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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陈述 “你说的是 ...

  •   肖文邦的脸色,在咘疚琼开始具体描述第一次暴力时就彻底阴沉了下去。

      那抹虚伪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阴鸷的铁青。

      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手指用力地抠着桌面,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几次似乎想开口打断,或者露出那种“无奈”,“痛心”的表情,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用那种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的眼神盯着咘疚琼。

      咘疚琼没有停,也没有回避。平稳且麻木地继续陈述着。

      “……78年3月,晚上,他喝了酒,因为我没及时接他打来的电话,他用皮带,抽了我的背,十七下。我数了。后来高烧,去社区诊所,医生问,我妈说是不小心摔的。病历……在证据里。”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积攒一点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大一的时候住校,挨打并不再频繁,大学的第一次放假回家……”

      他停了下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湿意,但被他强行地压了下去。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在肖文邦面前哭。

      “……他把我拖到卫生间,用冷水浇我。说我没良心,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翅膀硬了就想飞。然后,他掐我的脖子。很用力。我喘不过气,眼前发黑。感觉……快要死了。”

      “后来,我妈回来了。她冲进来,拉他,求他。他松了手,推了我妈一把。她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我……爬过去,看她。然后,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他在联系他认识的一个……在郊区开私人诊所的医生。问,处理‘意外’的‘后续’,要多少钱,怎么才能看起来像‘突发急病’或者‘失足’。”

      “他说,‘家里小子不听话,闹脾气,出了点意外,可能没气了。女人撞了一下,也晕了。得处理干净。’”

      肖文邦忍不住开了口:“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法官,他疯了,他在编故事!他精神有问题,他这是诬告!是诽谤!”

      “被告,注意法庭纪律,”主审法官猛地敲了一下法槌,声音比刚才更加严厉,“未经法庭允许,不得随意发言,咆哮公堂。坐下。”

      法警立刻上前一步。

      肖文邦的律师脸色也是一变,连忙拉住肖文邦的胳膊,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肖文邦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暴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瞪着咘疚琼。

      但在律师的拉扯和法警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暴怒,坐回了椅子上。

      咘疚琼平静地补上最后一句:“……这就是全部。我没有撒谎。”

      主审法官沉默地看着咘疚琼。

      然后,她缓缓地,移开了目光,看向了被告席上,依旧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眼神阴鸷的肖文邦,和他旁边脸色难看,正在低声快速说着什么的律师。

      片刻的沉默后,主审法官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缓缓开口:“被告方,对原告刚才的陈述,有无异议?是否需要提问?”

      肖文邦的律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审判席欠了欠身,语气虽然依旧试图保持平稳,但好像已经能听出些底气不足和力不从心:“审判长,我方对原告刚才的陈述,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所谓‘意图谋杀’的骇人听闻的描述,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和否认!”

      “这完全是原告在精神状况不稳定,记忆出现严重扭曲和被害妄想的情况下,凭空臆造出来的,恶毒的诬蔑!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是对我的当事人人格的严重诋毁!”

      “我方坚决要求法庭,对原告的精神状况及其证词可信度,进行严格的审查和鉴定!并保留追究其诬告,诽谤法律责任的权利!”

      陈恪立刻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异常犀利地反驳:“审判长,被告方在拿不出任何反驳证据的情况下,反复以‘精神问题’,‘臆造’,‘诬蔑’等主观臆断的词语,攻击原告,不仅是对法庭的不尊重,更是对原告的二次伤害。”

      “原告的陈述,细节清晰,逻辑完整,与之前提交的医疗记录,伤情照片,靳若合女士的证言,以及那份关键的录音证据中提及的‘意外’,‘处理’等关键词,能够相互印证。”

      “反倒是被告方,除了空口否认和人身攻击,至今未能提供任何有效证据,来反驳原告的核心指控。至于精神鉴定,我方再次重申,完全同意并敦请法庭尽快启动,以科学结论,回应被告方毫无根据的质疑。”

      陈恪的反驳再次将压力抛回给了被告方。

      肖文邦的律师脸色更加难看,还想再说什么。

      主审法官已经抬起了手,制止了双方的继续争执。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双方,然后,落在了书记员正在快速录入的电脑屏幕上,似乎在看刚才的庭审记录。

      “关于原告精神状况及证词可信度问题,本庭会予以充分考虑。被告方提出的鉴定申请,本庭将依法进行审查,并在休庭后合议决定。在鉴定结论做出之前,任何一方不得以此为由,对对方进行人身攻击或干扰法庭正常审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咘疚琼,语气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依旧冰冷:“原告,你的陈述,法庭已记录在案。鉴于你身体似乎不适,是否需要休庭片刻?”

