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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新痴 还休坠语, ...

  •   飞机落地时,枫牵市正下着小雨。

      陈恪看了看表,转向江湖咎迹:“法院那边联系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去交补充材料。主审法官姓赵,四十五岁,风评是‘严谨,但不好糊弄’。”

      “知道了。”江湖咎迹说。

      咘疚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机窗外被雨雾模糊的廊桥。熟悉的潮湿空气从舱门缝隙钻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的味道——汽车尾气,雨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过去的沉闷。

      江湖咎迹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外套,递给他。

      “穿上。”

      咘疚琼接过,是件黑色的长羽绒服,很厚实。他穿上,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蓬松的毛领里。

      “太厚了。”他说。

      “外面九度。”江湖咎迹说,“你胃受不了凉。”

      陈恪已经起身,和助理低声交代着什么。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身形精悍的男人等在舱门口,看见江湖咎迹,点了点头,没说话。

      通道里人不多,但走到出口时,咘疚琼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怎么了?”江湖咎迹问。

      “没事。”咘疚琼说,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

      陈恪回头看了他一眼,对江湖咎迹说:“走VIP通道,车在3号门。”

      通道很长,灯光很亮。咘疚琼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像倒计时。

      走出出口的瞬间,湿冷的空气劈头盖脸涌来。咘疚琼打了个寒颤,胃里猛地一抽。

      三辆黑色商务车等在雨中。陈恪上了第一辆,江湖咎迹拉着咘疚琼上了第二辆。车门关上,将雨声和寒气隔绝在外。

      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皮革味。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启动车子。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模糊地后退。高楼,霓虹,堵成长龙的车流。咘疚琼看着窗外,有些地方熟悉,有些陌生。曾经每天坐公交经过的那条街,现在开了家新的奶茶店。曾经和同学常去的网吧,招牌已经换了。

      “看什么?”江湖咎迹问。

      “没什么。”咘疚琼说,“变了。”

      “四年了。”

      车子没有进市区,拐上一条相对冷清的高架,最后停在一家酒店的后门。门面很旧,招牌上的金字有些褪色,但门口站着的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动作标准。

      没有登记,没有房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迎上来,对江湖咎迹点头:“江总,房间准备好了。顶层全部清空,电梯和楼道都有我们的人。”

      江湖咎迹点头,拉着咘疚琼往里走。

      电梯直上顶层。门打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几个穿酒店制服但眼神锐利的男人站在两边,看见他们,微微欠身。

      套房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外是雨雾中的城市夜景。家具是老派的欧式风格,沉重,华丽,但透着股陈旧的气息。

      咘疚琼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无措。

      “先休息。”江湖咎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晚餐送上来了。陈律师半小时后过来。”

      “我妈呢?”

      “在另一家酒店,很安全。”江湖咎迹说,“明天下午安排你们视频。开庭前三天,会接她过来,和陈律师最后对一遍证词。”

      咘疚琼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盯着茶几上摆着的果盘——苹果,橙子,葡萄,洗得干干净净,闪着水光。

      江湖咎迹进了卧室,很快出来,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他在咘疚琼对面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新闻频道,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某地雪灾,某国选举,股市震荡。

      江湖咎迹看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在关心新闻。

      咘疚琼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巴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不仔细看看不见。

      “你看什么?”江湖咎迹忽然问,眼睛还盯着电视。

      “没什么。”咘疚琼移开视线。

      江湖咎迹没再问。新闻播完天气预报,枫牵市,明天小雨转阴,5到10度。

      门铃响了。江湖咎迹起身去开门,是送餐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菜式很清淡,清蒸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碗白粥。

      “吃饭。”江湖咎迹说。

      咘疚琼走到餐桌边坐下。江湖咎迹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

      “先喝汤。”

      咘疚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咸了。”他说。

      江湖咎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吃鱼。”

      “不想吃鱼。”

      “那想吃什么?”

      “不知道。”

      江湖咎迹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在闹脾气么。”

      “我没有。”咘疚琼说,低头喝了口汤。

      “因为回来?”

      “不是。”

      “因为明天要去法院?”

      咘疚琼没说话。

      江湖咎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吃饭。吃完再说。”

      咘疚琼慢慢把汤喝完,吃了半碗粥,几口菜。排骨没动。

      江湖咎迹也没勉强,自己安静地吃完饭,叫服务生来收走。

      陈恪准时在七点半敲门。他带来一叠文件,摊在客厅的茶几上。

      “三件事。”陈恪说,推了推眼镜,“第一,明天去法院,赵法官可能会问几个问题,主要是关于证据链的完整性和时间线。我已经准备了标准答案,你背熟。”

      他递过一张纸。咘疚琼接过,上面是打印好的问题和答案,条理清晰。

      “第二,肖文邦那边有动作。他请的律师是李维,专打刑事辩护,手法……比较激进。我们收到消息,他可能会申请精神鉴定,要求对你进行独立评估。”

