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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庭审 “你相信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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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恪在咘疚琼耳边低语:“记住,只说事实。别看他,看审判长。”
咘疚琼点头,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书记员敲击键盘的哒哒声。高高的穹顶投下冰冷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全体起立!”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咘疚琼跟着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三位法官从侧门走进来,黑袍,表情肃穆。为首的女法官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她走到审判席中央,拿起法槌,轻轻一敲。
“咚。”
“枫牵市中级人民法院,现在开庭。审理原告咘疚琼诉被告肖文邦人身损害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纠纷一案。请坐。”
所有人坐下。咘疚琼感觉到汗从后背渗出来,黏在衬衫上。
“核对当事人身份。”审判长翻开卷宗,“原告,咘疚琼。”
“到。”咘疚琼的声音有些发干。
“被告,肖文邦。”
“到。”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响起。
咘疚琼听见这个声音,胃抽又抽痛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后颈。
陈恪开始陈述。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从时间线到具体事件,从伤痕照片到医疗记录,从音频证据到短信记录。
咘疚琼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在抖,他用力掐住大腿,用疼痛对抗颤抖。
陈恪陈述完毕,坐下。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代理人,答辩意见?”
肖文邦的律师站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表情沉痛。
“审判长,审判员。我方对原告的所有指控,表示完全的否认。”
律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首先,关于所谓‘长期家庭暴力’,这完全是子虚乌有。肖文邦先生与靳若合女士结婚后,一直尽心尽力经营家庭,对原告视如己出。所谓的暴力事件,不过是青春期叛逆与正常管教的冲突,被原告在事后夸大,扭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咘疚琼。
“其次,关于原告的精神状况。根据我们调取的记录,原告在高中时期就患有抑郁症,大学期间多次就医,诊断包括‘偏执倾向’,‘被害妄想’。78年那场严重车祸后,更被诊断为‘轻型弥漫性轴索损伤’,存在明确的认知功能损害。一个精神状况如此不稳定,记忆可能存在严重偏差的人,其陈述的可信度值得严重怀疑。”
“第三,关于所谓‘关键证据’。录音,病历,短信。所有这些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都存在重大疑问。提供者靳若合女士,作为原告的母亲,与案件有直接利害关系。而她本人长期患有精神疾病,情绪极不稳定。这样的证人,这样的证据,如何能采信?”
法庭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律师趁热打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原告的诉讼动机。”
他转向审判席,语气意味深长:“原告在提起本次诉讼前后,所有生活,医疗,诉讼费用,均由一位名叫江湖咎迹的先生全额承担。而这位江先生与原告的关系……”
他故意停顿,看向咘疚琼。
“……似乎远超普通的‘资助’范畴。我们有理由怀疑,这场诉讼本身,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这位江先生的影响甚至操控?原告所谓的‘受害’陈述,是否是为了迎合某种……特定的需求?”
话音落下,法庭一片哗然。
记者们的镜头疯狂对准咘疚琼。旁听席上,肖文邦那边的亲属发出清晰的嗤笑声。
咘疚琼脸颊烧得滚烫。
“反对。”
陈恪站起来,声音冷静得像冰。
“审判长,被告代理人的发言,已经超出合理质证范围,构成对原告的人格侮辱和毫无根据的污蔑。所谓的‘关系问题’与本案核心事实,即肖文邦是否对咘疚琼实施了侵权行为,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联性。被告方反复纠缠于此,显然是为了转移焦点,进行人身攻击,干扰法庭审理秩序。我方表示强烈抗议。”
审判长微微蹙眉:“抗议有效。被告代理人,注意你的措辞和提问方向。法庭审理应围绕案件事实进行。”
律师欠身:“明白,审判长。但我方坚持认为,原告的诉讼动机和可信度是本案的关键。这直接关系到原告陈述的真实性,以及所谓‘证据’是否受到污染或操控。”
“你的观点法庭已记录。”审判长转向陈恪,“原告方是否需要就此回应?”
