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眠》老锦

3、关心和信任 我信他

　　陆清晏搬进积庆坊的第五日，临安城入夜后落了半宿细雨。雨不大，落在瓦上连声响都是软的，沙沙簌簌，仿佛整座城都在说梦话。

　　沈鹤眠亥时初便歇下了，却睡得不甚安稳。半梦半醒间总有一些零碎的片段翻来覆去地浮现——一会儿是陆清晏画的那幅瞿塘峡，一会儿是那张药方上笔走龙蛇的字迹，一会儿又是那双从豁口处望过来的、亮得过分的眼睛。这些画面毫无逻辑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卷被扯乱了的水墨长卷，看不清起笔，更寻不着收笔处。

　　到了后半夜，雨停了，他却醒了。窗外的天还是墨黑的，大约丑时末，连打更的梆子声都没响起。沈鹤眠没有起身点灯，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墙那边传来的。

　　极轻，极短促，若非他常年眠浅决计不会察觉。像是有人在深夜中从胸腔里压出了一口闷气，压抑而沉重。然后便是一阵脚步声，滞重的、缓慢的，从院中踱到廊下，又从廊下踱到院中，反反复复，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在丈量自己的囚牢。

　　沈鹤眠披衣起身，将窗推开了一道缝。院中一片漆黑，只有墙那边的灯火透过枇杷树的枝叶漏过来几缕碎金般的光。那人在深夜中独步，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支在夜色中无声书写的笔。沈鹤眠看着那道影子，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陆清晏白昼里所有的笑意、坦荡、漫不经心，都像是被精心描画过的，而此刻墙那边的这个人，才是那支笔，才是握笔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微一凛。他在窗边站了许久，终究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望着墙上那道忽明忽暗的影子，直到灯火熄灭，脚步声消失，才轻轻掩上了窗。

　　第二日清晨，阳光大好，昨夜的阴翳仿佛不曾存在过。沈鹤眠用过早药，正在院中槐树下翻书，便听见墙豁口处传来一声清朗的招呼：“沈公子早啊。”

　　陆清晏半个身子探过豁口，手里举着一只粗陶碗，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晨光将他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昨晚那个深夜里踱步的影子像是另一个人的事，与跟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少年毫无干系。

　　“青砚在不在？让他过来接一下。”他晃了晃手里的碗，“山药茯苓粥，晨起现熬的，我尝过了，不难吃。”说着又从豁口处递过来一只小瓷碟，里头搁着两枚蜜渍梅子，说是给沈公子送药用的。沈鹤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青砚已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溜小跑过去接了。

　　“陆公子不必如此费心。”沈鹤眠看着桌上那碗热气袅袅的粥，语气里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疏离。

　　“不费心，反正我自己也要吃，顺手多做一碗罢了。”陆清晏摆摆手，又从豁口处消失了。

　　沈鹤眠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熬得绵密糯软，山药和茯苓的清香融在一起，火候恰到好处。他吃了半碗，搁下调羹，忽然问青砚：“昨夜你可曾听见什么动静？”青砚茫然地摇头，说昨夜下雨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沈鹤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从那天起，陆清晏隔三差五便会送些吃食来。有时是一碗药膳粥，有时是一碟点心，有时是一壶药茶。每一样东西都与沈鹤眠的病症暗合——贺先生嘱咐他忌生冷，陆清晏便做了山药糕，用姜汁和蜂蜜调味，入口温润；他常年服药败了胃口，陆清晏便用陈皮、砂仁磨成粉和在面粉里做成小饼，吃来满口生香。沈鹤眠起初婉拒，后来便默许了。倒不是因为嘴馋，而是他渐渐发觉，陆清晏送来的东西确实比贺先生的方子更对他的症。

　　有一回午后，陆清晏端着一碟新做的紫苏梅子饼过来，恰好撞见沈鹤眠在廊下咳嗽——不是寻常的轻咳，而是勾着腰背、面色发白的那种咳，一声催一声。青砚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陆清晏将碟子往石桌上一搁，两步走到沈鹤眠身边，也不说话，只伸手扣住了他腕上的内关穴，拇指用力一按。沈鹤眠只觉一股酸胀的力道从手腕直透上来，喉间那股搔痒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缓了几口气，抬起泛红的眼睛看了陆清晏一眼。

