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手心 在家宴上被 ...

  •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云意看都没看沙发上那个手提袋,直接走向门口。围巾已经围在谢露萍脖子上了,她自己的那条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我妈让带给陈云淑的。”她说,下巴朝沙发的方向抬了一下。
      “不拿?”
      “不拿。”
      她拉开门。冷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院子里已经白了,门廊下的台阶被雪盖住,踩上去吱吱响。陈云意站在雪地里,大衣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领口敞着。风灌进去,她缩了一下脖子。
      车来了。两个人钻进后座,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雪声全被隔开,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陈云意靠着车窗,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雾气分向两边,露出外面昏黄的路灯,光晕被雪打得模模糊糊。
      “紧张?”谢露萍问。
      “没有。”陈云意把手缩回口袋里。但她的肩膀绷着,大衣领子竖起来的那一块贴着她后脑勺,纹丝不动。
      “那你画什么?”
      “无聊。”
      谢露萍没再问。车里暖风开得足,但她没把围巾解下来。围巾上还留着陈云意脖子后面的温度,很淡,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不烫了,但你知道它曾经烫过。
      车子拐出弄堂,上了大路。雪在车灯的光里密密麻麻地往下落,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前挡风玻璃,吱嘎吱嘎的。陈云意的头慢慢靠向车窗,额头贴在玻璃上,睫毛低垂着,呼吸慢下来,像睡着了。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没有节奏,就是无意识的动作,一个人心里装着事,手也闲不下来。
      谢露萍看着她。车厢里很暗,路灯的光每隔几秒扫进来一次,落在陈云意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眉毛、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很清楚。她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利落了,颧骨也高了一些。谢露萍把目光移开,看着自己这边的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对面的车灯,红的两颗,黄的两颗,很快被甩在后面。
      车子开了将近二十分钟,慢下来。酒店藏在一條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铜牌嵌在墙上,铜牌上刻着四个字,谢露萍没看清。门童撑着伞过来拉门,陈云意先下了车,站在雪里等谢露萍。
      “你走前面。”她说。
      “怎么?”
      “不想一个人先进去。”
      谢露萍走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绕了两圈,围在陈云意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体温,贴着她的下颌。陈云意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两个人踩着雪走上台阶。门童在前面引路,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大堂不大,装修偏中式,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书法,内容看不太清。服务员迎上来,确认了预订信息,带她们往里走。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水墨画,枯枝孤鸟,色调很冷。画框是深色的木头,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光不亮,昏昏的,把走廊照得像一个漫长的黄昏。
      陈云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谢露萍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黑色大衣,头发散着,发尾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翘起来。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谢露萍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
      服务员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站在一侧。
      里面已经坐了人。
      圆桌很大,铺着深红色桌布,中央摆了一盆兰花。紫色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洒了水,亮晶晶的。桌上的餐具是白瓷描金的,每套旁边放着一只高脚杯,杯子里的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转盘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酱牛肉、桂花藕、海蜇头、炸春卷,摆盘精致,每一样都像一幅小画。
      谢露萍快速扫了一圈:陈天仁在主位,唐兰安在他右手边,陈云风在左手边,陈云风旁边空着一个位子。陈云淑挨着唐兰安,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把她的脸映得白。桌上还有两个人,谢露萍不认识——一男一女,年纪和陈天仁差不多,男的穿深色夹克,女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很亮的珍珠项链。
      陈天仁抬起头,看了陈云意一眼。“来了?”
      “嗯。”陈云意走过去,在陈云淑旁边的空位坐下。谢露萍跟过去,挨着她。
      唐兰安朝谢露萍笑了笑。“谢老师,这么冷的天还麻烦你跑一趟。”
      “应该的。”谢露萍点头。
      “云淑,叫人。”唐兰安碰了碰陈云淑的胳膊。陈云淑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了看陈云意。“姐。”又看了看谢露萍,嘴角动了一下。“谢老师好。”
      陈云意没应那声“姐”。她把包放在台子上,目光从桌上扫过去。陈云风端着茶杯,正在和那对中年男女说话,声音不大。他旁边那个空位,服务员正在往杯子里倒水,水线很慢,像在等什么人。
      “这是你张叔、张婶。”唐兰安指着那对中年男女。“你爸的老同事。”
      “张叔好,张婶好。”陈云意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两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和陈天仁说话了。
      门又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梳得整齐,但不刻意,像天生的服帖。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微微欠了欠身。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没事没事,快坐。”唐兰安的声音一下子活了过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又往前倾,侧过身把陈云风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路上雪大吧?”
