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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日 对着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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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露萍看着她。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张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刺的东西,就是很普通的、十六岁的、渴望有人陪伴的那种表情。
“好。”谢露萍说。
下午她们没有上课。陈云意把吉他拿过来,坐在床上练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谢露萍坐在书桌前备课。
吉他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下来,过一会儿又重新开始。谢露萍没有催她,也没有指导她。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又移到了地板上。窗台上那束新的满天星在光里白得发亮,旁边那束枯了的影子落在杯子旁边,像一个小小的、不说话的陪伴。
练到第四遍的时候,陈云意忽然停下来。
“谢老师。”
“嗯。”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
“什么说法?”
“许愿的时候,如果是生日,愿望比较容易实现。”
谢露萍抬起头。陈云意低着头看吉他,手指按在弦上,没有拨。
“听过的。”谢露萍说。
“你信吗?”
“……不知道。没试过。”
陈云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谢露萍。
“今天是2月15。”
谢露萍看着她。她等了一瞬,然后说:“我知道。”
陈云意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谢露萍,像是在等什么。
“生日快乐。”谢露萍说。
陈云意低下头,把脸别过去。谢露萍看到她的耳朵红了。“嗯。”声音闷闷的。
安静了片刻。
“你吃蛋糕吗?”谢露萍问。
“没有蛋糕。”
“那你想不想吃?”
陈云意抬起头。“你去买?”
“一起去。”
陈云意看着她。那种目光又出现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到了一点光,不太相信,想确认一下。
“你刚才说,生日愿望比较容易实现。”谢露萍说,“你想要什么?”
陈云意的手指在弦上划了一下,发出一串散乱的音符。她低下头,盯着吉他。
“你陪我去买蛋糕。”
“行。”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行李箱搬走了,刘阿姨在厨房里打电话。她们没跟她打招呼,从侧门出了院子。
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风比中午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冬天的尾巴。陈云意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走在她左边。
“冷吗?”谢露萍问。
“不冷。”
“你手没放在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我手没放口袋?你一直看我?”
谢露萍没接话。
蛋糕店在两条街外,不大,门面是暖黄色的灯光,橱窗里摆着几个样品。陈云意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谢露萍站在她身后。
“选一个。”谢露萍说。
“不知道。”
“你以前吃什么口味的?”
“没怎么吃过。”
谢露萍看了她一眼。自己推门进去了。陈云意跟在后面。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正在往柜台上摆新做的小蛋糕。看到她们进来,笑着问:“给谁买?”
“给她。”谢露萍往陈云意的方向偏了偏头。
店主看了看陈云意。“生日?”
“嗯。”
“几岁?”
“十七。”
“小姑娘长得真好看。”店主弯下腰,从柜台里拿出一个不大的草莓蛋糕。“这种怎么样?不太甜,女孩子都喜欢吃。”
谢露萍看了陈云意一眼。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盯着那个蛋糕,没说话。
“行。”谢露萍说。
店主把蛋糕装进白色的纸盒里,系了一根粉色的丝带。谢露萍付了钱。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蛋糕店。
“我自己付。”陈云意说。
“下次你付。”
“下次?”
“嗯。明年。”
陈云意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比刚才更亮了。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太阳快要落了,西边的天被染成了橘红色。风比刚才大了,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响。陈云意把蛋糕盒子抱在怀里,走得很慢。
“谢老师。”
“嗯。”
“你许过愿吗?”
“许过。”
“实现了吗?”
“……有一些实现了。有一些没有。”
“那你还许吗?”
“有时候许。”
陈云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蛋糕盒子。
“我今天想许一个。”她说。
“那就许。”
“许了就能实现吗?”
谢露萍想了想。“不一定。但许了就有希望。”
陈云意没再接话。她们走回陈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没有人,屋子里的灯亮着——刘阿姨开的,但人不在一楼。
两个人上了楼,进了房间。谢露萍把窗帘拉上,把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在桌上,把那个白色纸盒照得很亮。
陈云意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草莓蛋糕,上面铺着一层切成薄片的草莓,奶油抹得不规整,看得出是手工做的。蜡烛插上去,十七根,插满了整个蛋糕面。
“点吧。”谢露萍说。
打火机是陈云意的抽屉里的。她把它摸出来,递给谢露萍。
“你点。”
谢露萍没有推。一根一根地点。
蜡烛亮起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这十七簇小火苗的光。陈云意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上,看着那些火苗。
“闭上眼睛。”谢露萍说。
陈云意闭上眼睛。
安静了很久。久到谢露萍以为她睡着了。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在说一句话,声音太小,听不清。
然后她睁开眼,把蜡烛吹灭了。
十七根,一次性全灭了。
房间里暗了一瞬。谢露萍把台灯调亮。
“许了什么?”
“说了就不灵了。”
“你也信这个?”
“你刚才说的。许了就有希望。”
谢露萍看着她。暗黄色的光落在陈云意的脸上,她比上个月看起来小了一点——不是因为瘦了,是因为表情不一样了。没有刺,没有壳,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生日快乐。”谢露萍又说了一遍。
陈云意的嘴角弯了。不是那种很快收回去的,是慢慢地弯起来的,弯到一半停住了,像不习惯弯到那么大的弧度。
“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蛋糕切了两块。陈云意吃了一块,谢露萍吃了一块。草莓是甜的,奶油也不腻。陈云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把味道记住。
吃完蛋糕,谢露萍站起来。
“我该走了。”
“天黑了。”陈云意说。
“有路灯。”
“你一个人?”
“公交车上很多人。”
陈云意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窗帘晃了一下。她没回头。
“明天见。”谢露萍说。
“明天见。”
谢露萍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谢老师。”
她回头。
陈云意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你明年还会来吗?”
谢露萍张了张嘴。想说“会”,想说“我来的”。但她不确定,明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不在这个世界,她都不知道。
“你许的愿,有我吗?”她问。
陈云意没有回答。
谢露萍等了片刻。
“走了。”她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黑,楼下的灯没开。她摸黑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刘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
“走啦?”
“嗯。”
“二小姐今天……高兴吗?”
谢露萍想了想。“高兴。”
出了大门,风迎面扑来。冬天的夜晚,冷得刺骨。她站在门廊下,把手伸进口袋里。那几朵干花瓣还在,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她没扔。
公交车上人很少,她靠着车窗,城市的灯火在窗外后退。她闭上眼,脑海里是陈云意吹蜡烛前的样子——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声音太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但她没问。
也许明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也许不在了。
手腕上的银链子发烫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任务进度:28%。
比上周涨了五个点。
她把袖子拉下来,挡住了那行字。
手机震了一下。陈云意的消息。
“今天有人陪我过生日。”
谢露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谁?”
“你。”
谢露萍没有再回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她想起陈云意说“你明年还会来吗”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请求,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会不会有人记得她。
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进那条老旧的弄堂。
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上了楼,从包里找钥匙,插进锁孔。进门,换鞋,把包放在桌上。那几朵干花瓣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她捡起来,放在台灯旁边。
手机又亮了。陈云意的消息。没有文字,是一张照片。
那个草莓蛋糕。插着蜡烛的那一面,烛光在照片里模糊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下面配了一行字:“等了十七年,这个生日还不错。”
谢露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那张照片保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