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税收师》竹云飞月

63、苏砚告别 我们去看落

　　在一个雨夜的晚上，沈夜宿舍，沈夜和江临坐在一起，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意识场捕捉与物理体重塑”的技术报告。报告很厚，满是专业术语，但结论只有一句话：理论技术可行。

　　江临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你确定想这样做？”

　　沈夜很坚定：“很确定。我想带苏砚回来。”

　　但是江临看着上面的研究数据，皱着眉头说：“他的情况不一样。他已经在裂隙里待了一百多年，意识场和裂隙几乎融为一体。而我的消散是瞬间的，意识场还在，物理体还在重塑的可能范围内。可苏砚他......”

　　面对江临的担心，沈夜还是把那份报告收起来，装进文件袋里。“试试。”

　　申请是沈夜写的。他坐在桌前，笔在纸上停了很久。第一行写的是“关于申请意识场捕捉技术用于时间裂隙长期滞留者苏砚的提案”，写完又觉得太正式，划掉了。重写：“苏砚，前管理局税收师，于一百二十年前在执行任务时因时序罗盘故障被困时间裂隙。他在裂隙中活了一百多年，帮助过无数流放者，包括我。他把最后的能量给了我们，让我们把真相公之于众。现在技术有了，我想把他带回来。”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江临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信封封口。“你觉得能批吗。”

　　沈夜把信封放在桌上。“不知道。”

　　第二天，沈夜将神情递交了上去。等了很久。第一周没有消息，第二周也没有。江临来问过一次，沈夜说还在等。叶然中途也来问过一次，沈夜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第三周，回信来了。不是批准，是一份问询函。中央研究院提出了三个问题：一、苏砚的意识场已在裂隙中存在一百二十年，与裂隙的融合程度远超可操作范围，请提供其意识场稳定度的最新数据。二、物理体重塑需要完整的意识场作为基点，苏砚的物理体已消散近百年，是否真的可行。三、技术本身仍在实验阶段，第二次应用于不同案例的风险尚未评估，申请人是否愿意承担可能的后果。

　　沈夜看完，把问询函放在桌上。江临拿过去看了一遍，说：“他们不是不想批，是不知道怎么批。”

　　沈夜点头。“数据不够。”他想起苏砚，那时候他说：“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就行。”他做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我去找数据。”沈夜说。

　　江临看着他。“怎么找。”

　　沈夜：“还记得陈墨给的残响探测增幅器嘛，我觉得那个可以收集数据。我现在去找陈墨，问他怎么用，然后回裂隙。苏砚在那里待了一百多年，他的意识场一定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就是数据。”

　　江临：“我陪你去。”

　　沈夜找到陈墨，说了他的想法，陈墨说残响探测增幅器确实可以这么用。于是两人回到时间裂隙开始收集苏砚的意识场数据。

　　他们收集了很久。仪器上的数据从0.1%爬到15%，爬到30%，爬到52%。那些光在仪器里凝聚，这让沈夜和江临看到了希望。

　　回去之后，沈夜把数据整理好，重新写了申请。这次写得很短：“苏砚的意识场数据已收集。他在裂隙里等了一百多年，帮过无数人。现在该我们帮他。”他把申请和数据一起交上去。又等了半个月。第三十天的时候，回信来了，中央批准了。

　　方主任亲自来送消息的那天也是下着雨，他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那份文件，说：“中央讨论了。技术可行，风险可控。但有一个问题。”他看着沈夜，“苏砚的意识场已经在裂隙里存在了一百二十年，他的身体不可能完全重塑，只能以虚弱实体的形式短暂返回现实。他......撑不多久，然后就会永远消散。你们确定要这样做？”

　　方主任看出了沈夜的犹豫，继续说："你们可以先去征求苏砚的意见，看他是否想回来。"

　　方主任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沈夜听到这个消息，内心退缩了，他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他本来是想苏砚永远回来，没有想到即使是短暂的回归代价却如此大。

　　江临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告诉他：“不用自责，苏砚什么都知道，从你有这个计划开始，从你递交申请开始，也从你现在拿到结果，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你不妨问问他，他是否想回来再见见他的女儿，说不定他是愿意的呢！”

　　是啊，苏砚的意识已经与时间时空融为一体，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沈夜点了点头，同意了。

