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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休息 谢露萍让陈 ...

  •   她没有再说别的。
      谢露萍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明天见。”
      关门,下楼。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四楼的方向传来关门声,然后整个房子安静了下来。她穿过客厅,出了大门。
      站在门廊下,她发现自己忘了把那个空碗带下来。
      没回去拿。
      手腕上的银链子发烫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任务进度:19%。
      她把袖子拉下来,挡住了那行字。
      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陈云意站在窗边的背影,和她说的那句话——“就是商家编出来骗钱的。”
      她知道了。但她没有问谢露萍为什么要送一束花语是“偷偷喜欢你”的花。
      没问。
      也许是懒得问,也许是根本没想到要问。不
      手机震了一下。陈云意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是那束满天星。从某个角度看过去,阳光落在花瓣上,那些细碎的白色小花被照得近乎透明,像悬浮在空气中的星星。
      下面没有文字。
      谢露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公交车到站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下了车,走进那条老旧的弄堂。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黑爬上去,从包里找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开门,进去,关上门。
      她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拍得不错。”
      对面秒回了。“嗯。”
      没有别的话。
      谢露萍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上那道伤口已经完全好了,看不出痕迹。她用指腹按了按那个位置,已经不疼了。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她还记得。
      她对着镜子说:“你是为了钱来的。”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她,没说话。
      谢露萍第二天到的时候,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落在窗台上那束满天星上。花瓣黄了大半,边角卷了起来,但陈云意还没扔。杯子里的水是新鲜的,每天换。
      陈云意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那支圆珠笔。课本翻开在某一页,她没看。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谢露萍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早。”谢露萍在她对面坐下。
      “早。”
      声音不大。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那件灰色卫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昨晚又没睡好?”谢露萍问。
      “睡了。”
      “几点?”
      “忘了。”
      谢露萍没再问了。翻开笔记本。今天准备讲函数的单调性,上周已经开了个头,她备了三种讲法——陈云意要是昨天没睡好,脑子转不动,就从最简单的开始。
      “谢老师。”陈云意先把笔搁下了。
      “嗯。”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妈和陈云淑在琴房待了一下午。她弹琴,我妈在旁边听着。”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清单。“晚饭的时候,我妈给她夹菜,问她出国比赛的事。我爸也回来了,夸她有出息。”
      停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没人跟我说话。”
      谢露萍看着她。陈云意没看她,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树冒了新芽,嫩绿色,一小点一小点的。
      “你妹妹什么时候走?”谢露萍问。
      “后天。”
      “那就剩两天。”
      “嗯,两天。”陈云意把脸转回来,把课本翻到谢露萍讲的那一页,重新拿起笔。“讲吧。”
      数学讲了半个小时。陈云意听着,做笔记,偶尔问一句,都是卡在关键步骤上。效率不低,她脑子确实好用,哪怕没睡好也能跟上。但整个房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连谢露萍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一截。
      讲完一道大题,谢露萍停下来。
      “休息一会儿。”
      陈云意没动。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头发散在桌面上,几缕垂到了笔记本边缘,像没收拾好的线头。
      谢露萍站起来,走到窗边。满天星的叶子已经软了,茎也弯了,但还有几朵小花倔强地白着,在枯黄的枝叶中间显得单薄。她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了新鲜的水,把花茎重新浸进去。回来的时候陈云意还是那个姿势,胳膊下面压着笔记本,笔滚到了桌子中间。
      她把笔捡起来放回陈云意手边。在对面坐下。
      “陈云意。”
      “嗯。”声音闷在胳膊里,带着一层布料过滤后的模糊。
      “那把吉他呢?”
      陈云意抬起头。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像刚从被窝里被拎出来。
      “什么?”
      “上次换了弦,你还没弹过完整的。”谢露萍站起来,走到墙角把吉他拿过来。琴身上还有一层薄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琴面,抱在怀里走回来,站到陈云意面前。“教你弹一首。”
      陈云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把吉他。目光在吉他上停了几秒,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
      “今天不是上课吗?”语气不阴不阳的,尾音往下掉。
      “休息时间,不算上课。”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
      陈云意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种目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点光,不太相信那是真的,想确认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吉他接过去。
      手指搭在弦上,拨了一下。声音很亮,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在试探这把琴还认不认识她。
      “你调过音了?”她问。
      “周日调的。你发烧那天,你睡着的时候。”谢露萍怕她忘了,说的很具体。
      “你还会调音?”
