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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又一次家宴 总分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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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是四月十七号。
谢露萍正在公寓里备课,手机震了。陈云意的消息,一张截图。成绩单:语文94,数学81,英语78,物理58,化学51,生物49。总分411。班级排名第22,年级排名第387。
谢露萍盯着那个“387”看了几秒。上次月考也是387名,分数涨了将近六十分,名次一步没动。她想了想,可能是这次考试整体难度降低了,或者大家都考得好。不管怎样,进步是实的。她打了两个字:“不错。”发送。
对面秒回了。
“这么敷衍?我涨了五十八分。”
“名次没变。”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会不会聊天?”
谢露萍笑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这还差不多。”
谢露萍把手机放下,继续备课。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晚上家里有饭局,我爸说要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不知道。可能庆祝我没考倒数第一。”
谢露萍看着这行字。陈云意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懒洋洋的、带刺的调子。
“几点?”
“六点,还是上次那家店,我爸让你也来。”
“好。”
下午五点,谢露萍到了陈家。刘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看到谢露萍进来,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打量,现在是试探。录音笔事件之后,刘阿姨没被辞退,陈天仁只是找她谈了一次话。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刘阿姨对陈云意的态度变了,不像以前那样嘴碎,也不像以前那样关心。她不多说话了。
谢露萍上楼。陈云意的房间门关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陈云意站在镜子前,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下面是一条牛仔裤。看到谢露萍,她撇了撇嘴。
“看什么看?”
“你换衣服了?”
“换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你几点出门。”
陈云意转过身,从床上拿起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套在卫衣外面。然后又脱了,换成一件灰色的开衫。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件,每换一件就看谢露萍一眼,等她的反应。谢露萍什么都没说。最后陈云意穿了最初那件黑色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
“走吧。”她说。
她们下楼的时候,陈天仁已经在客厅了。他看了陈云意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卫衣上停了一下,没说话。唐兰安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陈云淑跟在她后面,穿着校服,还没换。
唐兰安的目光扫过陈云意的卫衣,眉头蹙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走吧。”她说。
车还是那辆黑色的商务车。陈天仁坐副驾驶,唐兰安和陈云淑坐第二排,陈云意和谢露萍坐最后一排。一路上没人说话。陈云意靠着车窗,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拍子。
谢露萍看着她的侧脸。光线从车窗外照进来,忽明忽暗。陈云意的表情很平,看不出在想什么。
到了那家酒店。还是上次的包厢,还是那张铺着深红色桌布的圆桌,中央还是那盆蝴蝶兰,只是花换了一批,颜色从紫色换成了白色。
陈天仁在主位坐下。唐兰安坐他右手边,陈云淑坐唐兰安旁边。陈云意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陈天仁对面,离唐兰安最远的位置。谢露萍挨着她坐下。
陈云淑看了一眼陈云意,又看了一眼唐兰安,低下头。唐兰安没有说话,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炖鸽子汤、葱烧海参、清蒸东星斑、蟹粉豆腐。每道菜上来,唐兰安都会先给陈云淑夹一筷子。陈云意自己夹菜,自己吃。吃相不算难看,但也不斯文,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把骨头吐在碟子边上。
唐兰安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没说话。
吃到一半,陈天仁放下筷子。
“云意,这次考得不错。进步很大。”
陈云意嘴里还嚼着排骨,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以后继续保持。”
“嗯。”
唐兰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谢老师,云意的成绩能上本科吗?”
谢露萍放下筷子。“能,保持现在的节奏,一本也有希望。”
唐兰安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那要感谢你。”
“应该的。”
陈云意把骨头吐出来,抬起头看着唐兰安。
“妈,你今天就只跟谢老师说话?”
唐兰安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还没跟我说过话。”
桌上一静。
陈天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任何人。陈云淑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唐兰安放下茶杯,看着陈云意。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你想让我说什么?”
“随便,你不是来庆祝我考好的吗?”
