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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等花开的时候 谢露萍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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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意皱了皱眉。“什么家宴?”
“云淑比赛拿了奖,爸说要请几个亲戚吃饭。”陈云风的声音不大,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妈说可以请谢老师来,感谢她这段时间的辅导。”
陈云意没说话,看了谢露萍一眼。谢露萍注意到陈云风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比刚才短,但更刻意。
“我考虑一下。”谢露萍说。
陈云风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上课。”
他关上门,脚步声远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陈云意盯着门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看谢露萍。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她说。
“什么?”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两次。”陈云意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在笔杆上攥紧了一瞬。那根塑料笔杆被她捏得发白。“他从来不会在我门口站那么久,以前家教来,他从来不问。今天突然跑来,问你……”
“你想多了。”谢露萍低下头,把卷子折好放回包里。
“我没有想多。”陈云意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不觉得奇怪吗?”
谢露萍抬起头,看着她。陈云意的表情收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更像不安——你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多看了一眼之后,本能的不安。
“下周六你去不去?”陈云意问。
“你想让我去就告诉我。不想让我去也告诉我。别替我做决定。”
陈云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
“不知道。”她最后说。
“那就等你知道了再说。”
陈云意没接话。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谢露萍站起来,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想起一件事。
“明天周六,上不上课?”
“上。”
“补周日的,周日我休息。”
“好。”
谢露萍把包背好,走到门口。
“谢老师。”陈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陈云意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那支圆珠笔,转了两圈,停了。
“你帮我看看,那个愿望还用不用得上。”
“什么愿望?”
“你欠我的那一个,赔我开花的树。”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陈云意的脸上。她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但还没完全化开。
“你留着。”谢露萍说。“等花开的时候再用。”
“花什么时候开?”
“快了。”
陈云意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没像以前那样马上收回去。
“行。”
谢露萍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陈云风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往大门口走。他看到谢露萍,脚步慢了一拍。
“谢老师。”
“陈先生。”
两个人擦肩的时候,陈云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和刚才在楼上一样——那种不自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注视。
“下周六见。”他说。
“嗯。”
他出了大门。谢露萍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走到院子里,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雨后的街道上。
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陈云意说的那句话——“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也许陈云意说的有道理。也许没有。她不想深想。不管陈云风的“注视”是什么意思,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的任务不是他。
她转身,出了大门。
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息,还有一股万物复苏的腥味。门廊下那盆植物又长高了一截,新叶完全展开了,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可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银链子发烫了——任务进度:23%。
比上周涨了两个点。涨得慢了。但她在意这个数字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挡住了那行字。
走到公交站,上了车。靠着车窗,掏出手机。
陈云意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窗台上的满天星,特写——那一朵还没完全枯掉的小花,白色的花瓣在一片枯黄里显得突兀又倔强。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但中间那一小撮还是白的。
下面没有文字。
谢露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那一朵小花在她手机屏幕里安安静静地白着,和周围那些枯黄的花瓣待在一起,像一个不肯走的客人。她打了一行字:“明天换一束新的。”
对面过了几秒才回。
“换什么?”
“随便。去花店看。”
“……你陪我?”