      咘疚琼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能拒绝吗?”江湖咎迹问。

      “可以,但法官可能会认为我们心虚。”陈恪说,“我的建议是接受,但必须是我们指定的鉴定机构,全程录像,律师在场。”

      “可以。”江湖咎迹说。

      “第三,”陈恪顿了顿,看向咘疚琼,“关于你和江先生的关系,对方一定会攻击。我们需要统一口径。”

      “什么口径?”咘疚琼问。

      “资助人,以及现在的伴侣。”陈恪说,“事实如此,不需要美化,也不需要掩饰。但必须强调,这层关系与诉讼本身无关,不影响证据的真实性。”

      “他们不会信的。”

      “他们不需要信。”陈恪说,“法官和陪审团需要的是合理怀疑。只要我们能证明,感情关系不影响客观证据的效力,攻击就无效。”

      咘疚琼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明白了。”

      陈恪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半小时后离开。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湖咎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将城市的灯火模糊成一片片晕开的光斑。

      “去洗澡。”他说,没回头。

      咘疚琼起身,走进浴室。浴室很大,浴缸是按摩的,但他选了淋浴。热水冲下来,皮肤很快冲洗泛红,驱散了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洗了很久,直到手指起皱。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纯棉的,浅灰色,很软。走出浴室,江湖咎迹已经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床头灯开着,暖黄的光。他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敞开,锁骨清晰。头发有些湿,应该是刚在另一个浴室洗过。

      咘疚琼站在浴室门口,有些迟疑。

      江湖咎迹抬眼看他。“站着干什么?”

      咘疚琼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很软,被子很厚,但他还是蜷缩起来,背对着江湖咎迹。

      江湖咎迹挑眉,压下嘴角,但也没说什么话逗他。

      文件翻页的声音,很轻。一下,两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的雨声。

      咘疚琼闭着眼,试图入睡。但大脑异常清醒,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不受控制地回放——机场的雨,车里的暖气,陈恪冷静的声音,还有明天要去的地方。法院。那个他只在电视和模拟中见过的地方。

      胃开始痛。熟悉的,沉闷的,一下下钝击般的痛。

      他翻了个身,平躺,睁眼看着天花板。繁复的石膏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文件翻页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床头灯关掉的“咔哒”声。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咘疚琼的身体绷紧。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床垫下陷,江湖咎迹躺了下来。然后,是沉默。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胃痛越来越清晰。咘疚琼咬着牙,手按在胃部,试图压下那阵翻搅。但没用,痛感像潮水,一阵比一阵强烈。

      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按着胃的手上。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他胃部。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咘疚琼的身体一颤。

      江湖咎迹没说话,只是那样按着。力道平稳,温热持续。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咘疚琼的呼吸渐渐平缓,胃部的绞痛在那温热的按压下,慢慢缓解。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但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江湖咎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侧过身,面对着咘疚琼。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觉到呼吸,很近。

      江湖咎迹伸出手,很轻地,擦掉咘疚琼眼角的湿意。动作有些生涩,但很温柔。

      “怕了吗?”他问,声音很低。

      咘疚琼没说话,只是更紧地咬住嘴唇。

      江湖咎迹的手移到他后颈,轻轻捏了捏。

      “怕可以说。”

      咘疚琼的眼泪掉得更凶。他抬手,胡乱地擦,但越擦越多。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说:“……救救我。”

      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江湖咎迹听见了。他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很低,很沉,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温柔。

      “好。”他说。

      他伸手,将咘疚琼颤抖的身体揽进怀里。动作很稳,力道清晰。

      咘疚琼僵硬了一瞬,然后彻底软倒在他怀里。脸埋进他颈窝,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料,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睡衣。

      江湖咎迹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按在他胃部。

      又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江总?”是陈恪的声音,“还没睡?有点事。”

      江湖咎迹应了一声,松开咘疚琼,下床,开门出去了。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咘疚琼蜷缩在被子里,脸上还挂着泪。

      几分钟后,江湖咎迹回来了。重新在他身边躺下,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咘疚琼翻了个身,面向江湖咎迹,在黑暗里看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陈律师刚才……”他小声问,“问你什么?”

      江湖咎迹沉默了几秒。

      “他问我,你都跟我说了什么。”他说,声音很低,“我告诉他,是一些以前没说出口的话。”

      因为汲取到的爱太浅薄,所以有还休坠语。

      因为收到的爱太厚重,所以他启齿新痴。

      眼泪无声。咘疚琼在黑暗里,很轻地,很轻地,向前挪了一点,将额头抵在江湖咎迹的肩头。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

      就在咘疚琼快要睡着时,他听见江湖咎迹用很轻的声音说:“睡吧。”

      “明天我陪你去。”

      咘疚琼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嗅着那股熟悉的,干净的气息,沉沉睡去。

      江湖咎迹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彻底平稳绵长,才很轻地动了动,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依旧抱着。

      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沉睡。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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