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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朋友 新朋友。 ...

  •   梅雨将尽未尽的六月末,沈鹤眠的书房被陆清晏“征用”了半边。

      起因是隔壁的屋顶又漏了。这一回不是枇杷枝砸的,是连日阴雨把瓦片下的泥灰泡软了,雨水渗下来,不偏不倚浇透了他摊在案上的经义草稿,将他熬了两个通宵写的东西糊成了一团墨渍。陆清晏站在屋里,拎着那本往下淌水的《春秋繁露》,难得地沉了脸。然后他便抱着没被浇湿的书册和笔墨,大步流星地绕过青砖墙,站在沈鹤眠书房门口,脸上挂着一副理直气壮的笑:“沈公子,你这书房借我半张桌子。作为交换,你的药膳和脉案我全包了。”

      沈鹤眠放下手里的《汉书》,看了看他怀里摇摇欲坠的书,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被雨水洇湿了半边的襕衫,沉默了片刻,起身将书案上的东西往一侧挪了挪。

      “那张案板够大,你用那头。”

      陆清晏便这么搬了进来。青砚麻利地又搬了一张圈椅来,摆在沈鹤眠对面。陆清晏将书册文房一一铺陈开来,不多时便占满了那半张桌子——一本《周易正义》、一管没洗干净的旧笔、一方磕了角的歙砚,零零碎碎地堆成了一个小小的营寨。

      沈鹤眠看着那片狼藉,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汉书》。

      此后的日子便有了些不同。白日里两个人各据书案一端,埋头读书写字。陆清晏看书极快,一目十行,翻完了便往案上一丢,换下一本。沈鹤眠却慢,一卷书能读上好几天,边读边在书眉上做批注。陆清晏偶尔探头过来看,看了两眼便缩回去,咕哝一句“你这字也太规矩了”。

      有一回沈鹤眠起身添茶,不经意往对面瞥了一眼,恰好看见陆清晏在写一篇策论。他写策论时整个人都换了副面孔——背压得低低的,笔握得死紧,嘴唇抿着,眉头拧着,写废了便往旁边一丢——那卷起来的纸团已经攒了三四个,有一个滚到了沈鹤眠的书堆上。沈鹤眠拾起来展开,字迹竟然与开药方时的龙飞凤舞截然不同,端正了许多,撇捺之间却仍带着几分无拘无束的野气,像一匹被强行套上辔头的马。

      “你别看。”陆清晏劈手夺了回去,揉成团塞进袖子里。

      “那一篇的破题其实不差。”沈鹤眠说,语气很淡,“只是后半段引《尚书》引错了篇目。”

      “怎么不早说。”陆清晏把笔往桌上一拍,又抓了一张新纸。他脸上没有半分窘迫——这个人就是这样,被打趣时不恼,被挑错时也不恼,唯独被看穿时才会有一瞬间的慌乱。而那慌乱极短,短到沈鹤眠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惯常的笑模样掩了过去。

      六月将尽时,陆清晏带沈鹤眠去了一趟太学。周博士讲《洪范》,沈鹤眠听得还算入神。陆清晏却在旁边坐立不安,到后来索性从袖子里摸出一管极小的笔,在巴掌大的纸上偷偷画了一只打盹的黄狗、一只追着狗尾巴跑的小猫。

      散课后,两人在门口被人叫住了。来人是两个年轻士子——一个白净斯文,穿月白襕衫,目光通透;另一个晒得黝黑,身材高大结实得不像读书人,粗布衣衫上沾着墨迹和不知名的油渍。

      陆清晏引荐道:“这位是苏子瞻,眉州人。这位是黄鲁直,分宁人,在博古斋帮人修补古书。”

      苏子瞻的目光在沈鹤眠脸上停了停,行了一礼,忽然微微一笑:“家父曾在庐州做过一任通判,回来后总提起庐州的云,说比别处的都白都软,像是刚从河里头捞起来洗过的。今日见了沈公子,倒觉得我爹说的不是云了。”沈鹤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人是在拿“云栖”二字说事——既认了他的字,又夸了他的风仪,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不露痕迹。

      黄鲁直等不及了,挤上来便是一揖,身形魁梧,一拱手险些打到廊柱:“沈公子叫我鲁直就好,别叫什么黄公子,听着别扭。我这人做文章不行,写出来的东西跟打铁似的,字字都是铁疙瘩。不像子瞻,写文章跟撒豆子似的,随手一撒便是一地好句子。也不像清晏——”

      “行了鲁直,”陆清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今日难得聚在一处,去长庆楼吃酒,不醉不归。”