      “还好。开得慢。”男人坐下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把毛巾放回托盘上。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见过场面的从容。
      “这位是林深。”陈云风说。“我朋友,学投资的。”
      “叔叔好,阿姨好。”林深又站起来,朝陈天仁和唐兰安微微鞠了一躬。转向那对中年男女,也点了点头。“张叔好,张婶好。”
      陈天仁点了点头。唐兰安的眼睛亮了一瞬——那种亮,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是一个人看到心仪的物件摆到了心仪的位置上时才会有的光。她端起酒杯,朝林深举了举。“来,阿姨敬你一杯。这么冷的天,跑一趟不容易。”
      林深连忙端起杯子,杯口比唐兰安的低了半寸。“阿姨客气了,应该的。”
      陈云意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筷子,没动。面前的碟子是空的,筷子搁在筷架上,杯里的水是满的。她盯着林深的方向,但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墙上那幅画。画的是牡丹,红的粉的挤在一起,和这个冬天的夜晚全不相干。
      “林深,你家也是做生意的?”唐兰安开始问了。
      “做一点建材生意,本市的。”
      “那和陈家的业务有往来啊。”
      “有一点。不大。”
      “慢慢来嘛。”唐兰安笑着,又端起酒杯。“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陈云风夹了一块海参放到林深碟子里。“尝尝,他们家的海参做得好。”
      林深道了谢,吃了一口。“入味了,很不错,阿姨有心了。”他说。
      唐兰安的目光在林深身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种目光像在给一件东西估价——成色、分量、值不值得入手。估完了,满意了,又转向陈云淑。
      “云淑这次比赛成绩不错。”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自豪。“第二名。评委说她很有天赋。”
      “恭喜恭喜。”林深端着酒杯朝陈云淑举了举。陈云淑笑了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动作很轻,杯沿碰到嘴唇几乎没有声音。
      “她从小就弹钢琴。”唐兰安接着说,像在展开一卷很长的画轴。“学了快十年了。老师说她有绝对音感。”
      “那不容易。”林深说。“能坚持这么久。”
      “她喜欢。”唐兰安看了陈云淑一眼,目光柔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陈云意始终安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碟子里,用筷子拨了拨,没吃。谢露萍坐在她旁边,看见她把鱼肉拨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但一块都没往嘴里送。她在桌子下面的手攥了攥,舒展开,又攥了攥。
      谢露萍把手放下去,碰了碰她的手指。陈云意的动作停了。她的手没有躲开,也没有握住谢露萍的手,就那么让两只手挨着,手背贴着手背,谁也不动。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炖鮰鱼狮子头,每人一盅,白瓷盖子掀开的时候热气腾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肉香。唐兰安先给陈云淑舀了一勺,又招呼林深。“小林,你尝尝这个。”
      陈云风给林深夹菜。张叔和陈天仁在聊以前单位的事。张婶和唐兰安在说哪个店又出新品了。
      陈云意的碟子里多了一块排骨,不知道是谁夹的。可能是陈云淑,谢露萍没看清。那块排骨陈云意没动,一直放在碟子里,上面的酱汁干了,凝在骨头上,油花凝固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整桌人都在说话,声音交错在一起,像一锅粥。唐兰安的、陈云风的、张婶的、林深的,高高低低,远远近近。陈云意坐在那个声音的中间,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流从她身上过去,她一动不动。
      “谢老师。”陈云风忽然开口。
      谢露萍抬起头。
      “陈云意的月考成绩单我看了一下。英语进步很大。”
      “她底子好。”
      “底子好也要人教。”陈云风放下杯子,目光在谢露萍脸上多停了半拍,那种停法让谢露萍有点难受。他旁边空着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了,但他始终没有朝那个方向看。
      唐兰安接过去。“以前那些确实不行。云意这次找的老师不错。”
      谢露萍应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想,这个“不错”,是真心还是客气?唐兰安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的是林深。
      “谢老师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林深转过头来看着谢露萍。他的目光很干净,没有打量,就是普通的好奇。
      “师范大学。”
      “英语专业?”
      “对。”
      “考研了?”
      “刚考完。”
      林深点了点头,笑了下。那个笑容不长,很自然。他没再问了。他的兴趣在陈云淑那边,谢露萍看得出来。
      陈天仁放下筷子。“云意。”
      陈云意抬起头。
      “你现在成绩能上一本吗?”