      咘疚琼:“……是。”

      主审法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拿起法槌。

      咚。

      “现在休庭。十五分钟后继续。”

      咘疚琼在法槌敲响的瞬间,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仿佛瞬间泄了。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几乎要向前栽倒。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陈恪。

      陈恪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站到了他身边。另一只手,也扶住了他的另一边胳膊。

      “慢慢来,深呼吸。”

      咘疚琼借着陈恪的力道,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真的倒下去。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冰冷的,带着尘埃和无数人呼吸过的浑浊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一丝清醒。

      眼前那片黑暗散去,重新出现了法庭模糊的景象。

      他能感觉到,无数的目光,正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目光。只是低着头,任由陈恪半扶半架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法庭侧面的那扇小门,原告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里,依旧安静空旷。只有他和陈恪两个人。

      陈恪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递给他。

      “喝点水。慢慢喝。”

      咘疚琼接过水杯,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舒缓。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虚脱感,稍微缓和了一些。

      “刚才,最后那部分,关于他打电话找医生处理‘后续’的陈述,很关键。”

      “虽然对方会疯狂攻击这一点,但你的描述,细节清晰,情绪稳定,与之前的医疗记录,伤情照片,以及靳女士证言中关于你当时颈部和额角伤痕,以及她撞伤后短暂昏迷的描述,能够形成一定印证。”

      “尤其是这份陈述,将对方的行为性质,从‘家庭暴力’,提升到了‘故意伤害’乃至‘故意杀人未遂’的刑事边缘,极大地加重了其主观恶性和行为危害性,对法官的自由心证,会产生重要影响。”

      陈恪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但接下来,对方一定会抓住这一点,以及你的精神状况,证据疑点,和江总的关系,进行疯狂反扑。质证环节,会非常难熬。”

      “记住,无论对方问什么,怎么激怒你,污蔑你,你都只需要回答你知道的事实,不清楚的就说‘不知道’,需要确认的就说‘需要与代理人确认’。不要被带偏,不要陷入对方的逻辑陷阱,更不要……情绪失控。明白吗?”

      咘疚琼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他点头。

      陈恪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又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咘疚琼。

      “镇痛,舒缓神经的。吃了,能帮你撑过下一轮。”

      咘疚琼没有犹豫,接过,仰头,和水吞下。

      然后,他放下水杯,在冰冷的硬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哪怕只有几分钟。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书记员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咘疚琼先生,庭审继续,请出庭。”

      咘疚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

      审判长看了他几秒,低头记录。然后说:“原告陈述完毕。现在进入举证质证环节。请原告方出示证据。”

      陈恪站起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出示证据。照片,病历,录音文字稿,银行流水,短信记录截图……每出示一项,书记员就录入系统,投影在法庭前方的大屏幕上。

      肖文邦的律师逐一质证。对照片质疑拍摄时间,对病历质疑诊断真实性,对录音质疑声音真伪和录制合法性,对短信质疑发送者身份……

      每一个质疑,陈恪都冷静回应,出示补充材料或鉴定报告。

      过程漫长而煎熬。咘疚琼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法律术语,看着屏幕上自己那些不堪的伤痕和记录,胃里的疼痛从未停止。冷汗湿透了衬衫。

      但他没动。乖巧的端坐着,偶尔在陈恪示意时,简短回答一两个关于证据细节的问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更深的灰,雨又下起来了,敲在法庭高高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举证质证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结束时,已经过了中午。

      “休庭。”审判长敲了下法槌,“下午两点继续。进行证人出庭和法庭辩论环节。”

      所有人起立。法官离席。

      咘疚琼僵在座位上,直到陈恪拍了拍他的肩。

      “去休息室。”

      他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陈恪扶了他一把,低声道:“撑住。下午才是硬仗。”

      咘疚琼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路过被告席时,他目不斜视,但能感觉到肖文邦的目光,像冰冷的针,扎在背上。

      走出法庭,走廊里人不多。陈恪带着他走向原告休息室,低声交代下午的注意事项。

      走到门口,陈恪停下,看着咘疚琼苍白如纸的脸。

      “你做得很好。比模拟时好。”

      咘疚琼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陈恪推开门。休息室里,江湖咎迹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雨。听见声音才转过身。

      “怎么样?”他问,目光落在咘疚琼脸上。

      “顺利。下午靳女士出庭,是关键。对方一定会疯狂攻击她。我们要做好准备。”

      江湖咎迹点头,走过来,递给咘疚琼一瓶水。

      “喝了。”

      咘疚琼接过,手还在抖。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胃还疼吗?”江湖咎迹问。

      “嗯。”

      江湖咎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瓶,又倒出两粒,递给他。

      咘疚琼吞下,没用水。

      江湖咎迹看着他,几秒后,很轻地说了句:“下午别怕。”

      咘疚琼抬眼看他。

      江湖咎迹的目光沉静,深黑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苍白疲惫的脸。

      “我会在下面。”他说。

      咘疚琼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点点头。

      陈恪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电话。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湖咎迹伸手,擦掉咘疚琼额角的冷汗。

      “记住,你说的是事实。事实不需要害怕。”

      咘疚琼看着他,许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更大了。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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