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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罐子 槐树茉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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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尽时,临安城入了梅。
梅雨与寻常的雨不同,不是那种爽利的、来去分明的性子。它黏稠、绵密、无休无止,像是天与地之间拉起了无数根湿漉漉的丝线,将整座城罩在一张灰蒙蒙的蛛网里。衣裳晾不干,书页泛了潮,墙角悄无声息地生出青苔,连人的呼吸都仿佛带着一股子水腥气。
沈鹤眠的咳喘在这时节最是难熬。贺先生来过两回,切了脉,眉头拧成了川字,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方子里的麻黄加重了三分,又添了一味细辛。
“今年梅天来得早,湿邪重。”贺先生收了脉枕,看着倚在榻上的沈鹤眠,语气难得的凝重,“你这身子,最忌的就是湿。老夫说句不当说的——若是有法子,去北边干燥些的地方过夏,比吃什么药都强。”
沈鹤眠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父亲去后,族中便没有什么得力的人了。去北边,说易行难,何况秋闱在即,他若不能在临安应试,便要再等三年。
贺先生大约也明白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叹了口气,提着药箱出了门。
青砚送走了贺先生,回来时手里多了只食盒,满脸写着无奈二字。
“隔壁陆公子又送东西来了。”他将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碟子茯苓糕,旁边搁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罐,“说是昨儿个新做的,茯苓磨了三遍,好消化。这罐子里是紫苏姜糖,说含在嘴里能化湿开胃。”
沈鹤眠从榻上撑起身子,往食盒里看了一眼。
茯苓糕切得方方正正,洁白莹润,上头用桂花点缀了几点金黄,卖相比外头点心铺子里卖的还精致几分。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绵软清甜,不腻口,还有一股极淡的药香——大约是掺了些山药和芡实。
这些日子,陆清晏送来的吃食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对他的症。有时是一碗粥,有时是一碟点心,有时是一壶药茶,每一样都做得恰到好处,仿佛这个人住在他身体里,能感知他每一天每一刻的寒热虚实。
“陆公子这是把公子当药罐子养了。”青砚嘀咕了一句。
沈鹤眠没理他,慢慢吃了半块糕,又揭开青瓷罐的盖子,拈了一粒紫苏姜糖含在嘴里。辛辣微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股子梅雨天带来的浊气竟真的散了一些。
“公子,陆公子还说,今日晚间若是雨停了,问您愿不愿意同他去河市走走。”青砚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他说您成日闷在院子里,湿气更重,出去透透气反倒好些。他还说……还说您若不去,他就把您院子里那丛竹子砍了当柴烧。”
沈鹤眠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那丛竹子种在院墙根下,是搬进来时便有的,长得不算好,瘦瘦巴巴的,却很得他喜欢。陆清晏每回来,总要拿那丛竹子打趣,说它“跟它的主人一样,又瘦又倔”。
“他倒是有闲心。”沈鹤眠说,语气淡淡的,却也听不出拒绝的意思。
青砚跟了他多年,最是明白他不过,当下便去准备出门的衣裳了。
雨在酉时前后竟真的停了。天色没有放晴,云层依旧压得很低,将整个临安城笼在一种奇特的、介于黄昏与夜晚之间的光线里。这种光让万物都失了棱角,屋檐的飞角、远处的山影、街上行人的轮廓,都像是被水洇过的墨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陆清晏准时出现在院门外,今日换了一身藕褐色的窄袖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在脑后,利落得像是要去骑马打猎。他见了沈鹤眠便笑,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沈公子今日气色不错。”
沈鹤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石青色氅衣,不太确定他这句“气色不错”是真话还是安慰。不过既然已经出了门,便也不去想了。
