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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满天星 满天星斗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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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露萍弹的是《小星星》。
最简单的版本,单音,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旋律简单得像个小孩的涂鸦,但她弹得很认真,每个音都按实了才拨弦。
陈云意听着听着,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谢露萍弹完一遍,抬起头,发现陈云意的表情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拽回了很远的地方的表情。她的眼睛看着谢露萍的手,又看着琴身,又看着谢露萍的手。
“怎么了?”谢露萍停下手。
“没什么。”陈云意的声音比平时低。
“你这表情不像没什么。”
陈云意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根刚调好的弦还在微微震动,嗡嗡的,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旋律里走出来。
“这曲子,”她开口,声音很慢,“我小时候学过。”
谢露萍没说话。
“是我第一个学会的曲子。”
陈云意伸出手,摸了摸琴颈。指尖从琴头划到音孔,停在那里。
“那时候我妈说我手型好,有天赋。让我好好练。”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课文。但谢露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琴身上微微收紧了一点,指骨突出。
“后来呢?”谢露萍问。
“后来。”陈云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顿了一下。“后来我妹也开始学琴了。她学的是钢琴。”
她没有说后面的话。但谢露萍听懂了。后来没有人再说陈云意有天赋了。后来那把吉他就被放在了墙角,弦断了也没人管。后来陈云意开始抽烟,开始在墙上画涂鸦,开始把房间关得死死的。
“你后来就没再碰过?”谢露萍问。
“碰过。”陈云意松开手指,把吉他放在膝盖上。“去年暑假的时候,我自己把琴从墙角拿出来,调了弦,想弹。弹了没几下,想起来——”
她顿了一下。没说完。
她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了一下,一串凌乱的音符从音箱里涌出来。没有什么旋律,但每一个音都是准的。她的手型是对的,位置也没错。
谢露萍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把她的食指按在第二弦的第一品上。“这是do。你从这里开始。”
陈云意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谢露萍的手指比她粗一点,指节不像她的手那么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齐。两个人的肤色差了一点点——谢露萍偏暖,陈云意偏白。
“你手好糙。”陈云意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谢露萍把手收回去。“你按好了,拨一下。”
陈云意拨了一下。弦响了,do。
“这是do。”谢露萍把她的手指移到第二品,“这是re。”
陈云意又拨了一下。re。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教。doremifasolasi。陈云意学得很快,每个音按一遍就记住了位置,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手指上。她弹一下,看谢露萍一眼,弹一下,看一眼。
“你看我干嘛?看弦。”谢露萍说。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谢露萍没接话。
陈云意低下头,开始自己弹那几个音。从do到si,从si到do。来回了几遍,慢慢找到了一点节奏。她的手指在弦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位置很准,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学过、又被刻意忘掉的东西。
“你手没生。”谢露萍说。
“因为表姐教得好。”
“表姐?”
陈云意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姨妈家的女儿,比我大六岁,她上大学的时候在我家住过半年,看我无聊,就拿她自己的吉他教我,后来她搬走了,琴就留给我了。”
她低头看着琴身,手指在贴纸翘起来的那个角上轻轻按了一下。“就是这把。”
“她为什么搬走?”
“上班了,在外面租了房子。”陈云意的声音越来越轻,“刚走那几个月还会给我打电话,后来慢慢少了。现在过年偶尔发个消息。”
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陈云意抬起头,看着窗外。
“她骂过我,有一次看到我偷我爸的烟,骂了我一顿。”
“你听了吗?”
陈云意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
谢露萍没有追问。她把吉他拿过来,调了调弦。“来,我弹一遍,你跟一遍。”
接下来,陈云意学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一节一节地跟,错了重来,卡住了就皱着眉盯着自己的手指,直到对了才松一口气。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又移出去。房间里只有吉他的声音,和她偶尔的“等一下,这里我没听懂”。
学到第四遍的时候,陈云意忽然停下来。
“谢老师。”
“嗯。”
“你教我弹一首完整的。”
“《小星星》不就是完整的吗?”
“不是那种。”陈云意抬起头看着她。“一首能记住的。”
谢露萍想了想。“学会《小星星》,就能弹很多歌。旋律都是这些音符拼起来的。”
“那我要弹一首,”陈云意的手指在弦上划了一下,发出一串散乱的音符,“不是给别人听的。就是自己弹。”
谢露萍看着她。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刺的、拒人千里的样子。是很认真的,认真的,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行。”谢露萍说:“那你要练。”
“你教我我就练。”
“我当然教你。我就是你老师。”
“家教。”陈云意纠正她,“你不是学校老师,你是我爸请的家教。”
“家教也是老师。”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云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重新把那排音符弹了一遍。doremifasolasi。从do到si,从si到do。弹完之后,她把吉他放在一边,从床头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腮帮子动了一下。
“谢老师。”她含混不清地说。
“嗯。”
“你今天走的时候,从门口那家花店帮我带一束花。”
“什么花?”