　　陆清晏平日里那副嬉笑的模样全不见了，眉头蹙着，嘴唇紧抿。他沉默着将沈鹤眠的手腕翻过来，又在他列缺穴上按压片刻，才松开手。

　　“沈公子今早是不是忘了吃药？”语气是沈鹤眠从未听过的严肃。

　　沈鹤眠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低声道：“起得晚了，便没用。”

　　陆清晏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有责备，有无奈，还有几分藏在瞳仁深处的东西。他指了指石桌上的紫苏梅子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这个是用新摘的紫苏做的，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应当清爽些。”沈鹤眠便拿起一块尝了，慢慢地吃完，忽然开口。

　　“陆公子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他问过，上回陆清晏四两拨千斤地岔开了。这次他换了个问法，语气依旧漫不经心，目光却没有移开。陆清晏正低头拨弄着碟子里剩下的梅子饼，手指停了停。

　　“我娘。”这一次他回答了，“姓顾，闺名一个‘沅’字。衢州人，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才女，兼通医理。后来嫁给了我爹，身子便一年不如一年，我六岁那年她便去了。”沉默。槐树上一只不知名的鸟雀叫了两声，衬得这沉默愈发深重。“沈公子问我的医术师从——其实没有师从，不过是从她留下的医书里胡乱揣摩的。她走的时候，留下了整整三箱医书。”

　　沈鹤眠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令堂留下的医书，想必是极好的。”

　　“是啊，极好的。”陆清晏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浮在面上的，底下的东西沈鹤眠看不太清，“可惜我太笨，十成里只学到了两三成。”

　　沈鹤眠从那轻松里听出了另一种味道——像是用轻快的调子唱一支沉痛的曲子。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桌上那碟紫苏梅子饼往陆清晏的方向推了推：“你也吃一块。”陆清晏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真的拿起一块塞进了嘴里。两个人便这样坐在廊下，把一碟梅子饼分着吃完了。

　　那一日之后，沈鹤眠没有再问过陆清晏的来历，但他让青砚去查的事隔了几日便有了回话。

　　“公子，衢州陆家的事打听到了一些。”青砚站在书案旁，压低声音，“他家祖上三代都有人在太医院供职，陆清晏的祖父陆修静是孝宗朝的太医院判，医术极高，后来不知为何告老还乡。他父亲陆怀瑜是宝祐四年的进士，曾任殿中侍御史，后来因为一桩案子被贬出临安，如今在衢州做个不管事的闲官。”

　　沈鹤眠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殿中侍御史——言官，品阶虽不高，却是天子近臣。而宝祐四年，正是理宗在位的最后几年，多少耿直的官员在那几年中被贬的被贬、下狱的下狱。

　　“他父亲那位被贬的同年，还有哪些人？”沈鹤眠问。

　　青砚挠挠头：“只听说与他父亲一同被贬的，还有一位姓沈的……”

　　沈鹤眠截住了他的话头：“知道了。这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打听了。”

　　青砚应声退下。书房里只剩沈鹤眠一个人。他将面前写了一半的文章推到一旁，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几个字——宝祐四年。陆怀瑜。沈。他写了“庐州”两个字，又用笔涂掉了。墨渍晕开一小片污痕，像一只墨色的飞蛾，扑在纸上便飞不走了。他将那张素笺折起来，塞进了书匣最底层。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一本手稿——父亲走得早，只留下了这一箱子书和一箱子药方。有些事，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些脉络，却又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远山，轮廓约略可见，草木却分辨不清。同陆清晏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四月将尽的时候，临安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雨从午后开始落，到黄昏时已成了泼天的架势。沈鹤眠早早便歇了灯，倚在床头翻一本《东坡志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大约戌时末，雨声里忽然混进了另一种声响——然后是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实实在在的木料断裂、砖石坍塌的巨响，从墙那边传来，分明是陆清晏的院子。