      长庆楼在清波门内,四人拣了个靠窗的座头。陆清晏做主点了菜——清炖蟹粉狮子头、酒蒸鸡、糟烩鞭笋、鱼头豆腐汤,外加一坛二十年绍兴黄酒。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黄鲁直说起前些日子在博古斋补了一部前朝的医书抄本,补完了才发现书末有一行极小的字:“陆修静校于淳熙三年。”

      苏子瞻放下酒杯,看了陆清晏一眼。陆清晏语气很淡:“我祖父。”

      黄鲁直还在兴奋地往下说:“那本书末页还夹着一张纸,是一首诗——‘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后头还有一行小字,‘宝祐四年岁末,与沈兄饮后醉书’。”

      沈鹤眠端着酒杯的手蓦地顿住了。

      “沈兄?”陆清晏的声音先于他的响了起来,语气陡然变紧。

      “没写,就两个字,沈兄。”黄鲁直说完,忽然觉得桌上的气氛不太对劲——苏子瞻低了头默默饮酒,陆清晏手里的筷子搁在桌上忘了动,而那个初见面的沈公子虽然面色如常,端酒杯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苏子瞻轻轻咳嗽了一声,岔开了话题:“说起来,我爹当年在庐州做通判时,同僚里也有一位姓沈的大人,宝祐年间因触怒了当权的贾相,被贬去了岭南。我爹常说如今朝堂上缺的便是这样的人,也只敢在家里说说。”

      沈鹤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口酒入喉时烫了一下。他放下酒杯,语气与寻常无异:“那后来呢?”

      “后来便不知了。只知道他身子本就不甚好,到了岭南怕是凶多吉少。”

      “也不尽然。”始终沉默的陆清晏忽然开了口,目光在沈鹤眠脸上极快地掠过,然后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好人未必活得长,但也不一定就活不下去。”他拿起酒壶,给每个人斟满。轮到沈鹤眠时,壶嘴在他杯沿上停了一瞬,酒液在杯中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这一停极短,短到除了沈鹤眠没有人注意到——但沈鹤眠注意到了。他低头看着那圈正在消散的涟漪,忽然想起陆清晏在豁口处递枇杷给他的样子,想起了那个笑容,想起了那天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照到他手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便端起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他看见陆清晏正看着自己,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那目光在他脸上只停了一息便移开了,陆清晏站起身来说去楼下催催店家把那道糖醋鱼上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沈鹤眠却莫名觉得,那目光还留在桌上,像杯底没有喝完的那一小口酒。

      散席时已是夜深。黄鲁直脚步虚浮,苏子瞻跟在后面伸手扶他。陆清晏走在最后,与沈鹤眠并肩而行。四人在长庆楼下分了别,走出几步,沈鹤眠忽然回过头,望着苏子瞻与黄鲁直渐渐远去的背影,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这两位朋友,都很有意思。”

      “子瞻这个人,看着随和,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鲁直嘛——”陆清晏笑了一声,“别看他文章写得硬,却是认死理的。”

      沈鹤眠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沿着清波门外的长街慢慢往回走,走着走着,陆清晏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公子,那个夹在医书里的‘沈兄’,是不是——”

      “我不知道。”沈鹤眠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头飘回来,“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身后的人静了片刻,脚步声复又响起,跟了上来。但那脚步声比方才近了些——近到沈鹤眠能听见他的衣料在夜风中轻微的摩擦声,能闻到他袖口上长庆楼的酒气里混着的那一点惯常的药香。他忽然意识到,从太学到长庆楼,从长庆楼到积庆坊,这个人一直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是追不上,是故意留了半步的距离。这个发现让他微微一凛,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那口烫喉的酒。

      回到积庆坊,沈鹤眠没有立刻熄灯。他将父亲留下的那只旧书匣从最底层翻了出来,取出那卷被压在底下的手稿。纸页泛黄发脆,在最后一页的下角,有一行字——

      “宝祐四年冬,与鹿鸣巷陆兄饮于江上。是夜大雪,天地皆白。余谓陆兄曰:人生在世,得一知己足矣。陆兄举杯相和,遂尽一壶。”

      沈鹤眠将这行字看了很久。鹿鸣巷。衢州城西鹿鸣巷。陆家。

      他正要将手稿放回书匣,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了琴声。不是《潇湘水云》,也不是《阳关三叠》,是一支他没听过的曲子,曲调沉静温润,像是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对着一轮满月,慢慢地、慢慢地诉说着什么。他忽然想起陆清晏在酒楼给每个人斟酒时,壶嘴在他杯沿上多停的那一瞬。

      沈鹤眠没有开窗去看。只是在琴声里熄了灯,靠在床头,阖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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