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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台 “那些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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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谢露萍到陈家的时候,陈云意已经站在门口了。换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起来了,围巾换了一条,是深蓝色的,裹得很紧。
“走。”她说。
“去哪?”
“说了到了就知道了。”
她没叫车,沿着门前的路往东走。雪被铲到路边,堆成小丘,踩在上面吱吱响。梧桐树的枝头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谢露萍跟在她后面,差点被砸了一下。
陈云意回头看了她一眼。“躲开啊。”
“你没提醒。”
“这还用提醒?”
她转了回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谢露萍一眼。这次没说话,放慢了脚步,等谢露萍走到她旁边,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小路的岔口。路尽头是一栋房子,灰色的,不高,门锁着。墙面上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看不清字迹。陈云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捅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
里面是楼梯。又窄又暗,墙皮掉了好几块,楼梯扶手是铁的,摸上去冰凉。
“这是什么地方?”谢露萍问。
“以前是个小工厂,后来倒闭了,就没人管了。”陈云意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陈云风小时候带我来过。他说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
“后来呢?”
“后来他忙了。不来了。”陈云意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我有时候自己来。”
她们爬了六层。每一层的窗户都蒙着灰,光透不进来。偶尔有风从破掉的玻璃窗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到了顶层,陈云意推开一扇铁门,风呼地灌进来。
视野一下子打开。整个城市铺在眼前,大片的白盖住了所有屋顶、街道、车顶。远的地方有烟囱在冒烟,升到一半就被风吹散了。近的地方能看到陈家那栋别墅的尖顶,还有更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天台的边缘堆着几块旧砖头,还有一只翻倒的油漆桶,桶底积了雪,像一只白色的大碗。
陈云意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往下看。栏杆是铁的,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就晃。谢露萍跟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敢靠太近。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谢露萍问。
“小时候来过。”陈云意没看她,看着远处。“陈云风带我来的。他说这里能看到整个城市。”
“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危险?”
“有什么危险的。”陈云意用手拍了拍栏杆,铁锈簌簌往下掉。“又不会倒。”
风很大,吹得她围巾的末梢往一边飘,深蓝色的毛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亮。谢露萍的头发也被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用手拢了一下,没拢住。
“为什么带我来?”谢露萍问。
陈云意没回答。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转向远处那片高楼。城市的天际线在雪后格外清晰,每一栋楼的轮廓都像用刀切出来的。
“你看那边。”她用下巴指了指。
“看什么?”
“那些楼。以后都是我的。”
谢露萍转头看她。陈云意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就那么让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盯着远处。
“你中二病犯了?”谢露萍说。
陈云意没笑:“陈云风总说,以后公司是他的。陈云淑以后会嫁人,不参与家里的事。我呢?”她停了一下。“他说,爸会给我留一笔钱,够花一辈子。不用上班,不用操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陈云意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吹散。“这就是被打发走了。”
谢露萍没接话。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发出一声细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不要钱。”陈云意说。“我也不要嫁人。我要那些楼。”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高楼群上,一动不动。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雪化成了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谢露萍站在旁边,看着她。风吹过来的时候,陈云意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往前倒。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脚踩在积雪上,肩膀绷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断的树。
“你带我来,就是让我看你的远大志向?”谢露萍问。
“不是。”陈云意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谢露萍。栏杆在她身后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响声,她没在意。“是想告诉你,我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拿。我不要任何人施舍。”
她说话的时候,围巾被风吹歪了,垂下来一截,差点被风吹走。谢露萍伸手把那截围巾塞回她大衣领口里。陈云意没动,也没说谢谢。
“那你现在要做的事是什么?”谢露萍问。
“考大学。考出去。”
“然后呢?”
“然后回来。”
“回来干什么?”
“拿我该拿的东西。”
风又大了一些,把天台上那桶积雪吹得翻了个个儿,雪撒了一地。谢露萍眯着眼睛,不让风吹进眼里。陈云意还靠在栏杆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一半脸。
“你冷吗?”谢露萍问。
“不冷。”
“你嘴唇紫了。”
陈云意用手摸了摸嘴唇。“有吗?”
“有,走吧。”
陈云意没动。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雪停之后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天边有一道裂缝,光从那里漏下来,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谢老师。”
“嗯。”
“你昨天答应我的事,算数吗?”
“算。”
“那你从今天开始,给我加课。”
“加到什么时候?”