“陪你挑,你出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两个字:“行吧。”
谢露萍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动。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陈云意站在花店门口,对着几桶花挑来挑去,说了“这个不好看”“那个颜色不对”,最后可能还是选了满天星。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窗外的城市在她眼前后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风里晃着。她的目光落在一棵树上,发现它枝头的花骨朵比昨天又开了一点,粉白色的花瓣露出了一小截。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云意的消息,这次不是文字,是语音。
谢露萍犹豫了一下。公交车上不安静,旁边的人在打电话,前面的人在刷短视频。她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带着一点犹豫。
“谢老师。你刚才说等花开的时候再用那个愿望。”
又安静了两秒。
“花已经开了。”
语音结束了。车厢里还是很吵。旁边那个人还在打电话。
谢露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
窗外,梧桐树的枝头上,那一朵早开的花骨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绽开了。粉白色的,不大,在风里晃着,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的信号。
她没有回那条语音。
但她知道,明天去花店的时候,她欠陈云意一个答案。
买花的那个周六之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陈云意把那束新的满天星插在窗台上,和那束枯了的一左一右,像两个时代的合照。谢露萍问她为什么不扔旧的,她说“不占地方”。谢露萍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一周,她们照常上课。数学从函数单调性讲到了指数函数,英语从定语从句过渡到了阅读理解。陈云意的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前五百,比上次又进了两百多名。陈天仁没说什么,但刘阿姨说他在饭桌上多看了陈云意一眼。
“就一眼。”刘阿姨在电话里强调,“但以前一眼都没有。”
谢露萍在学校门口等陈云意放学的时候,把成绩单又看了一遍。数学从26分到了68分,英语从38分到了65分。算不上好,但进步是实的。
“看什么呢?”陈云意从校门出来,书包只背了一边带子,校服拉链拉到最底下。
“你成绩单。”
“有什么好看的。”陈云意把那页纸从她手里抽走,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又不是第一名。”
“进步了就是好事。”
“你要求真低。”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四月中旬,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巴掌大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人行道上一块一块的。陈云意走在谢露萍左边,步子不快不慢。
“谢老师。”
“嗯。”
“你过年回家吗?”
谢露萍愣了一下。过年?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2月10日。下周就是除夕了。在虚拟世界里待了快一个月,她几乎忘了时间。
“回。”她说。“你呢?”
陈云意没回答。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看着前面的路。
“我爸妈要出国。”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姐在国外比赛,他们顺便去看她。过年不回来了。”
“那你呢?”
“我在家。刘阿姨也在。”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公交车来了,陈云意先上去,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谢露萍坐在她旁边。
“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谢露萍问。
陈云意的睫毛颤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填表格的时候写的。”
“你看我填的表格?”
“家教有权利看学生的基本信息。”
陈云意沉默了一会儿。公交车停了一站,上来几个人,车厢里变挤了。她没有让座,也没有动,就靠在窗边,脸朝着玻璃。
“2月15。”她说,“过几天。”
“怎么过?”
“不过。”
“为什么?”
“没什么好过的。”陈云意的声音更轻了。“以前也不过。”
谢露萍没再问了。她想问“以前谁给你过”,但她大概知道答案。没有人。或者有,但很久以前了。
2月15日,大年二十七。
那天早上,谢露萍出门前在公寓里站了一会儿。窗外雾蒙蒙的,冬天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灰白色的光落在对面的楼顶上。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的礼品袋——上次买东西送的,一直没扔。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到了陈家,大门开着。院子里停着两辆车,都在往里面搬行李箱。
刘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看到谢露萍,迎上来。
“谢老师,今天怎么来了?不是说放假了吗?”
“来给二小姐上课。她说今天不放假。”
“上课?”刘阿姨的表情变了一下,压低声音,“她今天不上课。太太和大少爷下午的飞机,小小姐在国外不回来。二小姐一个人在家——”
“我知道。她让我来的。”
刘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让开了路。
谢露萍上了楼。走廊里的水晶壁灯没开着,灰蒙蒙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陈云意的房门关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陈云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课本,手里转着那支圆珠笔。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那件灰色卫衣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早。”谢露萍在对面坐下。
“早。”
“你爸妈呢?”
“在楼下。收拾行李。下午走。”陈云意的语气很平。“你这个时候来,不怕碰到他们?”
“碰到就碰到了。我是来上课的。”
陈云意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谢露萍看到了。
数学讲了一个小时。指数函数的图像和性质,陈云意听得认真,笔记记了三页,中间问了四五个问题,都是关键点。下课的时候,她把笔放下。
“谢老师。”
“嗯。”
“你今天还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陈云意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刚写的那一行字。“没什么。”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陈云意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谢露萍也看过去——透过窗户,能看到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正在缓缓驶出大门。另一辆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陈云意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把脸转回来。
“讲完了?”她问。
“讲完了。指数函数的底数范围,你再复习一遍,明天继续。”
“明天是大年二十八。”
“上不上?”
“上。你来的话。”
“来。”
陈云意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不是笑,是那种紧绷的东西忽然散开了一点的样子。
谢露萍站起来,走到门口。
“谢老师。”陈云意叫住她。
她回头。陈云意坐在书桌前,手里还转着那支笔。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
“那你能不能,晚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