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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钢琴 陈云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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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日,谢露萍本不该去陈家。
早上九点多,她正坐在书桌前备课,手机响了,刘阿姨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谢老师,你今天能不能来一趟?小小姐回来了,家里乱得很。二小姐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早饭也没吃。”
谢露萍犹豫了一下,今天没有课程,按理说她不需要去。但昨晚陈云意发来的那条消息——“谢老师,你刚才说‘不走’,是真的吗?”她没回。
“好,一会儿到。”她听见自己说。
挂了电话,她换了件衣服出门,走到半路,在便利店买了一罐可乐,又拿了一袋陈云意上次说还挺好吃的草莓味软糖,一起放进包里。
到陈家的时候,大门开着。院子里多了一辆车,黑色的,不是陈天仁平时开的那辆。刘阿姨在门口等她,表情比平时紧张。
“小小姐昨晚到的,从国外比赛回来,短假。”刘阿姨拉着她往里走,压低声音,“太太高兴坏了,一早上让人把琴房收拾出来了。小小姐在练琴,太太在旁边陪着。二小姐……”
刘阿姨没说完,但谢露萍听懂了。
“她在楼上?”
“嗯,门关着,我叫她吃早饭,她说‘不吃’。”
谢露萍上了楼。
走廊里,原本安静的空气被另一种声音填满了——钢琴声。从一楼某个房间传上来的,很清晰。是一首谢露萍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流畅,指法干净。弹琴的人水平很高,每一个音都像被仔细称过重量,不多不少。
陈云意的房门关着。
她伸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重物砸在门上的声音,伴随着陈云意的话传了出来:“说了我不吃,敲什么敲。”
“是我。”
安静了几秒,门开了。
陈云意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没扎,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退了点,但嘴唇还是干的,没什么血色。她看了谢露萍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房间里。
谢露萍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窗帘没拉,但今天本来就是阴天,房间里灰蒙蒙的。窗台上那束满天星还在,花瓣边缘有点发黄了,但陈云意没扔。她换过水了——花束旁边的杯子里是新鲜的水,花茎浸在里面的那截还湿着。
“你不是说周日不上课吗?”陈云意在床边坐下来,声音不大。
“刘阿姨让我来的。”
“她叫你你就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谢露萍没回答,从包里拿出那罐可乐和软糖,放在书桌上。
陈云意看了一眼软糖,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没说什么。
楼下的钢琴声还在继续。曲子换了一首,比刚才更快,更复杂。琴音像水一样从楼下漫上来,顺着楼梯,穿过走廊,从门缝底下钻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陈云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妹妹?”谢露萍问。
“嗯。”陈云意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昨晚回来的,比赛拿了奖,我妈高兴得不行。”
“什么比赛?”
“钢琴比赛啊,国际的,好像是第二名。”
“第二名很好。”
“嗯,很好。”陈云意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她从床头拿起那支圆珠笔,在手背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她每次都拿奖,从小到大。”
谢露萍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钢琴声变得更清楚了。
“你妹妹弹得真好。”她说。
陈云意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两个圆。笔尖在上面戳了一下,没有戳破皮。
“对啊,她从小就弹得好,老师说她是天才,有绝对音感,我妈把所有钱都花在她身上了——好的钢琴、好的老师、出国比赛、请大师上课。”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我就学了个吉他,学了不到一年就停了,因为她们说我在家里弹容易影响她练琴。”
谢露萍转过身,看着她。陈云意没抬头,还在画圈。
“你那天弹《小星星》的时候,”她说:“我很久没碰吉他了。手指放上去,弦硌得疼。但位置还记得。表姐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
楼下钢琴声停了。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另一个声音回应她——温柔的,带着笑意的。是唐兰安。
陈云意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谢露萍站在她身后,从她的肩膀上方看过去。楼下花园里,一个女孩正向屋里走。穿着白色毛衣,头发很长,扎了一个低马尾,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侧脸看不太清,但能看出和陈云意长得有点像——下颌线更软一些,轮廓更柔和。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唐兰安迎出来,笑着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笑了一下,挽着母亲的手进去了。
陈云意转过身,回到床边坐下。
“你不下去打个招呼?”谢露萍问。
“不用,她也不会上来。”
谢露萍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包软糖拆开,倒了几颗在桌上,推到陈云意面前。
陈云意看了一眼。拿起一颗红色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的。”她说。
“不然怎么叫软糖。”
陈云意又拿了一颗。嚼着嚼着,忽然说:“她回来也好,我妈就没空管我了。”
谢露萍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轻松,更像把自己从某种情绪里摘出去之后、空出来的那种平静。
“你妹妹知道你不高兴她回来吗?”谢露萍问。
“我没不高兴,她回不回来都一样。”
“那你把门关着干嘛。”
陈云意嚼软糖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不关门,等着她上来找我吗?然后呢?说什么?‘姐,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抽烟、逃课、被家教管着’。她听了多开心。”
谢露萍没忍住,扯了一下嘴角。
“你笑了。”陈云意说。
“没有。”
“你笑了,你每次笑的时候都不承认。”
谢露萍收住表情。“你今天吃东西了没有?”
“刚吃了糖啊。”陈云意举了举还没塞进嘴里的软糖。
“糖是零食,不能算饭,我去让刘阿姨端碗面上来。”
“我不饿。”
“你昨晚就没怎么吃。”
“不想吃。”
楼下的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一首慢的,旋律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陈云意听着听着,把脸别了过去。
谢露萍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干嘛去?”陈云意抬起头。
“让刘阿姨给你弄点吃的。”
“我说了不用。”
“你没说不用。你只说你不想吃。不想吃和不用是两回事。”
谢露萍拉开门。走廊里,钢琴声更清晰了。她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了琴房。一个女孩坐在钢琴前,背影清瘦,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跑动。唐兰安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谱子,脸上挂着一种谢露萍从没在陈云意面前见过的表情——骄傲的,满足的,柔软的。
刘阿姨在厨房里。谢露萍跟她说“煮碗面”,刘阿姨没多问,拧开了火。
谢露萍端着面上了楼。敲了敲门,没等回应就推了进去。
陈云意还坐在床边,姿势都没变。看到谢露萍端面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说了不吃”,但没说出来。
谢露萍把面放在书桌上,把软糖挪到一边。
“吃。”
陈云意盯着那碗面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一口,停一下,又一口。吃到一半的时候,楼下的钢琴声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
陈云意的筷子顿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三楼走廊,没有停顿,直接上了四楼。陈云意的房间在三楼。脚步声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陈云意低下头,继续吃面。
谢露萍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完之后,陈云意把筷子放下,把碗推到一边。
“谢老师。”
“嗯。”
“你周日不在家待着,跑来给我送面。不麻烦吗?”
“麻烦。”
“那你还来?”
谢露萍看着她。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陈云意的侧脸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在等一个答案。
“刘阿姨让我来的。”谢露萍说。
“就因为这个?”
“……不是。”
陈云意等了一会儿。谢露萍没有继续说。
“行。”陈云意把头低下去,刘海遮住了眼睛。“那你明天还来吗?”
“周一,九点。”
“你来的时候能不走大门吗?”
“那走哪儿?”
陈云意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没什么,你就走大门吧。”
谢露萍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灰色的卫衣,散着的头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楼下的花园里没有人在了,钢琴盖合上了,琴房里空了。
“我走了。”谢露萍站起来。
“嗯。”
陈云意没回头。
谢露萍走到门口,拉开门。
“谢老师。”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
陈云意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花语,我查到了。”
谢露萍的手攥紧了门把手。
“你说得对。花语这种东西,”陈云意的声音不大,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就是商家编出来骗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