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生》自闭的一元

15、躲眼睛 没睡的话，

　　陈云意抬起头。“什么事？”
　　“手机。”谢露萍说。“每天晚上交给我，第二天早上还你。能做到吗？”
　　陈云意盯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推过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成绩单的截图，她一直在看。
　　谢露萍把手机收进包里。“今天开始。”
　　“今天开始。”陈云意说。
　　“那现在上课。”
　　谢露萍从包里拿出卷子。数学卷子，高一内容的综合测试，她昨天晚上出的，题目不多，八道，难度比上次高了一档。
　　“做吧，四十分钟。”
　　陈云意拿起笔，开始做。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又移到了地板上。谢露萍坐在对面，看着她。
　　陈云意做题的神态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会停下来转笔，或者趴下发呆。现在她低着头，盯着题目，眉头皱着，嘴唇微微抿着。遇到卡住的地方，她会在草稿纸上写几步，划掉，再写，不轻易停下来等提示。
　　二十五分钟，她做完了全部八道题。谢露萍看了一眼，对了六道。错的两道都是计算失误。
　　“速度上来了。”谢露萍说。
　　“正确率呢？”
　　“还差一点。粗心的毛病要改。”
　　陈云意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全对。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明天讲什么？”
　　“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这两块你高一没怎么学，得从头过。”
　　“那就从头过。”
　　谢露萍站起来，准备走。陈云意忽然开口：“谢老师。”她回头。陈云意坐在书桌前，低着头，没看她。“你刚才说，你不在这里之后。”谢露萍的手攥紧了包带。“你什么时候不在这里？”
　　“任务完成就走。”
　　“那任务完成之后，”陈云意抬起头看着她，“你还会回来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云意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谢露萍张了张嘴。想说“会”，但她不确定。她来这里的任务和陈云意想的任务不太一样，是为了一百万。任务完成之后，她就没有理由留在这个世界了。
　　陈云意等了一会儿：“行。”她低下头，重新翻开笔记本。“明天的课，还是那个点。”
　　“可以。”
　　谢露萍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她下了楼，穿过客厅。刘阿姨在厨房里切菜，老太太不在。
　　出了大门，门廊下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屋檐在滴水，滴在台阶上，滴答滴答的。门廊下那盆植物被雪压弯了，但没断，新叶从雪底下钻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云意的消息。“那首曲子，我给它起好名字了。”
　　“什么名字？”
　　谢露萍盯着屏幕，等着那一行字出现。
　　过了十几秒，消息来了。“秘密，等全编好了再告诉你。”
　　谢露萍看着这行字，想笑。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
　　接下来的一周，教学进度快了很多。
　　陈云意像换了个人。以前一道题讲三遍她还会走神，现在讲一遍就记住了，还会主动问“这部分和前面哪个知识点有关联”。谢露萍讲到指数函数的时候，她自己在笔记本上画了对照表，画得不算工整，但关键点一个没漏。
　　“你提前预习了？”谢露萍问。
　　“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的是‘建议预习’。”
　　“那不还是让我预习。”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几乎不停。她在做一套函数综合题，五十道，谢露萍布置的时候说“能做多少做多少”。她一节课做了四十三道，正确率百分之八十。
　　谢露萍批完卷子，看着她。“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不是说十一点之前睡吗？”
　　“睡不着。就起来做题了。”
　　“做了多久？”
　　“做到一点。”
　　谢露萍没说话。她看着陈云意眼睛下面的青色，想说“不要熬夜”，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一个人愿意熬夜做题，你拦不住。你拦了，她会在被窝里打手电筒接着做。
　　“今晚必须十一点之前睡。”谢露萍说。
　　“你又不是我妈。”
　　“我是你老师。”
　　“老师也管不着睡觉。”
　　“现在管的着了。”
　　陈云意看了她一眼，没再顶嘴。她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继续讲。对数函数还有两种性质没讲。”
　　谢露萍看了一眼时间。“今天不讲了。你回去休息。”
　　“不累。”
　　“你眼睛都红了。”
　　陈云意揉了揉眼睛。“红了吗？”她拿起手机想照一下，才想起手机在谢露萍包里。她愣了一下，把手放下了。
　　“行吧，明天讲。”
　　谢露萍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陈云意没动，还坐在桌前。
　　“你怎么不走？”谢露萍问。
　　“坐一会儿。你先走。”
　　谢露萍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陈云意的脸很白，眼睛下面的青色很明显。她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没有声音。
　　“你有心事？”谢露萍问。
　　“没有啊。”
　　“那你敲什么。”
　　陈云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成拳头，收进桌下。“你快走吧，天黑了。”
　　谢露萍拿起包，出了门。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楼上的房间没有声音。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楼了。
　　第二天早上，谢露萍到陈家的时候，刘阿姨正在院子里扫雪。看到谢露萍，她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边，凑过来。
　　“谢老师，二小姐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怎么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灯还亮着，两点多了。”刘阿姨压低了声音。“她这段时间没这样的，开始学习之后顶多十二点多点就睡，现在又天天熬了。”
　　谢露萍没接话。
　　“她是不是又开始熬夜打游戏了？”刘阿姨问。
　　“没打游戏，她熬夜学习的。”
　　“那你也劝劝她，熬夜毕竟伤身体。”
　　谢露萍点了点头，上了楼。
　　陈云意的房间门开着。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正在做题。旁边还放着两本翻开的参考书，一本化学，一本生物。
　　“早。”谢露萍在对面坐下。
　　“早。”陈云意没抬头。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刘阿姨说你两点还亮着灯。”
　　陈云意的笔顿了一下。“她看错了。”
　　“陈云意。”
　　“两点又怎么样，我又没打扰别人。”
　　谢露萍看着她。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一些。
　　“你这样撑不到期中考试。”谢露萍说。
　　“撑得到。”
　　“你身体会垮。”
　　“不会。”
　　“你量过体重吗？你瘦了多少？”