      “会一点。”
      陈云意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在弦上慢慢找位置。do,re,mi,fa。手型是对的,位置也准——每个音按下去都比上次稳了。但断断续续的,每个音之间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连不起来。
      “《小星星》。”谢露萍说。“你弹一遍。”
      陈云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弹坏了别怪我”的意思。低下头,开始弹。
      第一句就断了。她的食指按错了地方,出来的音不对,她停下来,咬了咬嘴唇,重新开始。这次对了。第二句连贯了一些,到第三句的时候,几乎连起来了。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注意力全在手指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细长的指节照得发白。
      弹到第六句,她又断了一次。两根手指同时按弦的时候,小指没跟上,滑了一下。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谢露萍没听清。
      “再来。”谢露萍说。
      陈云意没抬头,把手指重新放好,从断掉的地方接上了。这次没再出错,一口气弹到了最后。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弦还在微微震动,嗡嗡的。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鸟叫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陈云意抬起头,看着谢露萍。
      脸上没有得意,没有“你看我行吧”那种东西。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把一件压在箱底很久的东西翻了出来,发现它还在,没坏。
      “表姐以前也是这样教我的。”她说,声音很轻。“先让我听一遍,然后一个音一个音地教。她说,你慢慢来,不急。”
      谢露萍在床沿上坐下来,跟她面对面。两个人的膝盖快碰到一起了。
      “你表姐现在在哪?”
      “另一个城市,一年见不到一次。”陈云意的手指在弦上无意识地拨着,东一下西一下,没有旋律,就是手指需要动。“她走的那天,我把琴放在墙角,再也没动过。”
      她停了一下。
      “直到你来了。”
      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按在第五品上,没有拨。窗外的鸟又叫了几声,然后停了。
      “你再弹一遍。”谢露萍说。
      陈云意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第一遍有点赶,第二遍会好一些。”
      “你在嫌弃我?”
      “我在说实话。”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陈云意先移开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谢露萍看到了。她低下头,又弹了一遍。
      这次顺了很多。节奏稳了,每个音都交代得清楚。弹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已经可以不看左手的位置了,眼睛盯着弦,手指自己去找该按的地方。
      “你手没生。”谢露萍说。
      “因为表姐教得好。”
      “你表姐教了多久?”
      “半年。”陈云意的手指从弦上抬起来,想了想。“也不是每天教,她想起来就教我一段。有时候一个星期一次,有时候天天教。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后来呢?”
      “后来她就走了呀,吉他课停了之后,我就没碰过了。”
      陈云意弹到第七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谢露萍。
      “谢老师。”
      “嗯。”
      “你会弹什么?”
      “会的不多。”
      “弹一个。”
      谢露萍伸手把吉他接过来,抱在怀里。想了想,手指搭上弦,开始弹。
      不是什么有名的曲子。几个和弦,简单得不值一提。旋律慢慢往前淌,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她弹了一段就停了,觉得够了。
      “什么曲子?”陈云意问。
      “没有名字,随便弹的。”
      “你编的?”
      “算是。”
      陈云意看着她。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谢露萍的侧脸上。她的表情不像平时上课那样绷着,也不像被调戏的时候那样又冷又硬。就是一个在弹吉他的人,脸上该有的样子。
      “你再弹一遍。”陈云意说。
      谢露萍又弹了一遍。更慢,每个和弦都拖长了一点。陈云意听着,把脚缩到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在那件灰色卫衣里,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她的眼睛半眯着,光落在她脸上,她没躲。
      弹完第三遍,陈云意还没说话。谢露萍又弹了第四遍。
      这一次她加了一点变化。和弦的衔接换了顺序,旋律像换了一条路走,走到同一个终点。
      “你加东西了。”陈云意说。
      “听到了?”
      “嗯。”
      “耳朵还行。”
      “我一直都行。”
      课间的时间早就过了。谢露萍把吉他放到一边,但没有拿笔记本。
      “你以后不当老师了,可以去弹吉他。”陈云意忽然说。
      “我弹得一般。”
      “比我好。”
      “那当然,我是你老师。”
      陈云意“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谢露萍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从楼上往下走的,不是刘阿姨的那种脚步,更轻,更有节奏,像是踩在拍子上。
      陈云意的表情变了一瞬。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停了。
      有人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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