足之势。
“宽夫兄,”欧阳修先开了口,“今日我来,是为了六塔河之事。”
文彦博微微颔首。
“宽夫兄在朝堂上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
欧阳修摩挲着杯盏,沉声道,“契丹之患,确是心腹大患。可宽夫兄想过没,那六塔河委实容不下黄河水。”
文彦博缓缓抬眸,瞪着老友:“永叔,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宽夫兄,是信不过黄河。”
文彦博端起茶盏,拿盖撇了撇浮茶,轻啜一口,转向苏络:“你呢?也是为了这件事?”
苏络起身深揖一礼:“恩师,学生斗胆,再说一句。”
文彦博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
“黄河下游虽在辽境,却从未有辽人借水南下的先例。”
苏络顿了顿,又道,“反倒是沿河数州百姓,年年加固,岁岁守护,才有了这些年的太平。若贸然开河,水势失控——”
“够了!”文彦博粗暴地打断了她。
苏络停住,毫无畏惧地迎上老人的目光。
“你们这一老一少,”他冷声道,“一个说黄河不听人话,一个说百姓不容有失。可你们是否想过,若有朝一日,契丹真沿黄河打过来,千万生灵涂炭,谁来救?”
欧阳修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庭中蔷薇。
“宽夫兄,”他背对着两人,哑声道,“我在滁州扬州颍州这些年,亲眼见过黄河决口。水漫上来时,人如蝼蚁,爬不得树,抱不住木……那真是人间地狱。”
他转过身,直视老友:“若发了大水,契丹人还没来,自己老百姓先淹死了,这叫御敌?”
文彦博面色一凛。他起身踱到欧阳修面前,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满头霜雪,一个鬓角已斑:“永叔,”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晓得开六塔河风险大?”
欧阳修一怔。
文彦博闭上眼,沉默良久。再睁开时双眼里全是疲惫:“可我别无选择。”
“契丹人在北边虎视眈眈,朝中主和派日日聒噪,官家身子又……若再没有一道天险,这大宋的江山,谁来守?”
文彦博颓然坐在太师椅上,冲二人挥了挥手:“你等,都走吧,老夫想一个人静一静。”
主人下了逐客令,苏络和欧阳修对视一眼,默默退出。
门在身后合上。
走出澄怀阁,踏过满地零落的蔷薇花,苏络忽然驻脚:“学士大人,恩师他……”
“他是宰相。宰相的难处,你小后生不懂。”老夫子叹道。
又有何难懂之处,不过是想趁机为自己捞点政治筹码罢了。官家身子不好,这些老臣有危机感,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苏络心里门清。
“小后生,”欧阳修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说得对,做得也对,无须怀疑自己。至于宽夫,放心吧,他会想明白的。”
走出文府的门,便飘起雨来,开始不过点滴,后来便瓢泼了。
苏络没有回家,直接冒雨去了赵宗实的府邸。
叩开门,赵宗实见她浑身湿透,袍子上直往下滴水吓了一跳:“三弟,这是怎么了?”
苏络将来意说明。
赵宗实让侍儿拿来一件干衣催促苏络去厢房换上,这才蹙眉道:“三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苏络抬眼直视义兄:“纵使粉身碎骨,我也要阻止六塔开河。”
赵宗实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日后,苏络被秘密带入后宫。
福宁殿里,仁宗靠慵懒地靠软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见苏络进来朝他招了招手:“苏卿,坐。”
苏络跪下行礼,起身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
“宗实说,你有要事要见朕?”
“臣斗胆,想与陛下说一个梦。”
仁宗微微挑眉:“梦?”随之便笑了,这孩子有意思,朝堂之上靠嘴皮子扳不倒文相,跑后宫来给朕说梦来了,且听他说。
“是。”苏络垂眸,“臣入京那年,路过西辅,在一处荒庙避雨,曾小憩片刻。梦中见一人,披发跣足,满面泪痕,对臣说——”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仁宗。“他说,六塔河开,生灵涂炭。数万冤魂,无所归依。”仁宗面色微变。
“那人在臣面前展开一幅舆图。臣看得真切,黄河咆哮,冲破新堤,沿河数州,尽成汪洋。”
“百姓爬上屋顶抱着树木呼天抢地。水面上尽是浮莩,有老人,有孩童,还有抱着婴儿的妇人。”
说到这里,苏络声音打颤,眼中竟泛起了泪光。那不是杜撰,那是前世她在史书里读到,在噩梦里再三浮现的惨象。
她抬起袍袖,抹抹眼眸,又道:“军事重镇定州,十万兵士,被水冲跑淹没,最后十余一二。”
定州?仁宗一下子坐直,眼睛直直看向这个年轻的臣子。
他沉吟半晌,平复了心情,方才开口:“苏卿,你这是......托梦?”