　　陈云意没回答。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谢露萍。
　　“你不是说想让我进前两百吗？”
　　“我说的是期末。”
　　“我想期中考就进。”
　　“那也不能熬夜到这个程度。”
　　“你管我。”陈云意的语气硬了一下，但很快又软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谢露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今天的课，你选。讲题还是做题？”
　　陈云意想了想。“做题，我自己做你在旁边看。”
　　谢露萍从包里拿出一套数学卷子，放在桌上。“一小时，做完我批。”
　　陈云意拿起笔，开始做。这一次她做得比昨天更专注，从头到尾没有停过，连抬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
　　谢露萍坐在对面，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云意的手背上，把那些细长的指节照得发白。她的左手按在草稿纸上，右手中指的第一关节已经磨出了茧。
　　五十分钟，她做完了。
　　谢露萍拿过去批，正确率还是没多大提高。
　　“对了八道。”谢露萍把卷子还给她。
　　陈云意看着那两道错题，没说话。又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然后把卷子折好，放进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
　　“明天讲什么？”她问。
　　“化学，氧化还原反应，你这一块基本没分。”
　　“好。”
　　谢露萍站起来，准备走。陈云意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给你的。”
　　谢露萍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成绩单，不是学校的，是陈云意自己做的。纸上用尺子打了格子，各科的目标分数和当前分数分列两栏，红笔标注了差距，绿笔标注了进步。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比上面的字大一号：“期中考试，冲进年级前两百。”
　　“你定的目标？”谢露萍问。
　　“嗯。”
　　“前两百？”
　　“你上次说我能进前两百。”
　　“我说的是期末，现在离期中就一个月。”
　　“一个月也够了。”
　　谢露萍看着那张纸。陈云意的笔迹比以前整齐了很多，每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包里。
　　“行，那从明天开始，加课。”
　　“加多少？”
　　“每天加一个小时。周末加半天。”
　　“不休息？”
　　“等你考进前两百再说。”
　　陈云意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等着看”的表情。她把笔放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束满天星上，白色的花瓣被染成了橘色。
　　“谢老师。”
　　“嗯。”
　　“你说的那个任务，完成了之后，你还会当老师吗？”
　　谢露萍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你走了之后，还会不会当老师，教别的学生？”
　　谢露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来这里之前是广告公司的，不是老师。她在这里的身份是系统分配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后”。
　　“会的。”她说。
　　陈云意没回头。“那就好。”
　　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明天早上不要迟到。”
　　“不迟到。”
　　谢露萍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陈云意的消息，是一张照片。
　　窗台上的两束满天星。新的那束还白着，旧的那束干透了，透明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束花上，一束有影子，一束没有影子。
　　没有文字。
　　谢露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她注意到照片的角落里，窗玻璃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人举着手机在拍。是陈云意自己。
　　她把照片放大了看。影子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她举手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下了楼。
　　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还没黑。门廊下的积水映着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脑子里还转着那张照片，影子，倒影。两束花，一束活的，一束死的。
　　公交车来了。她跨上去，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没什么人，暖气开得很足，她的围巾有点热，但她没摘。
　　手机又震了。
　　她掏出来看。陈云意的消息，就一行字。
　　“你刚才说你会。是骗我的吗？”
　　谢露萍盯着屏幕。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她知道陈云意在问什么——不是“会当老师吗”，是“你会回来吗”。她刚才没有回答。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进那条老旧的弄堂。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爬上去，从包里找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进门，关门，换鞋。
　　她把包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那部手机——陈云意的手机。屏幕暗着，她按了一下电源键，亮起来。锁屏壁纸还是那张风景照，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备忘录的提醒：
　　“你今天讲题的时候，一直在躲我的眼睛。”
　　谢露萍看着这行字。站了很久。
　　她没有关机，也没有回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屏幕已经暗了。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很小，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就不见了。她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备明天的课。指数函数，对数函数，图像变换。她写了两页教案，停下来，把陈云意的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贴纸，写着一个字。
　　等。
　　她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等着什么？等她回消息？等她回来？还是等那首曲子的名字？
　　她把手机翻回去了。
　　备完课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把教案合上，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还是陈云意的消息。这次是一条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谢老师。你睡了没。”
　　又安静了两秒。
　　“没睡的话，回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