      “能。”谢露萍替她回了。“保持这个节奏,一本没问题。”
      陈天仁点了下头。“那后面还要麻烦你。”他看着谢露萍。这是他对谢露萍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谢露萍说:“应该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菜一道一道地上,蟹黄豆腐、葱烧海参、清炒豌豆尖、松茸炖鸡汤。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每道菜转过来的时候,唐兰安都会先夹给陈云淑,再说一句“你多吃点”。陈云意自己夹菜,自己吃。没人给她夹菜,没人问她好不好吃。陈云淑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甜品是燕窝炖雪梨,每人一小盅。白瓷的小盅,盖子掀开,冰糖的甜味混着雪梨的清香,在暖气的房间里散开。陈云意没动,用勺子搅了搅,推到一边。
      谢露萍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味道不错,甜而不腻。
      散席了。陈天仁和唐兰安先走。陈云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姐,我先走了。”
      陈云意没应。陈云淑站了一秒,转身出去了。唐兰安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下,目光从陈云意身上扫过去,又扫到谢露萍身上,什么也没说,走了。
      陈云风和林深也站起来。
      “谢老师,你住哪?需要我送你一程吗?”陈云风问。
      “不用。”
      “下雪天不好等车。”
      “我送她。”陈云意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上,看都没看陈云风。“你走你的。”
      陈云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谢露萍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林深站在他身后,目光从谢露萍身上滑过去,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跟着陈云风走了。
      包厢里只剩她们两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杯盘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筷子掉在地上,被捡起来,又掉了一次。
      陈云意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走吧。”她说。
      出了酒店,门童撑着伞送她们到路边。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顶的雪积了一层,雨刷还在慢慢地刮。两个人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雪声全被隔开。暖气开了一会儿了,车厢里不算冷。
      陈云意靠着车窗,脸朝着玻璃。
      “谢老师。”
      “嗯。”
      “你知道林深是谁吗?”
      “陈云风的朋友。”
      “不是朋友。”陈云意的声音很平,像一块冰放在桌面上,不化不动。“陈云风带他来,就是给爸妈看的。满意的话,过两年就该提亲了。”
      谢露萍没接话。陈云意把脸转过来,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你刚才看到我妈看他的眼神了吗?”她说。“她不是在看他这个人。是在看一笔生意。”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还在刮,吱嘎吱嘎的,雪积了又刮掉,刮了又积上。
      “等陈云淑再大几岁,她也会那样看她。”陈云意说。“比我早。因为陈云淑更听话。”
      谢露萍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陈云意放在膝盖上的手。陈云意的手很凉。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反握,就那么让谢露萍握着,像一只猫允许你摸它的爪子,但不会主动把爪子翻过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的光一次又一次地从车窗外扫进来,落在她们紧紧挨着的手上。
      停在陈家门外。陈云意没马上下车,低着头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谢露萍的手还握着她的。
      “谢老师。”
      “嗯?”
      “你刚才在饭桌上,一直碰我的手。”
      “嗯。”
      “怕我撑不住?”
      “嗯。”
      “那你觉得我撑得住吗?”
      谢露萍没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怠速的震动,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陈云意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推开车门。
      “撑得住,我相信你。”她下了车,没有回头。
      雪落在她肩上、头上,陈云意大衣领口还是敞着,之前围在她脖子上的围巾又回到了谢露萍身上。她走上台阶,推开门。门开着,没关。
      谢露萍付了车钱,推开车门,雪迎面扑来。她走上台阶,推门进去。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缩在角落,照不了多远。陈云意站在楼梯上,大衣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穿着那件黑色薄毛衣。
      “怎么还不走?”她问。
      “你不是送我?”
      “我到了。”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谢露萍面前。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眼睛是亮的;暗的半边,嘴角绷着。
      “今天明明是家宴,还把林深叫来。”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露萍等着她说下去。
      “他们已经开始替我想以后了。不是我想走的以后,是他们需要让我走的以后。嫁人,联姻,帮陈家巩固生意。然后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抖,手也没抖,整个人站得很直。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但你知道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出来。
      “你之前说你会走。”陈云意看着她。“你走之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教我考大学。考到外面去。越远越好。”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雪压断了。两个人都朝窗户看去。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陈云意没动,还看着谢露萍。
      谢露萍看着她的脸。灯光照在她眼睛里,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撒娇,只有一个很认真、很用力的请求。
      “好。”
      陈云意的手还拉着围巾——什么时候拉住的,谢露萍没注意。围巾被拽歪了,一边长一边短,短的缩在领口里面,长的垂到腰。谢露萍感觉锁骨下面那一小块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凉的。
      陈云意松开围巾,转过身。
      “明天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她没再回头,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的,走到拐角处停下来。
      “谢老师。”
      “嗯。”
      “你觉得林深这个人怎么样?”
      谢露萍想了片刻。“没怎么接触。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陈云意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他不坏。但也不重要。”
      脚步声远了。
      谢露萍站在客厅里,把围巾重新理好。手机亮了一下,是系统提示。
      “任务进度:38%。”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围巾上有陈云意的味道,混着她的体温。她走出门,雪已经小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围巾上,不化。身后那扇门开着,她拉上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