苏络跪倒叩首道:“臣不敢以梦乱政。但臣亲眼见过黄河汛期的水势,亲耳听过老河工言之凿凿说黄河不可改道。”
“臣今日所言,句句是实,字字是真。若陛下不信,可遣人往沿河各州问那些老河工,他们祖祖辈辈守着黄河都懂它的性子。”
仁宗轻叹了口气:“苏卿,起来吧。”
苏络抬起头,迎上官家的目光。
“你那个梦,”仁宗缓缓道,“朕记下了。”
苏络起身,从袖中抽出一锦制方盒,双手呈上:“臣闲来无事,磨了一副水晶镜,望陛下勿嫌糙粗。”
仁宗接过,拿出:“两个腿,这如何用?”
苏络举起两手在脸上示意。仁宗戴上,随手拿过一本书来,看了两行即惊喜不已:“好不清楚!苏卿家献的果真是宝物,还能折叠!”
苏络抿唇一笑,正待告辞,仁宗站起身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朕也回你个什么才是。”他缓缓走到书案前,抽开紫檀匣,摸了块金牌。
苏络接过一看,心差点跳出胸膛:免死金牌?这么说,即使自己男扮女装败露也可保生命也无虞了。
今晚真是不虚此行,不光让官家否决了六塔河开河案,还喜提传说中的免死金牌一枚。
苏络急忙提衣下跪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苏卿平身,这不是在朝堂上,不用多礼。”
苏络告辞,曹公公将其领出殿门。福宁殿外,赵宗实正等在那里,看见苏络出来,这才把提着的心放到肚中:“如何,官家可答应?”
苏络含笑点头。
赵宗实兴奋起来:“走吧,大哥请你喝酒。”
苏络摆摆手,推辞道:“今日已晚,改日我在醉仙楼请大哥。”
“也好。”赵宗实道。
四月初十,圣旨下:六塔河停开,改修黄河故道堤防,广开分洪渠道,以度汛期。
文彦博接旨时,面色沉郁。
苏络夜觐之事,他早有耳闻。他这个官场老油子,居然败在了一个年轻后生手里,还是他一手举荐的弟子,这才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圣旨一下,众人目光皆望向苏络,除了欧阳修满眼喜悦,其他人皆是震惊。
文相何许人也,他举荐的弟子,不站队也就罢了,竟然有胆量与之抗衡,这苏御史果非一般人,难怪能跟赵将军结义。
那赵宗实又是何许人也,妥妥的下一任官家。
苏络望着文相跪地接旨的苍老背影,心下五味杂陈。
她赢了。可她失去的,又何尝少?
文相虽说早年以灯笼锦打通后宫,被人非议弹劾,甚至有内臣上元节直接写诗呈官家:无人更进灯笼锦,红粉宫中忆佞臣。
可无论如何,他复相后,对自己有举荐之恩,自己此举无异于欺师灭祖。
“谏官不言,谁言?!”
“老夫在谏院二十年,得罪的人,比这院里的槐叶还多。可老夫从不后悔。”
范老夫子言犹在耳,她苏络也是谏官,若是怕了事非又如何做的谏官?
不要说文相恩师,假若父亲苏洵在朝堂,坚持开六塔河,她也会死谏阻止。
谏官不站队,就是站,也该站在正义一边。
散朝时,欧阳修叫住了她,提醒道:“苏御史,冤家宜解不宜解。”
苏络拱手道谢:“晚生懂。”
“你送范谏议那水晶镜,文相甚爱,跟他讨了几回都没讨来。”
“晚生懂。”苏络笑道。
这范夫子有意思,明明怕被文相欧阳惦记,却还是给人显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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