积庆坊往南走,过两条巷子便是河市。所谓河市,是临河的一条长街,白日里是寻常的买卖铺面,到了黄昏便热闹起来,沿河摆满了各色小摊,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字画的、耍百戏的,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临安城的夜市天下闻名,坊间有句俗话,叫作“临安夜市直到三更尽,五更又复开张”,一年到头除了除夕那一宿,从不停歇。
沈鹤眠来临安三年,出来逛夜市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他素来喜静,加之身子不便,极少往人堆里凑。今日走在河市的长街上,看着满街的行人摩肩接踵,耳中灌满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笑语,一时间竟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陆清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恰到好处地压着沈鹤眠的速度。他看起来对这条街熟得很,左拐右绕,不一会儿便寻到了一处靠河的空桌。这地方位置极好,既能看河上的灯火,又不至于被人流挤着,显然不是头一回来。
“这家的馎饦是一绝。”陆清晏按着沈鹤眠坐下,又转头嘱咐青砚先回去,“我今日晚间定然将你家公子安安稳稳地送回去,你且放心。”
青砚看了他家公子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不大放心地去了。
不一会儿,摊主端上来两只热气腾腾的粗陶大碗,汤色乳白,面条宽厚,上头卧着几片羊肉、一撮葱花、一小勺辣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沈鹤眠素日晚饭吃得极清淡,一碗薄粥便罢,可今日不知是走了路的缘故,还是眼前的食物确实太过诱人,竟觉得有些饿了。
“这个汤底是用羊骨熬的,熬了整整一日一夜,加了些药材,对你的身子不妨事。”陆清晏掰开一双竹筷递给他,自己已经夹起一大箸面,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慢些吃,烫。”
沈鹤眠接过筷子,夹了一箸面送入口中。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羊肉鲜嫩不膻,辣油更是点睛之笔,吃得他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他吃得不快,陆清晏一碗都快见了底,他才吃了小半碗。
“如何?”陆清晏放下筷子,托着腮看他。
“很好。”沈鹤眠说的是实话。
陆清晏笑了,那种笑是发自心底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辣椒油。河面上恰好有一艘小船撑过,船头的灯笼在夜色中晃了晃,暖黄的光掠过他的脸,将那个笑容染得愈发灿烂。
沈鹤眠低下头,又夹了一箸面。
吃过面,陆清晏付了钱,又拉着沈鹤眠沿着河岸往南走。这一带是河市最热闹的段落,卖什么的都有。一个老头儿在路旁支了个摊子,专卖各色竹器——竹篮、竹筛、竹枕、竹笔筒,编得精巧细密,在灯笼的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陆清晏蹲下来挑了一只竹编的小药盒,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讨价还价了好一阵子,心满意足地揣进了袖子里。
沈鹤眠站在一旁,看着他和摊主为了三文钱争得眉飞色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衢州陆家的公子,祖上三代太医院判,父亲是进士出身的殿中侍御史,如今却为了三文钱和卖竹器的老翁讨价还价。
看了一回,陆清晏又拽着他去买点心。这一回买的是雪泡缩皮饮,用冰水调了乌梅、桂花和蜜糖,盛在竹筒里,清甜解暑,满街的人几乎人手一筒。陆清晏递给他一筒,说只许他喝两口,多了伤胃。
走过卖点心的摊子,前头飘来一阵浓烈的香气,是炙肉的摊子。几根铁签子上串着腌好的羊肉,搁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火上,溅起一簇簇小小的火星。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嗓门洪亮如钟,吆喝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炙羊肉——西域香料的炙羊肉——”
陆清晏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沈鹤眠一眼,见他也正望着那摊子,便笑道:“沈公子怕是从没吃过这等东西吧?”