陈恪点头:“审判长,为澄清事实,我方简要说明:江湖咎迹先生是咘疚琼先生的朋友,基于人道主义和朋友情谊,在咘先生患病需治疗,且因本案面临巨大经济压力时,提供了必要的资助。这是正当的社会互助行为,与本案待证事实无关。如果被告方坚持纠缠于此,我方不排除出示相关资金往来凭证,以正视听。”
“资金往来能证明什么?”律师立刻反驳,“只能证明金钱交易,证明不了感情纯粹!证明不了这场诉讼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
“够了。”
审判长敲了下法槌。
“本庭再次提醒,发言应围绕事实和法律。双方的观点法庭都已清楚。现在请原告本人,就起诉状陈述的事实,进行补充说明。”
所有的目光聚焦。
咘疚琼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审判席。女法官的目光平静且锐利。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原告?”审判长微微挑眉。
咘疚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尘埃味,呛进肺里。他强迫自己开口。“……我同意陈律师的陈述。”
他顿了顿,目光从审判长脸上移开,缓缓地,转向被告席。
肖文邦坐在那里,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近乎无辜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咘疚琼太熟悉那双眼睛了。看似平静,深处藏着冰冷的掌控欲,以及戏谑的恶意。
四目相对。
咘疚琼看着肖文邦,看着那张虚伪的笑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他说的,都是真的。”
肖文邦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暂,几乎看不见。但咘疚琼看见了。
“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咘疚琼继续说,声音不可避免地发抖,但没停下,“都是真的。”
“原告,”审判长开口,“请具体说明。从你记忆中最清晰,证据最充分的事件开始。”
咘疚琼闭上眼睛。两秒后睁开,目光重新聚焦在审判长脸上,避开了被告席。
“79年7月15日,晚上九点五十。在客厅。肖文邦喝了酒回来,因为我期末考试成绩不理想,用皮带抽我的背。抽了……大概六七下。皮带是黑色的,金属扣,大概三指宽。”
“当时你母亲在吗?”
“在。她拉他,被他推开了,撞在茶几上。”
“事后如何处理?”
“没处理。我自己用冷水冲了背,第二天去上学,坐不下去,站着听课。一周后淤青才消。”
“有证据吗?”
“有。我母亲当时偷偷用手机录了音,虽然模糊,但能听清他的骂声和皮带声。照片……当时没拍,但大学室友见过我背上的淤青,可以作证。”
审判长记录,然后问:“78年3月,烟头烫伤事件,请描述。”
咘疚琼的呼吸滞了滞。
“那天……他心情不好。我在房间看书,他进来,说我‘装模作样’。手里拿着烟,直接按在我左小臂上。”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内侧一个位置,“这里。当时起了水泡,后来留了疤,大概指甲盖大小,浅褐色。”
“为什么不就医?”
“他不让。说‘一点小伤,矫情什么’。我自己用牙膏涂了涂。”
“疤痕现在还在?”
“在。”
审判长看向陈恪。陈恪立刻从证据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书记员。书记员转呈审判长。
照片是特写,左小臂内侧,一个浅褐色的圆形疤痕,边缘不规则。
“被告方,对此有何意见?”审判长问。
肖文邦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首先,照片无法证明伤痕形成时间和原因。其次,即使有伤痕,也无法证明是肖文邦先生所致。原告完全可能自己不小心烫伤,或者……为达到某种目的,自行制造伤痕。”
咘疚琼的拳头在桌下攥紧。
“我没有。”
“原告,请控制情绪。”审判长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律师说,“被告方的质疑法庭已记录。是否申请对伤痕进行鉴定?”
律师犹豫了一下:“……我方保留权利。”
审判长点头,继续问咘疚琼:“关于经济控制。你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来源是?”
“大部分是我自己打工,小部分是……他给的。大一一共给了五千,条件是寒假必须回家。大三给了三千,条件是毕业后在汀水工作。我没答应,他就再没给过钱。”
“有凭证吗?”
“银行转账记录,陈律师已经调取了。”
“你母亲对此什么态度?”
咘疚琼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她偷偷塞钱给我。让我……别回来。”
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叹息。
审判长看着他,“关于你母亲提供的录音证据。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录制的吗?”
咘疚琼摇头。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直到……陈律师拿到证据,我才知道她留了这些。”
“你相信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吗?”
“相信。因为她是我妈。她不会害我。”
咘疚琼继续作陈述。
从高三下学期暑假,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妈妈靳若合和生父咘符节,他避开了那个名字,只说“父母离婚”。正式办理离婚手续后不久,肖文邦第一次以“有意结婚的男友”身份出现在家里。
肖文邦的管教,从过问成绩,干涉交友,到对他偶尔晚归,与同学来往过密的,充满侮辱和猜忌的盘问,训斥。
再到第一次实质性的暴力,因为他“顶嘴”,肖文邦“失手”推了他一把,他后脑撞在茶几角上,眼前一黑,短暂的意识模糊,和事后肖文邦带着“歉意”和“都是为了你好”的解释,以及妈妈靳若合红肿含泪,却只能沉默着为他处理伤口的夜晚。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频率越来越高,借口越来越荒谬,手段也越来越“熟练”。从推搡,到耳光,到用皮带抽打小腿,后背,到用晾衣架,用书本,用随手抓到的任何东西……
酒后的暴力尤其频繁和严重,皮带扣砸在额角留下的疤痕,酒瓶碎裂在脚边飞溅的玻璃碴划破的小腿,被踹中腹部后蜷缩在冰冷地板上,几乎窒息的剧痛和眩晕……
他一件件地说。声音发哑,语调平稳得近乎诡异,像是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冰冷的流水账。
没有渲染,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是用最简短的最直接的词语,描述时间地点,起因经过,然后是后果。
法庭里寂静。只有咘疚琼平稳陈述声敲打着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