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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范镇罢官 苏络苦谏 六塔河之事 ...

  •   进入五月,一连天了几场透地雨,天空变蓝了澄澈而高远,云也变得轻薄飘逸起来丝丝缕缕团团絮絮。

      无尽绿意中青涩的果实若隐若现。

      这日苏络休沐,一大早便来到青云锦绘制衣样。

      自从她跟王逸杀了几个影卫后,赵嘉柔这段时日安分了不少,亦或者是有把柄落人手中投鼠忌器,她已经有日子没有骚扰苏络了。

      苏络乐享清静,暗中却不曾松懈,她在重华楼里安插了两个机灵婢子一个叫绿玉一个叫珍兰。两人跟大侍女玲珑走得近乎,也能弄来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谁去南苑拜访过,公主去哪见了谁,尽在掌控之中。

      苏络将不同尺码的衣样用硬纸打板,姜娘子再剪起布料来,只需标着一剪子下去便可以是十多件了。

      姜娘子试了下连连说高明,这位缝衣娘子对这位少东家佩服得无体投地。

      苏络笑笑,拿帕子拭拭手走出铺子,就见大哥迎面走来。

      “络儿?哥正找你呢。”苏轼卷起手中的书,笑着唤道。

      “大哥有事?”

      “络儿,有件事儿哥一直想跟你说说。爹娘二弟还有你嫂嫂没一个信我的都说我疯魔了。”

      苏络神情一凛:“大哥快说。”

      苏轼就把自己在苏小妹大婚之日遇到小妖怪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苏络大惊,她压根没想到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儿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没想到大哥却获得了一个系统。

      这个系统不应该绑在她这个主角身上么,怎么就在哥身上?

      也对,自己这一世生而为人不断打怪升级就是为大哥苏轼服务的,老天自然是把她这个便宜妹妹当作一个系统绑给他了,也能理解。

      苏络眼观鼻鼻观心,想着怎么把这一关糊弄过去,苏轼又开口了:“哥以前没甚在意,直到听说你叫苏络,便开始疑惑,那个小妖怪说的洛神跟你是不是有某种内联系,亦或者它说的洛神就是你络绎不绝的络?”

      苏络扶额,这位大哥只是旷达又不是傻。

      “哥,小妹一直在尽我所能帮大哥二哥,会不会冥冥中有神灵在提醒大哥这个事儿?”

      “有道理。看来小妖怪说的洛神就是络神。”苏轼朗声大笑,“络儿,你可不就是哥的保护神么?这一路走来,有白马真就顺当不少,来到京师也是你给了全家最大的安稳。”

      “那是因为两个哥哥也是络儿的保护神啊。”苏络抿唇笑道。

      苏轼连连点头。何须千里拜灵山,父母本是在世佛,兄弟姊妹可不就是十八罗汉?

      五月三十这日,范镇上了第十九道奏疏。十九道,前后历时几月,须发为之皆白。

      这一回,官家没有再留中。御笔朱批:范镇“喧哗失序,干扰圣听”,罢知谏院,改差编修《唐书》。

      消息传来,苏络正在官署里整理文书。她握着那卷批红的抄件,指尖微颤。

      谏官不言,谁言?

      范夫子说过的话,言犹在耳。而说这话的人,明日便要离开御史台了。

      临近傍晚,苏络去了直庐,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推门进去,便见范镇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渐浓的暮色。

      案上堆着几摞书卷,一只旧藤箱敞着口,里头胡乱塞着几件换洗衣裳。

      那方用了二十年的旧砚台,搁最上头,边角已磨得圆润,砚池里还汪着半池残墨。

      苏络眼圈一下子红了。

      “范谏议?”她轻唤一声,范镇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苍老的脸,透着疲惫的双眸依然清亮。

      “子梅来了。”他笑了笑,走回案边,“来得正好,帮老夫收拾收拾。”

      苏络挤出一丝笑容,默默地将书卷一摞摞抱进藤箱。

      “子梅,你怕不怕?”范镇说着,回身在滕椅上落坐。

      苏络的手一顿,应声问道:“怕甚?”