沈鹤眠摇头。
“尝一口?”陆清晏挑眉,“就一口,不多。”
沈鹤眠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陆清晏已经走过去买了两串,一串塞进他手里,一串自己咬了一大口。
沈鹤眠拿起那根竹签举到眼前端详,犹豫了片刻,终于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咸香入味,孜然和花椒的辛香混杂在一起,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如何?”陆清晏问。
“尚可。”沈鹤眠说,却将剩下的那块肉也吃干净了。
陆清晏自得地笑,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两个人一面走一面看,不知不觉便走完了一条长街。河市的热闹渐渐稀疏了,灯火也淡了,前头是河市尽处,有一段往河心探出去的埠头,泊着两只小小的乌篷船,缆绳系在岸边的石墩上,船身在夜风里微微晃荡。水面上倒映着远处人家零星的灯火,像是有人将一把碎金子洒在了墨蓝色的缎子上。
陆清晏走到埠头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身旁的位子,回头冲沈鹤眠扬了扬下巴。
沈鹤眠犹豫了一瞬,便也走过去,拢起衣袍,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石阶被白日的日头晒过,此时还留有微微的余温。
夜风从河面上徐徐吹来,带着水草和鱼虾的腥气,也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歌声。沈鹤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口带着腥气的空气,反倒比他院中那些被雨水泡得发闷的花木气息更让他觉得畅快。
“这地方好。”他说。
“是吧。”陆清晏伸直了腿,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天空,“我打听过了,这里平日人少,清净。你若觉着好,以后天晴时我便陪你来坐坐。”
沈鹤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绺,薄薄的,洒在河面上,像是谁洒了一滴极淡的银墨水。陆清晏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河面上那两只小船,月光替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极淡的银边,照得他整个人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沉静。沈鹤眠忽然觉得,此刻的陆清晏,与白日里那个嬉笑着讨价还价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夜风徐徐吹拂,好像把白昼那一层浮光掠影的笑容吹淡了些,露出底下更深、更沉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远处的歌声又飘过来了些,这回听得分明了些,唱的不知是哪家的时兴小曲,调子软软的,衬着河水的粼粼波光和桨声灯影里晃荡的小船,像是在水里浸过一般。那是河对岸传来的——河对岸是一排挂了红灯笼的楼阁,雕梁画栋,窗牖洞开,隐约可见里头晃动的人影和裙袂。那是临安城有名的去处,唤作“平康里”,王孙公子、文人墨客多爱在那里流连,或听曲、或宴饮、或赌书泼茶、或红袖添香。
沈鹤眠自然是知道的,却从未进去过。
陆清晏也听见了那歌声,侧耳听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
“沈公子,”他侧过脸来,月色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狡黠的光,“想不想去看看?”
沈鹤眠一愣:“去哪里?”
陆清晏朝河对岸努了努下巴:“平康里。”
沈鹤眠沉默了片刻。他自幼受的礼教告诉他,那不是正人君子该去的地方。可不知为何,他望着陆清晏那双在月色下亮晶晶的眼睛,那个“不”字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去看看也无妨。”他说。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这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倒像是被什么别的力量支配着,借他的口说出来的。
陆清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他伸出手。
沈鹤眠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向上,在月色里像是一个安静的邀请。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了过去,任由陆清晏握住他的手腕,将他从石阶上拉起来。
上岸的埠头前有几个做小买卖的,其中有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挽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摘下来的栀子花和茉莉花,用细麻绳串成一串一串的,香气在夜风里浓郁的几乎能把人裹进去。陆清晏从篮子里捡了一串茉莉,往小姑娘手里放了两个铜板,转手便将那串茉莉塞到了沈鹤眠手里。
“拿着。”他说,“到了平康里,身上没点香气,人家以为你是来收账的。”
沈鹤眠哭笑不得,却也将那串茉莉挂在了衣襟前。茉莉的香气清冽而柔软,与他身上常年带着的药香混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只属于这个夜晚的气息。
过了桥,平康里的灯火便扑面而来。各色灯笼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红的、黄的、粉的、绘着花鸟仕女的、写着一个大大“酒”字的,高高低低地挂在檐下,一派喧嚣热闹。门口有迎客的伙计,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热情笑容,见了陆清晏便迎上来一口一个“陆公子许久不见”,显然是老主顾了。