“加到我能考上为止。”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陈云意围巾上的一根线头吹得飘了起来。谢露萍看着那根线头,没说话。
“好。”她说。
陈云意终于从栏杆上直起身,朝铁门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推开门,回头看了谢露萍一眼。
“走吧。冷了。”
她先进去了。谢露萍跟在她后面,把铁门拉上。门扣不紧,她用力推了一下,才卡住。
下楼梯的时候,陈云意走在前面。楼道里没有灯,还很窄,谢露萍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往前倾,手撑住了墙。墙灰沾了她一手,凉飕飕的。
“看着路。”陈云意没回头。
“太暗了。”
陈云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在楼梯上。光晕晃来晃去,她举着手机,走在谢露萍前面,照亮每一级台阶。光柱扫过墙面,照亮了墙上那些模糊的字迹——有人用马克笔写过“到此一游”,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了。
“谢老师。”
“怎么了?”
“你刚才说我中二。”
“嗯。”
“你说得对。”陈云意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但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陈云意没再说话。她们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光在墙上晃来晃去。
开学考在三月初。
成绩出来那天,谢露萍正在公寓里备课。手机震了。陈云意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
成绩单。语文91,数学67,英语70,物理45,化学38,生物42。总分353。班级排名第38,年级排名第387。
谢露萍盯着那行“年级387”看了几秒。两个月前,陈云意考了年级七百多名,倒数。从七百到387,将近四百名的跨度。她打了两个字:“不错。”发送。
陈云意秒回了。“你什么时候来?”
“下午。”
“早点。”
谢露萍到陈家的时候,刘阿姨正在院子里扫雪。看到谢露萍,她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边,凑过来。
“看到了吗?二小姐的成绩。”刘阿姨压低声音,表情像在说一个秘密。“三百八十多名!陈先生都知道了。”
“什么反应?”
刘阿姨想了想。“没说什么。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看了二小姐一眼。看了好几秒。”
“那不就是没说什么吗?”
“不一样。”刘阿姨坚持。“以前一眼都不看。”
谢露萍上楼。陈云意的房间门开着,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束满天星上。新的那束还白着,旧的那束被移到窗台角落,干透了,但还在。杯子里的水是新的,每天换。
陈云意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笔,面前摊着成绩单。听到谢露萍进来,她没抬头。
“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就‘不错’?”
“你还要什么?给你放个鞭炮?”
陈云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青色照得很清楚。她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
“你知不知道,我上次考年级前两百是什么时候?”她问。
谢露萍在她对面坐下。“什么时候?”
“初一。期末考试。考了一百九十多名。”她顿了一下。“后来就再也没进过前两百。初二开始掉,初三掉到三百多。高一直接不学了。”
她说完,把成绩单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停在那个“387”上面。
“387。”她看着那个数字。“离本科线还差多少?”
“本科线大概在440左右。你还差六十多分。”
“能追上吗?”
“半年时间大概可以,但你现在还有后两年的内容没学,不用这么赶。”
“我想快一点。”陈云意微微低着头,声音带了点祈求。
“那就半年多点。”
“你保证?”
“我保证不了。”谢露萍看着她。“我不在这里之后,你还能不能自己涨,那是你的事。”
陈云意的表情没变。但她把成绩单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抽屉里。拉开抽屉的时候,谢露萍看到里面除了成绩单,还放着那支口红、一张什么纸,还有那条灰色围巾。围巾叠得很整齐,不是随手塞进去的。
陈云意很快合上了抽屉。
“你走之前,教到我考上一个好一点的学校。”她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你说了不算,你考上才算。”
陈云意看着她,没再说话。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和上次给的那颗一样。
“奖励自己的。”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一颗糖就够了?”
“你给我什么奖励?”
谢露萍想了想。“今天不讲新内容。你选想做的。”
陈云意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从墙角把吉他拿过来,抱在怀里,调了调弦。指尖搭上去,开始弹。
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弹得比之前熟了很多,节奏稳了,换和弦的时候没有卡顿。她弹完了一遍,没停,又从头开始。这次加了一点变化——把结尾的音延长了一拍,像在等什么东西。
谢露萍听完了,没说话。
“怎么样?”陈云意抬起头。
“进步了。”
“你怎么这么冷漠。”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我的评价?”
陈云意的耳朵红了。她把吉他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束旧满天星拿起来看了看。花瓣已经干透了,透明了,脉络清晰,像一片片薄薄的冰。她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束不扔了。”她说。
“为什么?”
“留个纪念。”她把花放回原处,转过身,看着谢露萍。“谢老师。”
“嗯。”
“你帮我看看,我现在的成绩,能考哪所大学?”
谢露萍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本市的大学历年分数线。本科线稳定在420-440之间,陈云意的353差了快两百分。她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转给陈云意看。
陈云意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从桌上放了下去,落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差得远。”她说。
“半年时间够了。”
“你保证?”
“我保证。”谢露萍看着她。“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