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模拟 “他们会说 ...
-
“最后一遍。”他说,“肖文邦的律师可能会抓住两点攻击你。一,你的精神病史。二,你和江先生的关系。”
咘疚琼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但眼神很静。
“怎么应对?”
“第一点,承认病史,但强调是暴力导致的后果,不是原因。第二点,”陈恪顿了顿,“直接承认。”
咘疚琼抬眼。
“承认什么?”
“承认你们的关系。”陈恪说,“但强调两点:一,关系开始于暴力发生之后,不存在利益交换。二,江先生的资助和支持,是你得以脱离暴力环境,寻求法律帮助的必要条件,而不是诉讼动机。”
“他们会说这是包养。”
“那就让他们说。”
陈恪推了推眼镜:“你只需要回答:我和江先生的关系,与本案无关。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肖文邦实施了暴力,而不是因为我和谁在一起。”
咘疚琼沉默了几秒。
“法官会怎么看?”
“法官看证据。”陈恪说,“录音,病历,短信,司机证言,打捞上来的棒球棍——这些才是重点。你的私生活,只要不违法,不直接影响证词可信度,法官没兴趣。”
“但陪审团呢?”
“国内没有陪审团。”陈恪说,“只有合议庭。三个法官,都是专业的。他们更看重证据链。”
陈恪推开文件,看向咘疚琼。
“明天开始,模拟法庭。”他说,“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一小时。模拟法官是我,对方律师是我的两个助理。流程,规则,突发情况,全部按真实庭审来。”
咘疚琼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妈呢?”
“靳女士下午单独模拟。”陈恪说,“她和你分开训练。出庭前三天,我会安排一次合练。”
“为什么分开?”
“因为你们是独立证人。”陈恪看着他,“证词需要独立,反应需要独立,情绪也需要独立。合练太早,容易产生依赖或串供嫌疑。”
咘疚琼点头。
“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临时改造的“模拟法庭”启用。
长桌一端是“法官席”——陈恪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两端是“原告席”和“被告席”——咘疚琼坐在左边,对面是空椅子,但陈恪的两个助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江湖咎迹坐在最后排的角落,背光,看不清表情。
“现在开庭。”陈恪敲了一下手里的法槌,一个金属镇纸,“原告咘疚琼诉被告肖文邦虐待罪一案,第一次庭审。请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咘疚琼深吸一口气。
“诉讼请求:一,依法追究被告肖文邦虐待罪的刑事责任;二,判令被告赔偿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他顿了顿,看向陈恪。
陈恪抬眼。
“数额。”
“八十七万……三千六百元。”咘疚琼说,“具体明细在证据清单第七页。”
“继续。”
“事实与理由:自77年9月至80年7月,被告长期对我实施身体及精神虐待,包括但不限于……”他开始陈述。时间,地点,具体行为,伤害后果。语速平稳,但手指在桌下死死掐着腿。
陈述到第十二分钟时,陈恪打断了他。
“原告,关于78年3月那次‘用烟头烫伤手臂’的事件,你刚才说发生在‘晚上十点左右,在客厅’。但你在第一次询问笔录中说‘晚上九点多,在餐厅’。时间,地点不一致,请解释。”
咘疚琼的呼吸滞了滞。
“我……”他大脑空白了一瞬,“可能是记错了……”
“是记错了,还是根本没发生过?”陈恪的声音很冷。
“发生过,”咘疚琼猛地抬头,“疤痕还在,照片在证据里——”
“我问的是时间和地点。”陈恪说,“细节不一致,会影响证词可信度。对方律师会抓住这点攻击你。现在,给你三十秒,想清楚,到底是几点,在哪。”
咘疚琼的头开始抽痛。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黑暗,烟头的红光,刺痛,肖文邦醉醺醺的笑……还有,电视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的片尾曲……
“晚上九点五十。”他睁开眼,“在客厅。因为当时电视在放《欢乐大本营》的片尾,我听到主题曲了。之前记成餐厅,是因为那天晚饭时他就在餐厅骂我,我……记混了。”
陈恪盯着他看了三秒,低头记录。
“继续。”
模拟进行到质证环节。陈恪的助理A站起身,扮演被告律师。