      “怕老夫的下场,便是你日后的下场。”

      苏络抬眸望着范老夫子。烛光跳动,忽明忽暗。

      “怕。”她轻声道,“若因为怕便不言,那这御史台,还不如拆了。”

      范镇抚须欣慰地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肩头轻拍一下,“老夫在谏院二十年,得罪的人,比这老槐的叶还多。可老夫从不后悔。”

      他顿了顿,又道:“子梅,往后这谏院,就靠你们了。”

      苏络颔首:“晚生谨记。”

      范镇将她扶起,从袖中取出一方印章递过来。那是一方青田石的私印,刻着“直言”二字。边角圆润,纹路沁朱。

      “这是老夫入谏院那年永叔送的,跟了老夫二十年。今日,送你。”

      苏络接过喉头一哽。这哪是一方印啊,明明是一种传承一种期许。

      范镇摆摆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今日一去,归期难觅,他要在乌台再走走,看看南墙角那几杆翠竹,看看北墙侧那一树老梅,还有老槐上的雀子们,也是作个别。

      “范谏议且慢。”苏络掏出袖中方盒,“我也有东西送您。”

      “哦?”范镇驻脚回头,接过方盒打开一看差点跳起来,“水晶镜?你这打哪弄来的?”

      苏络抿嘴一笑:“我自己磨的,何不戴上试试?”

      她早就看到范老夫子看书,眼睛要离很远,就知其老花了,一直想给磨付眼镜,却苦于没有好水晶,那次在一玉石店终于找到。

      范镇戴上,随手拿起一本书来,正常视距,清晰的不得了。

      “官家有个水晶镜只有一片,只能用手拿着,这个可以架耳上,实在方便至极。”

      说着,他赶紧拿下用绸布包了,重新放回方盒,“这可是宝贝,万不可让那欧阳老头或文相看到,他们可是会夺人所爱。”

      范老夫子如获至宝的样子实在可爱。苏络咯咯地笑,笑罢忽然想,这也不失为一条生财之道。
      苏络走出直庐。窗外,老槐丰茂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她低头摊开掌心,那方小小的印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六塔河,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它前世开河失败,黄河水泛滥淹没大片村庄的惨景。不由得后背冷汗涔起。

      前世,也是这一年,也是初夏,朝廷决定开凿六塔河,欲引黄河水东流,以分水势。

      结果六月汛期一到黄河咆哮而下,新开的河道根本容不下,河水倒灌数州一片汪洋。

      几千人淹死,北方军事重镇定州原来有兵额十万,大水过后,士兵有的淹死有的逃亡,还剩下两万多人。

      这着实可怕。更可怕的是,洪水过后,还有六塔河之狱。贾昌朝借机诬陷多人,牵连甚广,朝堂上下血流成河。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直庐走去。

      这一世,她一定要阻止文彦博急功近利的六塔河方案,就算打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翌日,崇政殿早朝。

      殿外海棠,一树树胭脂色映在朱红宫墙上,煞是绮丽。与殿外的明艳不同,殿内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阴沉。

      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仁宗面色微白,去岁那场急症后他虽已康复精神头却是缺了几分。此刻正靠御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最后落在班首的文彦博身上。

      “文爱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六塔河之事,议得如何了?”

      文彦博出列,深揖一礼。

      “回陛下,臣与工部及河渠司反复计议,皆以为六塔河之策可行。”

      “黄河自商胡决口以来,北流入辽境,下游全在契丹掌控之中。若辽人乘船自河道南下,一举可至我澶州大名,实为心腹之患。”

      顿了一下,他又说:“若开六塔河导河东流,使大河改道,则天险在我,辽人舟楫之利尽失,此乃一劳永逸之策。”