　　沈鹤眠霍然起身，动作之快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随手扯了件外衫披上，抓起油纸伞便往外走。青砚吓了一跳，嘴里喊着“公子您不能淋雨”却没能拦住他。

　　院中那棵枇杷树被风刮断了一根粗枝，恰好砸在西厢房的屋顶上，将瓦片砸出了一片窟窿。陆清晏正站在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梯上，试图用油布盖住那个窟窿，浑身上下早已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院子里散落着从屋里抢救出来的东西——书箱、琴囊、几卷画轴，被雨浇得一塌糊涂。

　　沈鹤眠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帮他将散落的书卷往廊下搬。搬了几卷，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册手稿，纸页发黄，墨迹陈旧。封面上是一行端秀的小楷——《顾氏医案》。扉页上除了几个医案目录，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此书赠予陆郎怀瑜，盼君珍重。顾沅手书。”

　　顾沅。陆郎怀瑜。

　　沈鹤眠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不过一息。身后传来陆清晏从梯子上跳下来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册医案轻轻合上，放回了书箱里。

　　“沈公子！”陆清晏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廊下。他的手掌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人就要被风吹走了。廊下逼仄，两个人站得很近。雨水从陆清晏的眉骨滑到鼻尖，他喘得有些急，那双被雨洗过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看着沈鹤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责备的话，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松开他的手腕，朝青砚喊了一声：“把你家公子带回去，熬一碗姜汤，多放红糖，别让他着凉。”

　　沈鹤眠站在廊下，隔着雨幕看了陆清晏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青砚手忙脚乱地替他更衣、擦头发、熬姜汤，嘴里不住地念叨。沈鹤眠由着他折腾，一句话也没有说。

　　方才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触感至今还留在他的皮肤上。他忽然发觉一个让自己暗自心惊的事实——方才那一瞬，他的心中虽为陆清晏感到焦急，却并无半分陌生，仿佛这种牵挂由来已久，只是借着这场大雨终于现出了本来面目。

　　他端起那碗姜汤慢慢喝了下去。姜的辛辣从喉间一路烧到胃里，暖意四散开来。

　　第二日午后，沈鹤眠正靠在窗边养神，忽然听见墙豁口处有动静。陆清晏的脑袋又从那里冒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枝不知从何处撷来的栀子花，花瓣洁白肥厚，沾着雨后的水珠。

　　“沈公子，昨夜多谢你。”他笑吟吟地说，仿佛昨夜那场暴雨中的狼藉与狼狈都不曾发生过，“这枝栀子算是谢礼——我娘以前说，栀子花香能安神定志，放在枕边最好。”

　　沈鹤眠让青砚去接了花，拿一只青瓷瓶盛了水供在窗前。那枝栀子确实香，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进来。他闭上眼睛，在花香里回想起昨夜雨中看到的那只书箱——除了《顾氏医案》，还有经义注疏、史论笔记、几张药方。那几张药方约略瞥见的几行字，与陆清晏替他开的方子似乎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老成持重，法度森严，大约是传闻中那位太医院判的手泽。

　　他又想起第一次去隔壁院里，从敞开的箱笼一角看到的琴囊——月白色锦缎上绣着墨竹，与那册《顾氏医案》上的小楷笔迹有着同出一源的韵味。那大约便是陆清晏的母亲留下的琴。

　　“家母身子不好，打小跟着学了些皮毛。”陆清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原来所谓的皮毛，是太医院判的嫡传，是母亲手书的医案，是三箱医书自幼濡染。这样的出身，偏偏跑来做什么太学生，偏偏住在积庆坊这种寻常巷陌里，偏偏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邻居这般殷勤关切。

　　沈鹤眠起身走到书案前，从书匣底层取出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在日光下展平。他看了一会儿，叫来青砚。

　　“明日去药铺，照这个方子抓药。”

　　青砚接过方子，有些犹豫：“公子，这方子咱们还没给贺先生看过……”

　　“无妨。”沈鹤眠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枝栀子花上，“我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