　　沈夜去到时间裂隙，得到的答案和江临预想的一样，苏砚愿意回来，他在裂隙待的太久了，久到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早就不存在了。如果真的能回来，即使是短暂的存在，他也愿意再在这个美好的时间，再看一眼他的女儿。

　　苏砚回来的那天，是个晴天。传送室的光亮了很久，比任何一次都久。工作人员调了又调，参数改了又改。沈夜站在传送室门口，江临站在他旁边，陈墨也在，叶然也赶来了，莫雨也等在一旁，方主任也来了，站在传送室角落里。

　　此刻，苏砚站在传送点上，他的身体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物理实体的样子。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踩在地板上，实实在在的，有影子的。他慢慢抬起脚，又放下。地板是凉的，硬的，有纹路的。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地板。那些纹路在他手指下面，粗粝的，真实的。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周围，那些灯，那些窗，那些人，他看着沈夜，看着江临，看着陈墨，看着叶然，看着莫雨，看着方主任。他看了每个人，眼里充满了眼泪。

　　他真的回来了，作为一个人，一个实实在在的真实的人。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在发抖。他又说了一遍，“我回来了。”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跟自己确认。然后他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温热的。“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没有站在地上了。”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在颤抖。

　　沈夜走过去，小心地把他扶起来，说：“你这次回来能待的时间不长，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苏砚擦了擦脸，看着沈夜，说：“带我去看她，我的女儿，我想再见见她。”

　　沈夜：“好。”

　　他们去了那片墓地。一个山脚下，一片斜坡，风很大，吹得草往一边倒，天很蓝。苏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草，那些草是绿的，软的，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他伸出手，碰了碰草尖，草在他手指间滑过去，痒痒的。

　　他们来到苏砚女儿的墓碑前，碑上的字很清晰，“苏漾”两个字醒目。苏砚站在碑前，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碑面。石头是凉的，粗粝的，刻痕很深。他的手指沿着那些刻痕慢慢划过，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漾。”他轻声叫她的名字。“爸爸回来了。你出生的时候，这么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躺在摇篮里，手脚乱蹬。你母亲说，这孩子眼睛像水，会漾。我给你取名叫漾。漾，水波荡开的样子。”

　　此时风从山脚下吹上来，草往一边倒着。

　　苏砚继续说着：“我走的时候，没有和你好好告别，没有想到这一走就是永不相见，希望你不会怪我。现在我回来了。”他轻声说，“对不起，来晚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碑。风停了，草也不动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块碑上。

　　“我错过了她的一生。”他说，“但她用一生记住了我。我陪伴她的那些日子，她记了一辈子。时间给我们的，终究比夺走的，多那么一点点。”他转过身，看着沈夜，看着江临。“没有你们，我回不来，也不能这样见到她。永生对于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爱的人，那么时间的存在也是没有意义的。谢谢你们。”

　　沈夜摇头。“是你帮了我们。”

　　苏砚摇摇头，他转过身，又看着那块碑，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那笔快干的水墨画，墨在纸上慢慢洇开，散了。慢慢的，他的身体越来越淡，手指已经看不见了，手臂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轮廓，站在碑前，像一个人形的光。

　　只有风里传来苏砚的声音：“苏漾，我的好女儿，这次我们一家可以团聚了。”

　　接着风停了，光也灭了，苏砚不见了，碑前空空的，只有远处的鸟叫声。

　　过了很久，江临拉了一下沈夜的衣袖，说：“苏砚他走了，和女儿团聚了，我们也该下山了。”

　　沈夜看着天空，“嗯，他和他的女儿团聚了。”

　　下山的路上，江临突然对沈夜说：“阿夜。”

　　“嗯。”

　　“我们去看落日吧，真的落日，不是时间线里的。”

　　“好。”

　　他们坐在一片山坡上，不高，能看见远处的平原，再远处是山。太阳正贴着地平线，一半沉下去，一半露着。光从那个缺口倾泻下来，把整片天空染成层层叠叠的颜色，从橘红到淡紫，从淡紫到深蓝。是真的太阳，真的落日，真的风。草是真的，泥土是真的，远处有鸟叫，也是真的。

　　沈夜坐在山坡上，江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片落日。

　　“阿夜。”

　　“嗯。”

　　“苏砚说，他错过了她的一生，但我们没有。我们都在，每一天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