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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发烧 烧到迷糊时 ...

  •   周六早上,谢露萍出门前把那束满天星从桌上的水杯里取出来,换了张新的牛皮纸,重新裹了一遍。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白色的花朵挤在一起,比昨天刚买的时候松快了一些。有几朵散了下来,落在桌面上,她把那些散落的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到了陈家,刘阿姨来开门,表情不太对。
      “二小姐不舒服,今天怕是上不了课了。”她压着声音,像是怕被楼上听见,“发烧,从昨晚开始的。也不肯看医生,就躺在床上,水都不怎么喝。我早上端了粥上去,动都没动。”
      “多少度?”谢露萍问。
      “没量。不让。我说拿个体温计,她瞪我一眼,我就没敢了。”刘阿姨搓着手,围裙上沾着面粉,“谢老师,你说要不要告诉太太?”
      谢露萍想了想。“我先上去看看。”
      “你可别说是我让你上去的。”刘阿姨让开。
      谢露萍上了楼。手里夹着那束满天星,牛皮纸在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她把花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敲门。
      陈云意的房门关着。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底下挤出来的。“说了今天不上课。”
      “是我。”
      沉默了几秒。“进来。”
      推门进去。窗帘拉得死死的,没开灯,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空气又闷又热,混着一股病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酸涩的味道。谢露萍花了几秒才适应昏暗的光线。
      陈云意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和半张脸。脸是红的——不是害羞那种红,是发烧烧出来的、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得起皮。
      谢露萍走过去,把那束满天星放在床头柜上。花束靠在台灯旁边,那些细碎的白色小花在昏暗中看不太清,但那一小团白在那里,像谁在房间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给你带的。”谢露萍说。
      陈云意的目光从被子上方移过去,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移回来。没说话。
      谢露萍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背刚碰到皮肤,烫得她缩了一下。
      “你烧这么高,不吃药?”
      “不吃。”
      “量一下体温。”
      “不量。”
      “陈云意。”
      “你叫我全名也没用。”陈云意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谢露萍看着她。被子里露出的那半张脸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热。
      “昨晚开始烧的?”
      “嗯。”
      “着凉了?”
      “不知道。”
      谢露萍没再问。站起来出了房间。下楼的时候刘阿姨正站在楼梯口张望,看到她下来就问:“怎么样?肯看医生了吗?”
      “药在哪儿?”
      刘阿姨带她去了二楼的小储物间,打开柜门。退烧药有好几种,谢露萍挑了一盒,又拿了一盒感冒冲剂。
      “你管她干嘛,她不会吃的。”刘阿姨在旁边说。
      “试试再说。”
      谢露萍接了一杯温水,上楼。陈云意还缩在被子里,姿势都没变。谢露萍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束满天星,撕开药盒,倒出一粒。药片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点响。
      “起来吃药。”
      “不吃。”
      “陈云意。”
      “叫我也没用。”
      谢露萍没再说话。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药片放在手心里,端着水杯,等着。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被子动了一下。陈云意把脸露出来,眯着眼看她手心里那颗白色的小药片。
      “苦。”
      “一口就咽下去了。水给你准备好了。”
      “你喂我。”
      “你自己没手?”
