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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星星 那首没有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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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意的后背绷直了,但她没转头。谢露萍看见门缝底下有一双脚的阴影,站了几秒。然后门被敲了两下。很轻,很有礼貌,像是不想打扰谁。
陈云意没动。
“姐。”
门外的声音不大,带一点犹豫。是陈云淑。
陈云意没回答。谢露萍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姐,你在吗?”
“在。”陈云意终于开口了,声音硬得像石头。“什么事?”
门外的女孩沉默了一下。“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上课呢。”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双脚在门外换了个姿势。
“那我不打扰你了。晚点再来。”
脚步声远了。
陈云意盯着门看了几秒,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在三楼以下,她才把脸转回来。
“她从来不会‘晚点再来’。”她说。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说完这句话,就会回琴房练琴,练到吃饭。吃完饭继续练,练到睡觉。然后第二天就忘了。”
谢露萍把吉他重新拿起来,放在陈云意膝盖上。
“再弹一遍。”她说。
陈云意低头看着吉他。
“你不想让她知道你还在弹琴?”谢露萍问。
“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陈云意没回答。她伸出手,手指搭在弦上,开始弹。还是那首《小星星》。这一次弹得很慢,每个音都像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往前走。
弹完的时候,下课的时间也到了。
谢露萍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明天继续。”
“嗯。”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刚要拉门,身后的声音又响了。
“谢老师。”
她回头。
陈云意还坐在床边,抱着那把吉他。下巴搁在琴身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琴面照出一片淡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
“你周日说‘不走’。是骗我的吧。”
谢露萍的手攥紧了包带。
陈云意没看她。低下头,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do。
“没关系。我知道你会走。”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但你能不能在走之前,把这首曲子教完?”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握琴颈的手,指节泛白。
“好。”谢露萍说。
陈云意抬起头。一个很浅的笑,像水面上快要散尽的涟漪,还没彻底消失,又聚了一下。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谢露萍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她脸上。琴房的门关着,没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下了楼。刘阿姨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刘阿姨探出头来。
“走啦?”
“嗯。”
“二小姐今天怎么样?”
“还行。”
刘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出了大门,风迎面扑来。门廊下那盆植物又长高了一点,新叶舒展开了,嫩绿色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绒毛。
谢露萍站在门廊下,把手伸进口袋里。那几朵干花瓣还在,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薄得快要碎了。
手机震了。陈云意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语音。
谢露萍点开,放在耳边。
是吉他声。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比刚才又顺了一些,有些地方加了变化。但这次不一样——她能听出来,陈云意在试着弹她刚才加的那段变化。位置不太对,和弦的衔接有点生硬,但框架是对的。
她听完了整条语音。一分半钟。
又来了一条。还是那把吉他,还是那首曲子。这次比上一条好了很多,弹完了整首,中间只卡了一次。
又来了一条。这次只弹了变化的那一段,反复弹了四遍,一遍比一遍顺。
谢露萍站在门廊下,把三条语音都听完了。
她没回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
梧桐树的枝丫上,新芽比上周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舒展开了,变成嫩绿色的小叶子。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陈云意的消息,这次是文字。
“那首曲子,你给它起个名字。”
谢露萍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发送。
“小星星。”
对面过了几秒就回了。
“那不是星星。”
谢露萍看着那行字。那不是星星,她知道。那是一首没有名字的、不知道从哪来的、可能以后再也不会被弹起的曲子。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她要叫它小星星。
她没有再回了。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一块一块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踩着那些光斑,走到公交站。
最后一条消息:等花开。
没有主语,没有下文。
谢露萍把手机屏幕关了,靠着车窗。窗外的城市在她眼前后退。她闭上眼,脑海里那首曲子转了一遍,又转了一遍。她想起陈云意说“你能不能,在走之前,把这首曲子教完”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请求,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谢露萍不会像她表姐一样,说走就走。
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进那条老旧的弄堂。
楼梯间的灯还没修,她摸黑爬上去,从包里找钥匙,插进锁孔。进门,换鞋,把包放在桌上。那几朵干花瓣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她捡起来,放在台灯旁边。
手机亮了。陈云意的消息,还是一张照片。
窗台上的满天星。阳光落在那些枯黄的花瓣上,新换的水在杯子里透明得像不存在。
下面没有文字。
谢露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该换花了。”
对面秒回。“不换。”
“都枯了。”
“枯了也是你送的。”陈云淑走的那天,谢露萍不在陈家。是后来刘阿姨在电话里说的。
“小小姐上午走的,太太送她去机场。二小姐没下楼。”刘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厨房里偷偷打的。“她一个人在房间待了一整天。我端饭上去,她说放着吧。晚上我去收碗,没怎么动。”
谢露萍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窗前。外面下着小雨,四月的第一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响了一整个上午。
“谢老师?”刘阿姨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
“你明天来吗?”