“我是来吃饭的。”
“哦。”陈云意低下头,继续吃排骨。嚼了几下,又抬起头。“那你吃好了,我考得怎么样,跟你没关系。”
唐兰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陈云意。”陈天仁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很清楚。
陈云意没应,把排骨骨头吐出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谢露萍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她的膝盖。陈云意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没再说话了。
但那种沉默不是顺从,是她把嘴闭上了,但眼睛还在说话。她盯着面前的碟子,用筷子把一块鱼肉戳成碎末,戳了很久。
唐兰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她没有走,但也不再说话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陈云淑偶尔抬头看一眼陈云意,又迅速低下去。陈天仁喝了两碗汤,没再夹菜。陈云意把那块鱼肉戳完了,又夹了一块,继续戳。谢露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碗里。她看了一眼,吃掉了。
散席的时候,陈天仁和唐兰安先走。陈云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
“姐。”她叫了一声。
陈云意没看她。
“你这次考得真好。”
陈云意转过头,看着陈云淑。那目光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嗯。”她说。
陈云淑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唐兰安在前面喊了一声“云淑”,她转身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陈云意和谢露萍。服务员在收拾桌子,杯盘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陈云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没开,天花板上只有几个射灯,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姐姐。”
“嗯。”
“我刚才是不是很过分?”
“哪一句?”
“全部。”
谢露萍想了想。“她说‘我是来吃饭的’的时候,你说什么了?”
“我说‘那你吃好了’。”
“嗯。那句有点过分。”
陈云意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盆被戳碎的鱼肉。碎末散在碟子里,白乎乎的,看着有点恶心。
“她先开始的。”陈云意说。
“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她从头到尾都没跟我说过话。”
谢露萍看着她。陈云意的脸被射灯照得半明半暗,表情收得很紧。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走吧。”谢露萍站起来。
出了酒店,风迎面扑来。四月中旬的夜晚不热不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陈云意站在门口,把卫衣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姐姐。”
“嗯。”
“你晚上回去干嘛?”
“备课。”
“你今天不是备过了吗?”
“备明天的。”
“你每天备课备多久?”
“两三个小时。”
陈云意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备完课干嘛?”
“睡觉。”
“你不干别的?”
“比如?”
“比如看电影。看剧。逛街。”
谢露萍想了想。“不逛。”
“你怎么活得跟老年人似的。”
“老年人不备课。”
陈云意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赢了”的认输表情。她伸手拦了一辆车,拉开车门,先钻了进去。
谢露萍上车,坐在她旁边。车子发动了。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陈云意脸上扫过来扫过去。
“姐姐。”
“嗯。”
“刚才在饭桌上,你是不是想让我闭嘴?”
“没有。只是碰了你一下。”
“那不就是让我闭嘴吗?”
“是让你冷静。”
陈云意没接话。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冷静不了。”她说。“每次看到她那副表情,我就冷静不了。”
谢露萍没接话。陈云意不需要她接话。她只是在说。
车子停在陈家门外。陈云意下了车,没有马上进去。她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她指尖亮了一下,又暗了。
谢露萍走到她旁边。
“你不是戒了吗?”
“没戒。少抽了。”
“这周第几根?”
“第三根。”
“那确实少了。”
陈云意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很快被风吹散了。她看着远处那棵已经长满叶子的梧桐树,看了一会儿。
“姐姐。”
“嗯。”
“你说我以后会变成我妈那样吗?”
“哪样?”
“把一整桌人吃得死死的。想理谁就理谁,不想理谁就当不存在。”
谢露萍想了想。“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怕变成她那样。”
陈云意没有说话。她把烟掐灭在门框上,把烟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走吧。”她说。“明天还要上课。”
“明天周六。”
“周六也上。你答应过加课的。”
“加课是从下周开始。”
“提前了。你有意见?”
谢露萍看了她一眼。“没有。”
陈云意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
谢露萍站在门口,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台阶。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陈云意的消息。
“姐姐。今天在饭桌上,谢谢你帮我夹菜。”
谢露萍看着那行字。刚才夹菜的时候陈云意没说什么,现在谢露萍走了,她才发消息。不想当面说。这个人就是这样,嘴硬,做了也不说,说的时候也不当面。当面的时候你说什么她都呛回来,转过身又在消息里补一句谢谢。
谢露萍打了几个字。“不用谢。”发送。
又打了一行。“明天九点。别迟到。”
“你才别迟到。”
谢露萍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四月中旬的夜晚,风是暖的。她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