“随便。好看的就行。”
谢露萍看了她一眼。“干什么用?”
“放房间。”陈云意的语气满不在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太灰了,看腻了。”
房间里确实灰。灰色的墙纸,灰色的地毯,灰色的窗帘。唯一有颜色的是墙上的涂鸦——黑色的、红色的、荧光绿的,浓烈的,但看久了也像是一种灰。
谢露萍没答应,也没拒绝。
下午的课讲完,她收拾东西准备走。陈云意靠在床头上,手里转着那支卡通兔子圆珠笔,看着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谢老师。”
“嗯。”
“你刚才说,‘家教也是老师’。”
“嗯。”
“那老师对学生,是不是应该诚实?”
谢露萍拉上包链,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陈云意把笔放下,从床上站起来,光着脚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骗过我一次。”陈云意说。“那棵树。”
“那件事我道歉过了。”
“我没要你道歉。”陈云意的声音不大,“我要你赔。”
“赔什么?”
陈云意伸出手,用食指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和周一同一只手,同一个位置。
“赔我一束真的花。不是编的。”
谢露萍看着她。她站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是亮的。
“行。”谢露萍说。
陈云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干净。
谢露萍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下了楼,穿过客厅。老太太不在。刘阿姨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在想心事。谢露萍没去打扰她。
出了大门,阳光很好。她站在门廊下,摸出手机,查了一下附近的花店。最近的一家在公交站旁边,走路三分钟。
她走进那家花店的时候,店主正在给一把玫瑰打刺。门面不大,夹在五金店和杂货铺之间,门口的塑料桶里插着各种鲜切花。谢露萍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最角落里的一桶白色小花上。花朵极小,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碎掉的星星落在了绿色的枝叶间。
“这个是什么花?”她问。
店主头都没抬:“满天星。十块钱一把。”
满天星。
谢露萍蹲下来看了看。她想起大学时室友追一个学长,送的就是这种花。室友说花语是“偷偷喜欢你”。当时她觉得花语这种东西矫情,都是商家编出来骗钱的。
“帮我包起来。”她说。
店主扯了一张牛皮纸,三两下裹成一束,递给她。谢露萍付了钱,把花举到面前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清淡的、近乎于无的草叶气息。
她夹着那束花,走出花店,站在路边等公交。
手机震了一下。陈云意的消息。
“明天几点?”
谢露萍打了三个字:“九点。”发送。
然后她拍了那张花的照片,发过去。
对面过了几秒就回了。
“这是什么?”
“满天星。”
没回复。过了大概半分钟,又来了一条。
“好看。”
谢露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陈云意从来不说“好看”的。她只会说“一般”“还行”“不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上了公交车。
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束满天星放在膝盖上。牛皮纸包裹着花茎,白色的花瓣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亮。
她低头看着那束花。想起陈云意说“赔我一束真的花”的时候,那种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
公交车晃了一下。一朵小花从花束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腿上。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白色的,边缘微微卷曲。
手腕上的银链子发烫了。她低头看了一眼。
任务进度——14%。
比昨天涨了。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挡住了那行字。把那朵小花放进外套口袋里。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进那条老旧的弄堂。
谢露萍在书桌前坐下,把那束满天星放在桌角。她看着那些细碎的白色小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一句话。
花语。
室友说满天星的花语是“偷偷喜欢你”。她本来打算告诉陈云意的。但刚才在消息里,她只说了花的名字,没说花语。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陈云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改天再说。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她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开始准备明天的教案。桌角的那束满天星在台灯的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一朵一朵的,小小的,像缩在角落里的秘密。
她备课备到很晚。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手机亮了。陈云意的消息。
“谢老师,那个花叫什么来着?”
“满天星。”
“哦。记住了。”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谢老师。”
“嗯。”
“晚安。”
谢露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晚安。”发送。
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枕头上画着什么。
画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她画的是满天星的形状。一小朵,五瓣。她把那朵画在枕头上的花抹掉了,翻了个身。
手机又亮了。
陈云意的消息,这次有点长。
“谢老师,你是不是忘了跟我说什么?”
谢露萍心跳漏了一拍。
花语。她确实忘了说。但她不知道陈云意说的是不是这件事,也许是查到了专门来找她,也许是好奇,也许只是随口一问。
她打了几个字:“什么?”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屏幕上只有一行:“没什么。晚安。”
第二次晚安。
谢露萍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想把那句话打出来——“花语是偷偷喜欢你”。打了一半,删掉了。又打了一遍,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但她有种直觉,陈云意已经知道了。或者,她正在等谢露萍亲口说。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梦里全是白色的花,一朵一朵,从天上落下来,像雪。她伸手去接,接住了,花瓣在掌心里化成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