“来的。”
挂了电话,谢露萍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她想起陈云意说“后天”的时候,那种平到让人难受的语气。伤心会哭,会闹,会有声音。那种“平”更让人不安,像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了,咽得干干净净,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和陈云意的对话框停在昨天那张花的照片上。打了一行字:“吃饭了吗?”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明天见。”发送。
对面没回。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谢露萍窝在公寓里备课,把下星期的教案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过,到了晚上才变小。她躺在床上,听着最后几滴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雨还没停,但小了很多,毛毛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谢露萍到陈家的时候,刘阿姨正站在门口收伞,鞋底沾着泥。
“二小姐在楼上。”刘阿姨侧身让她进去,犹豫了一下,又叫住她。“谢老师,她昨天一天没出房间。饭也没怎么吃。”
“我知道。”
“你多看着点。”
谢露萍上了楼。走廊里的水晶壁灯没开,灰蒙蒙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把深色地毯照出一层暗沉的颜色。陈云意的房门关着,但没锁。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进来。”声音闷闷的。
推门进去。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灰白色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落在窗台那束枯了的满天星上。花瓣已经完全黄了,透明了,像标本,但陈云意还是没扔。杯子里的水倒是新鲜的——她换了水。
陈云意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上,手里拿着那本高数书,翻到某一页。但她没在看。目光落在书上,但没动,像挂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早。”谢露萍在书桌前坐下来。
“早。”陈云意把书合上,放到一边。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扎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空空的,没什么东西。
谢露萍没有急着翻开笔记本。她把包放到地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折了两折的卷子,放在桌上,推到陈云意面前。
“今天不做新东西。做一套综合测试。”
陈云意低头看了一眼。卷子最上面写着“高一数学综合测试”,是谢露萍手写的,题目不多,就八道,涵盖了这个月讲过的内容——初中的基础题、函数概念、单调性,还有两道极限的简单题。
“你什么时候出的?”陈云意问。
“昨晚。你睡了以后。”
陈云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接近一种“你还真把这事放心上了”的意外。她没再说话,拿起笔,开始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声。陈云意做题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每隔一会儿就用笔尾抵着下巴,盯着题目想几秒。遇到卡住的地方,她会在草稿纸上划两行,划掉,再写。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动不动就停下来问“对不对”,而是自己一道一道地往下啃,像在跟自己较劲。
谢露萍坐在对面,看着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陈云意握笔的手背上。她注意到陈云意今天没有转笔,也没有趴在桌上,背挺得比平时直。大概题目有难度,没心思分神。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陈云意的笔顿住了。那是一道关于函数定义域的题,涉及分式不等式。她盯着题目看了大概有二十秒,在草稿纸上写了分母不为零的条件,划掉,又写了真数大于零的条件,又划掉。谢露萍以为她要卡住了,准备开口。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云意重新下笔了。她把两个条件并在一起,解了一个不等式组,划了一条数轴,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区间,最后在卷子上写下了一个答案。答案是对的。
谢露萍没出声,看着她继续做后面的题。
做完最后一道题,陈云意把卷子推过来。
“做完了。”
谢露萍拿过去,一题一题地看。八道题,对了六道。错的两道,一道是指数运算的符号搞反了,一道是极限的表达式写漏了一个条件。都是粗心,不是不会。
“六道对,两道错。”谢露萍把卷子放下。“比我想的好。”
“你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客观评价。你上个月考26分,现在能做对六道综合题,进步很大。”
陈云意看着卷子上那两道错题,把谢露萍的红笔拿过去,自己在那两道题旁边写批注。她在指数运算那道写了“符号”,在极限表达式那道写了“漏条件”。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一笔一划的。
“讲吧。”她把笔还回来。
谢露萍把那两道错题讲了一遍。指数运算那道,陈云意听了一半就说“懂了”,自己把正确的步骤写了一遍。极限表达式那道,她多问了一句“为什么这里需要加绝对值”,谢露萍解释之后,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讲完之后,谢露萍把卷子收起来。
“休息一会儿。”
陈云意没动。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在桌面上,遮住了她的脸。
楼下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不快不慢,有节奏的。脚步声从二楼走到一楼,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往上走。
陈云意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紧绷了一些,像在等一个不太想看到的人。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敲门声,不重不轻,带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
“谢老师在吗?”
陈云风的声音。
谢露萍愣了一下。陈云意的表情变了,更多是意外。
“在。”谢露萍说。
门开了一条缝。陈云风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他的目光先落在谢露萍身上,停了一下。很短,但谢露萍注意到了。
然后他看了看陈云意,点了点头。
“爸让我问你,下周六的家宴,谢老师能不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