陆清晏摆摆手,说今日带了朋友来,不必惊动旁人,只要一间临河的雅间,温两壶酒,请位姑娘弹两首琵琶便好。
沈鹤眠跟着他上了楼。雅间不大,布置得却很精致,花梨木的桌椅,苏绣的屏风,窗下是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只博山炉,炉中燃着一小块沉香,青烟袅袅地升起,在灯光中拉出极细极淡的一缕缕丝线。最妙的是窗户——窗扉大敞着,正对着河面,河上的灯火与月色尽收眼底,远处还能望见他们方才坐过的那个埠头。
温酒端上来了,是绍兴的黄酒,加了些姜丝和枸杞,入口绵柔,后劲却不小。沈鹤眠只抿了两口便放下了,倒是陆清晏,自斟自饮,连喝了好几杯。
琵琶女进来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生得白净娇俏,怀里抱着一面曲颈琵琶,进门先福了一礼,便在屏风旁的绣墩上坐了,调了调弦,开口唱了一支《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嗓音清脆,像是雨打芭蕉。沈鹤眠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琵琶女身上移到了窗外。
窗外的河面上,有人撑着一盏河灯划过,灯是莲花形的,烛火在花瓣中央颤颤巍巍地亮着,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影。再远处,河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夜的心跳。
“你在看什么?”陆清晏忽然问。
“看灯。”沈鹤眠说。
陆清晏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酒杯的边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琵琶女停下了拨弦。
“换一支曲吧。”陆清晏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沈鹤眠却从那声酒杯的脆响里,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燥意,“弹一曲《梅花三弄》。”
琵琶女应声,重新调了弦,流水般的乐音便再次响起。《梅花三弄》是古曲,琵琶弹来别有风韵,曲调淡雅高洁,与这四下的脂粉酒香倒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陆清晏却沉默了下来。他一手端着酒杯,另一手搁在桌上,手指随着琵琶的曲调微微屈伸,像是在虚空中按着什么看不见的琴弦。沈鹤眠侧过头看他,恰好看见他的侧脸——刀裁般的眉骨在灯下投出极深的阴影,将那双眼睛藏在了暗处。这一刻的陆清晏,与方才买羊肉串时那个眉飞色舞的陆清晏,判若两人。
《梅花三弄》弹到第三叠时,陆清晏忽然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随即霍然起身,走向窗边。动作突兀,带得桌上杯盏一阵悉索作响。
“陆公子?”沈鹤眠唤了一声。
陆清晏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肩背紧绷,像是压抑着什么。过了片刻,他回过头来,脸上又浮起那种惯常的笑容,只是那笑在灯下显得极淡,像是糊了一层极薄的纸。
“我出去一下。”他说,“片刻即回。”
说罢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雅间里只剩下沈鹤眠和那个弹琵琶的小姑娘。小姑娘大约见惯了各色客人,对这情形并不以为意,只是换了一支更柔缓的曲子,低眉信手地弹着。
沈鹤眠端起酒杯,将那已经凉了的黄酒抿了一小口,目光停留在那扇半开的门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往下看。楼下的街巷人潮涌动,灯火辉煌。他看见了陆清晏的身影——那个藕褐色的身影正站在楼下的巷口,背靠着墙,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他不像是在看什么,更像是在等什么。等一种情绪过去,等一张面具重新戴稳。
然后他看见陆清晏的肩膀缓缓地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他理了理衣襟,转身又往楼里走来。
沈鹤眠轻轻合上窗扇,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过片刻,陆清晏便推门进来了。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张笑吟吟的面具,一屁股坐在沈鹤眠对面,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方才外头碰见个熟人,聊了几句。”他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鹤眠没有揭穿他,只是拿起酒壶,替他重新斟满。
“陆公子,”他忽然开口,语气是家常的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衢州陆家的医脉,到你这里便是第三代了吧?”
陆清晏拿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他笑了,那种笑不同于他平日里浮在面上的嬉笑,而与方才埠头上安静的微笑又有不同——是一种极淡的、将苦涩酿成了自嘲的笑。
“沈公子果然什么都打听清楚了。”他说。
“不完全清楚。”沈鹤眠语气平静,“比如,陆公子为何放着太医家的世业不继,偏偏来临安考什么科举?”
室内安静了一瞬。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小姑娘大约是弹累了,在屏风后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陆清晏将酒杯放在桌上,转了转杯沿,忽然抬起头来,正对上沈鹤眠的目光。灯火在他的瞳仁里跳动着,像是两簇极小的火焰。
“因为我不能。”他说。
“不能?”
