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税收师》竹云飞月

64、离职计划 没有想到真

　　管理局渐渐稳定下来，进入了新的里程碑。

　　这天，沈夜在与江临商量了后，写下了辞职信。在沈夜的个人终端上，就几行很简短的字：申请辞去管理局顾问和税收师的职务。即日起生效。申请人：沈夜，江临。他打完之后，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沈夜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会儿。

　　江临坐在旁边，看着那几行字，“就这么简短的发了？”

　　沈夜点头，“嗯。”接着他按下发送，屏幕上弹出“提交成功”的提示框，然后关掉了终端。

　　“我们不再考虑考虑？”江临又问。

　　沈夜转过头看着他。“不是说好了一起离开吗？你又不想走了？”

　　江临摇头。“想。就是觉得，咱俩这也太干脆了。”

　　沈夜的嘴角弯了一下。江临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方主任的通讯请求就弹了出来。沈夜点开，方主任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的办公室，桌上还堆满了文件。

　　“我收到你们的辞职申请了。”方主任说。

　　沈夜点头。“嗯。”

　　“想好了？”

　　“想好了。”

　　方主任没再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工资会发到这个月月底，之后的，没了。”沈夜说知道。方主任又说：“办公室要腾出来，宿舍也会要腾出来，权限要收回。”沈夜说知道。方主任看着屏幕里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夜说：“去外面。那些没人管的时间线，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去看看。”

　　“既然决定好了，那我就批准了。”方主任点了点头。然后屏幕暗了。

　　第二天，沈夜和江临来到管理局行政办公室交工牌和权限。沈夜敲了敲门框，里面的人抬起头，是个年轻的文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来交工牌和权限。”沈夜说。

　　年轻的文员看到沈夜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拿出了电子板，点了几下之后说：“麻烦这里签个字。”

　　沈夜用手指在屏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拿给江临，江临接过去，也签了，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和辞职申请上一样。

　　文员把电子本收回去。

　　沈夜把自己和江临的工作牌放在桌上，最后再看了一眼自己的编号，TS-0417，然后将两张工牌放进一个盒子里。

　　文员说：“已经好了，权限已经注销了，终端也进不去了。宿舍最迟后天搬。之后要重新分配了。”

　　沈夜点头。“今天搬。”

　　从行政办公室出来，江临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得很慢。“阿夜，那间宿舍睡习惯了，今后也不知道我们会住哪？”

　　沈夜笑了下，“怎么？舍不得了。”

　　江临摸了一下鼻子。“没有。就是真的突然离开了待了这么久的地方，一下有些感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是舍不得。就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是自己要走，但回头看的时候，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夜：“走吧，未来我们一起，住哪里都好。”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经过那些熟悉的门，那些他们走过无数遍的路。

　　他们走过很长的走廊，档案馆的门就在前面。门开着，里面的灯调成了暖白色，光从门里漫出来，落在走廊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沈夜走进去，江临跟在后面。

　　叶然抬头看见是沈夜和江临，招呼两人，“过来坐。”

　　沈夜说：“我和江临已经辞职了。”

　　叶然诧异：“这么快！”

　　沈夜：“嗯。今晚。所以过来和你道个别。”

　　叶然点头，想起了什么，说：“我姐姐走的那天，我没来得及跟她道别。后来我在这里等她。等了很久。等到管理局换了一批又一批人，等到走廊的灯从白的换成黄的，等到那些水晶从冷架里搬出来，放在外面架子上，让光能照进来。”

　　沈夜说：“叶然，你会等到你姐姐的。”

　　叶然说：“我相信我会的。”

　　江临在一旁问：“政府对你姐姐叶宁的记忆恢复怎么说，有批复了吗？”

　　叶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台电子屏，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文件图标，有些标着红色“待批复”，有些标着绿色“进行中”，有些已经变成了灰色“已归档”。她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脑神经修复方案，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版本号从V1.0一直排到V17.3，每一版都标注着“实验阶段，未通过临床验证”。

　　“他们说记忆的取出很简单。探针刺进去，数据导出来，像拷一份文件。但是放回去不一样。”她把屏幕转向沈夜和江临，上面是一张脑神经结构图，彩色的，密密麻麻的神经突触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有些枝条是亮的，有些是暗的，有些断开了，断面处标着红色的警示标记。“姐姐的脑神经在记忆被强行取出的时候，已经损伤了。那些亮的是还在工作的，暗的是休眠的，断开的那些……永远接不上了。”

　　“方主任跟我说，叶宁的情况不一样。那些被卖掉的记忆，还有买家，还有流向，还能追。但她的是被销毁的。不是卖掉，是销毁。销毁之后，脑神经也坏了。他们试过用模拟信号去刺激那些断开的神经，试过用其他时间线的意识场去填补空白，试过用她收藏的那些水晶里的情感碎片去唤醒她。都不行。那些记忆不在了，那些神经也接不上了。就算以后技术成熟了，能把记忆放进去，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醒来。”

　　江临看着她。“那你还继续申请实验吗。”

　　叶然点头。“嗯。一直在申请。每一个新技术出来我都会继续申请。”

　　沈夜看着她。“我们走之前，还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你的吗。”

　　叶然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存储模块，“带着。路上看见什么好的，存进去，回来的时候给我看。我姐姐的那块水晶，存的是别人的人生。我想存点别的，存点现在还在的，还在走着的，还在往前的。”

　　沈夜和江临点点头，然后和叶然告别离开了。

　　接着沈夜和江临去了交界酒吧，陈墨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擦得很慢，一个杯子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半天，又放下，换另一个。莫雨坐在卡座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了几笔，又涂掉了。

　　沈夜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陈墨抬起头，看见他们，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来了？”语气很平，像他们只是来喝杯酒。

　　沈夜走进去，江临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吧台前坐下。陈墨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上水，推过来。“喝点什么。”沈夜说随便。陈墨说没有随便。

　　沈夜笑了，说：“那就来一杯遗忘海岸，再加一滴时间之泪。”

　　陈墨看着沈夜，笑着挑了个眉，“行。”然后他转过身，从柜子最上层拿下一个玻璃瓶子，上面没有标签，里面的液体是深蓝色的，像裂隙里最深处的光。他倒了两杯，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用滴管吸了一滴，举起来对着灯。那滴液体是透明的，但在光里会变色，红一下，蓝一下，紫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时间之泪。”陈墨说，“只剩这点了。一直没用。”他把那滴液体滴进杯子里。深蓝色的酒液忽然亮了，光从杯底升起来，一圈一圈，像涟漪，像年轮，像一个人在时间里走了很远又回来。他把杯子推到沈夜面前，然后另一杯推到江临面前。

　　沈夜端起杯子，看着那些光在酒液里转。他想起第一次来交界酒吧的时候，也是点这杯酒，当时的酒保并没有给他这杯酒，而是直接带他去见了陈墨，他当时还以为遗忘海岸只是个接头暗号，“没有想到真有这杯酒。”沈夜说。

　　陈墨说：“当然有啊，我亲自调的，尝尝。”

　　沈夜喝了一口。酒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点点甜，很淡。

　　江临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从杯底升起来，穿过酒液，落在他的手指上，接着也喝了一口。

　　陈墨看着他俩喝酒，问：“你们决定好了？”

　　沈夜放下酒杯，点头。

　　陈墨又问：“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沈夜：“走哪算哪。”

　　“什么时候走？”

　　“今晚。”

　　“这么快！”

　　“嗯。”

　　陈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然后目送两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