      “没劲。抬不动。”声音虚弱得不像在耍赖,但那种理直气壮的调子还在。
      谢露萍把那颗药片递到她嘴边。陈云意张开嘴,舌尖把药片卷进去,皱着眉,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苦。”
      “活该。”
      “你这个人有没有同情心。”
      “把感冒冲剂也喝了。”
      “那个更苦。”
      “喝了退烧快。”
      陈云意盯着那包感冒冲剂看了两秒,伸出手接过去。撕开包装,倒进杯子里,搅了搅,皱着眉头喝完了。她把杯子递回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谢露萍的手背,滚烫的。
      谢露萍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午后的光挤进来,落在那束满天星上,把那些白色的小花照得发亮。她又把窗户打开半扇,让空气流通一下。
      “冷。”陈云意缩在被子里抗议。
      “你房间全是病菌,不通风好不了。”
      “你又不是医生。”
      谢露萍没理她。走回床沿坐下,伸手又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还是很烫,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
      “睡一觉,出了汗就好了。”
      “睡不着。”
      “闭着眼睛躺着。”
      “躺着也睡不着。”
      “那我给你讲题。”
      “……行。”
      谢露萍从书桌上拿来笔记本,翻到昨天准备讲的那篇阅读理解。陈云意前两天做的那篇,错了不少,她昨晚重新备了课,把每一个选项都拆开了。她开始讲,声音放得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讲到第二段的时候,陈云意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但眉头还皱着。
      谢露萍继续讲。把整篇文章讲完了,又讲了一道数学题。讲到一半的时候,陈云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衣角。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谢露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微微发黄——抽烟留下的痕迹。她想起第一次进这个房间的时候,这只手夹着一根点燃的烟,朝她吐烟圈。
      她没有抽开。在床沿上又坐了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那条光线从地毯上移到了墙上,又慢慢消失了。房间里的光线从午后变成了黄昏,从昏黄变成了灰蓝。谢露萍的嗓子讲得有点干,但她没停下来。讲了一道又一道题,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云意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手松开了,垂在被子外面。她把它轻轻放回被子里。
      手腕上的银链子微微发烫。她没有看。
      大概六点的时候,陈云意醒了。又好像没完全醒。她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谢露萍以为她要喝水,把杯子端起来。
      “你跟我表姐不一样。”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对谢露萍说的,更像是对空气、对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说的。
      谢露萍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她走了就不回来了。”陈云意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在颤,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你也会走的,对不对?”
      谢露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陈云意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没有抽泣,没有哽咽,没有任何声音。就是那滴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留下一道湿痕。然后又一滴,沿着鼻梁往下淌,滑过干裂的嘴唇,消失在枕头上。
      无声的。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声音。
      谢露萍放下水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陈云意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还是闭着,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谢露萍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不走。”谢露萍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陈云意没有回应。眼睛还是闭着,泪还在流,无声的,安静的。抓着谢露萍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谢露萍没有抽开。就那么坐在床沿上,被她抓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床头柜上那束满天星在最后一点光线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云意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垂在被子外面。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谢露萍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腿有点麻,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下了楼,穿过客厅。老太太不在,刘阿姨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到她下来,迎上来。
      “吃了吗?”
      “睡了。”
      “她吃了?”
      “睡了。”谢露萍又说了一遍。
      刘阿姨听懂了,没再问,让开了路。
      出了大门,天已经全黑了。三月底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雨的气息。她站在门廊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朵从满天星上掉落的花瓣。花瓣已经干了,薄得像纸,但还没有碎。
      公交车上很空。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陈云意说的那句话——“你也会走的,对不对?”
      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里最深处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那个地方就空了,再也没有东西能填上。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灯火。
      她说“不走”。但那是假的。她会走的。任务完成的那一天,她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陈云意会在某个早上醒来,发现那个坐在书桌前备课的人不在了,然后继续抽她的烟,继续在墙上画画,继续把房门关得死死的。
      谢露萍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疼。不是胃,不是心脏,是更靠里、没有一个确切名字的地方。
      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进弄堂,上楼,开门,关上门。公寓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她把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朵干花,放在台灯旁边。
      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头旁边那几朵干花,指尖碰了碰花瓣。脆的,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没有用力。
      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陈云意无声流泪的样子。
      然后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陈云意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谢老师,你刚才说‘不走’,是真的吗?”
      谢露萍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很久,她打了三个字:“睡吧。”发送。
      对面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她听着雨声,想起自己说“不走”的时候,语气很确定。但那是假的。她会走的。
      可陈云意问她是不是真的的时候,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两个字就会变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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