“我六岁时,我娘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别学医’。”陆清晏将这几个字缓缓道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尽力说得轻描淡写,“她行了一辈子医,救了一辈子人,自己却走不过三十五岁。她到最后一身是病,却还在床前替人开方子。冬天落了雪,元宵节后忽然便不好了,走前没留下别的话,只留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窗外的河风恰好吹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猛然一晃。那些沉郁的话被风一带,便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陆清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搁在桌上,修长而有力,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我爹便不再让我碰医。家里那些医书,都是我偷着看的。”他歪了歪嘴角,这回的笑倒有了几分真实的意味,“我娘留下的手稿,我全都能背下来,可我爹不知道。”
沈鹤眠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可我不甘心。”陆清晏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他偏过头去,望着窗外的夜色,“我有时候想,我娘说‘别学医’,究竟是不想我走她的路,还是不想我像她一样——明知道救不了自己,却还要去救别人。如果是前者,我大概已经辜负她了。如果是后者——”他顿了顿,“那我也已经辜负她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沈鹤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夜暴雨中,他在墙边看到的那个踱步的影子。此刻眼前的人与那个深夜里沉重的背影重叠在一起,他终于隐约明白——白昼里所有的洒脱不羁,嬉笑怒骂,都不过是这个人在月色下独自踱步之后,重新披上的衣衫。
“你娘留给你的,还有一张琴吧?”沈鹤眠忽然问。
陆清晏转过头来看他,有些意外。
“月白琴囊,绣着墨竹。”沈鹤眠说,“那日搬来时我无意间瞥见的。”
陆清晏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沈公子好利的眼睛。那是我娘唯一的嫁妆,她走后便留给了我。我弹得不好,只是偶尔拿出来擦擦灰,怕被她怪我把它搁坏了。”
沈鹤眠看着他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什么时候,弹给我听听。”
陆清晏怔住了,笑容挂在脸上,像是忘了收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息,河风又从窗外吹进来,烛火晃了一晃,满室光影明灭。
“好。”陆清晏说道,声音轻轻的,像是在承诺什么极郑重的事,随即又弯起眼睛笑了笑,“不过你可不许笑话我。”
沈鹤眠垂下眼帘,端起那只已经彻底凉透的酒杯,将那最后一点残酒饮尽了。那口酒已经凉透了,入喉却离奇地烧起一股滚烫,不知是酒的后劲,还是别的什么。
回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河市的摊子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摊,卖竹器的老头将没卖完的竹篮一只只摞起来,用油布盖好。卖馎饦的摊主正在刷锅,滚水浇在铁锅上,腾起一团白雾。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也没有说话。走到积庆坊巷口时,沈鹤眠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有一棵极大的槐树,比沈鹤眠院中那棵粗了不止一倍,枝叶蓊蓊郁郁的,在夜色中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槐花还没落尽,夜风一过,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地飘下来,落在两人的肩上、发间。
陆清晏也停住了脚步,有些诧异地看他。
沈鹤眠站在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从衣襟上取下那串茉莉花,低头看了看,忽然抬起手,将花串挂在了路边槐树最低的一根枝条上。
“做什么?”陆清晏问。
沈鹤眠收回手,望着那串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茉莉,说道:“送给你娘。”
陆清晏愣住了。
“她喜欢花吧?”沈鹤眠侧过头看他,语气淡淡的,却有一种极沉的分量,“那方琴囊上绣的花,是折枝栀子和墨竹。”
陆清晏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望着那串挂在槐树枝头的茉莉花,望了很久。月光落在花瓣上,将那洁白的茉莉染成了淡淡的银灰色,像是一小簇安静燃烧的冷焰。
夜风又起,槐花与茉莉的香气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吧。”沈鹤眠说,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身后的人静了片刻,随即脚步声跟上来了,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
两扇院门在夜色中轻轻合上,青砖墙的豁口处,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了一下。那串挂在枝头的茉莉花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花香顺着夜风,越过青砖墙,飘进了两座相邻的院落。
梅雨在那一夜之后又缠绵了许多日,然而沈鹤眠的咳喘却比往年好了不少。不知是陆清晏的药方起了作用,还是那夜河边的风将胸中的浊气吹散了些,又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章有点长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