      话音落下,班中不少人频频点头,皆说文相言之有理。

      苏络立在御史班中,瞥见文相身后,几个官员回头交换着眼神面露得色。另一侧,枢密使贾亦朝正捻须微笑。

      历史诚不欺我,这帮人果然在拿六塔河作文章。苏络眸色霎时凛冽,正要出列驳奏。

      欧阳修出列了:“臣有本。”

      仁宗微微颔首:“学士请讲。”

      欧阳修手持笏板,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朗若洪钟:“臣闻文相之言,窃以为大谬不然。”

      殿中一阵轻微骚动。

      “文相言六塔河可复作大河之道,可御契丹,臣想请教——六塔河,今阔几许?”文彦博微微一怔,没有答话。

      欧阳修答道:“四十步。”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眸中带了怒气:“不过区区四十步宽的州县级小河,却要容纳黄河滔天之水。文相,您以为黄河真就这么斯文,任凭尔等拿捏?”

      文彦博面色微沉:“六塔河目前是四十步,但可加宽加深。”

      “加宽多少?”欧阳修逼问,“加至五十步?六十步?还是一百步?”

      “黄河自孟津而下,河面宽者五六里,窄者亦不下三四里。以百步之狭,容数里之宽,汛期一到,水势奔腾,诸公真以为小小六塔河装得下大河的咆哮?”

      能否装下?人人都在算数,殿中静寂之极。

      文彦博沉默片刻,缓缓道:“欧阳学士言过其实。开六塔河分水,不过欲减商胡之势,非以全河注入。”

      “非全河注入?”欧阳修冷笑,“分水之后,下流无归,水积何处?滨州棣州德州博州,四州之地,必尽成泽国!文相可曾想过,那四州百姓,也是大宋子民?”

      文彦博面色大变。

      贾亦朝忽然出列力挺文相,他拱手道:“欧阳学士危言耸听。黄河改道之事,历代有之。汉武塞瓠子,王景治河,皆功在干秋利在后世。今若因噎废食,岂不是坐视天险资敌——”

      “天险资敌?”欧阳修转向他,目光如炬,“贾枢相说得好!可枢相可知,黄河自商胡改道北流,已逾八年。”

      “八年之间,契丹可曾从黄河攻来?若真如枢相所言,辽人可坐船南下,何须等到今日?”贾亦朝语塞。

      殿中气氛越来越僵。

      苏络深吸一口气,出列深揖:“臣有本要奏。”

      仁宗顺声望去,见出列的是一年轻臣子,长身玉立,清贵自矜,眉眼间却透着一种温润。

      仔细一看,是年上制科状元苏络。这个后生他记得,便抬手示意:“苏卿请讲。”

      苏络又作一揖,抬头回道禀道:“臣不敢言水利,臣只言一事——”

      她顿了顿,望向恩师文相,“臣去岁离蜀赴京,路过陕西,曾在一处河工家借宿。那老河工年近七旬,守着黄河守了五十年。他告诉臣一句话,臣至今不敢忘。”

      殿中静了下来。

      “‘黄河不是听话的,是咆哮的。’”她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你敬它,它让你活;你不敬它,它让你死。’”

      她转向上方,深深一揖:“陛下,臣不懂水利,但臣信老河工。六塔河之事,关系国计民生,兹事体大。而且汛期在即,需要速断速决。臣请陛下三思。”

      殿中久久无声。

      仁宗靠在御座上,望着殿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陷入沉思。良久,他缓缓道:“众卿说说,文相与与欧阳学士苏御各执一词。朕听谁的好?”

      无人答话。仁宗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退朝,明日再议。”

      百官鱼贯而出。

      苏络走在最后,过崇政殿那道高门槛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苏御史。”

      回头,才知是欧阳修。

      老人立在廊下,满眼欣赏与赞许:“今日殿上,你说得很好。”

      苏络摇摇头:“晚生只是说了句实话。”

      欧阳修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官员,叹息一声:“实话,最是难得。”说完,抬步走向朱门。
      苏络立在廊檐下,望着那道清癯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御阶上,海棠花瓣零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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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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