“审判长,我对原告提交的第三组证据——所谓‘伤痕照片’的真实性及关联性提出异议。”助理A语气尖锐,“这些照片没有原始拍摄时间信息,无法证明拍摄于所谓‘受虐期间’。甚至,无法证明照片中的人是原告本人。”
咘疚琼握紧拳头。
“照片是我母亲拍的,时间戳在手机原文件里,陈律师已经鉴定过了。”
“你母亲?”助理A挑眉,“也就是本案的另一位关键证人,靳若合女士。一个与你有直接利害关系,且自身证言也存在诸多矛盾的证人。她提供的证据,效力存疑。”
“还有,”助理B站起来,接过话头,“原告,你说肖文邦用皮带抽打你,但根据我们调查,肖文邦本人从未购买过任何品牌的皮带。你所谓的‘凶器’,根本不存在。”
咘疚琼的脸色白了。
“他……用的就是皮带,黑色的,金属扣……”
“什么品牌?多宽?多长?金属扣是什么形状?”助理B逼问,“这些细节,你在之前的陈述中从未提及。现在请你详细描述。”
咘疚琼的嘴唇开始发抖。黑色的皮带……多宽?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抽下来的风声,和皮肉撕裂的痛。
“我……记不清具体……”
“是记不清,还是根本没有?”助理B提高音量。
“反对!”咘疚琼脱口而出,声音发颤,“对方律师在诱导性提问。”
陈恪看向他。
“反对有效。被告律师,请就证据本身提问,不要做有罪推定。”
助理B坐下,但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午休一小时,咘疚琼几乎没吃东西。江湖咎迹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吃了。”
“没胃口。”
“胃不疼了?”
“疼。”
“疼就吃了,你胃病好的差不多了,胃疼主要是因为空腹。”江湖咎迹说,“下午还有三个小时。”
咘疚琼拿起勺子,勉强吃了半碗。
下午的模拟更残酷。对方律师开始攻击他的精神状况。
“审判长,我们调取了原告在枫牵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记录。”助理A展示文件,“记录显示,原告长期患有重度抑郁症,焦虑症,并伴有创伤后应激障碍。78年车祸后,更被诊断为‘中型弥漫性轴索损伤’,存在认知功能损害。这样的精神状态,其记忆和陈述的可靠性,值得严重怀疑。”
咘疚琼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的病……是因为他——”
“是因为虐待,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助理A打断他,“就诊记录显示,你早在77年就有抑郁症状。而根据肖文邦先生的说法,78年正是你‘开始叛逆,沉迷网络,屡教不改’的时期。你的精神问题,是否更多源于自身行为失当,而非所谓‘虐待’?”
“你胡说!”咘疚琼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告,注意法庭纪律。”陈恪冷声道。
咘疚琼喘着气,重新坐下,手指掐进掌心。
“继续。”陈恪说。
助理B站起来,换了方向。
“原告,你与江先生是什么关系?”
咘疚琼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是我的资助人。”
“仅仅是资助人?”助理B语气微妙,“根据我们了解,江先生为你支付了高达数百万的治疗费用,并将你接到流泉议会长期居住。你们同居一处,关系亲密。这是否已经超出了普通‘资助’的范畴?”
咘疚琼的耳朵嗡嗡作响。
“这与本案无关。”
“有关。”助理B说,“这关系到你的诉讼动机。你是否因为对江先生存在经济或情感上的依赖,才在他的影响甚至操控下,提起这场诉讼?或者说,这场诉讼本身,是否是你们之间某种交易的一部分?”
“我没有,”咘疚琼的声音在发抖,“肖文邦伤害我是事实,证据都在那里。”
“证据可以伪造,证言可以串通。”助理B说,“但动机不会骗人。一个长期精神不稳定,经济不独立,又与新‘资助人’关系暧昧的原告,其指控的真实性,难道不值得合理怀疑吗?”
咘疚琼一时说不出话。
“反对!”他道,“对方律师在人格侮辱。”
“反对有效。”陈恪说,“被告律师,你的提问已超出合理质证范围。请注意措辞。”
助理B坐下,但目的已经达到。
模拟结束,咘疚琼在座位上僵坐了五分钟,才勉强站起来。头疼,耳鸣,浑身发冷。
江湖咎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喝了。”
咘疚琼没接,看着他。
“他们说的……”他声音嘶哑,“你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
“那些话。说我们……关系不正常。说我是被你操控……”
江湖咎迹看着他。
“你是在问我,还是问法庭?”
咘疚琼怔愣。
“如果是在问法庭,”江湖咎迹说,“陈律师会处理。如果是在问我——”
他顿了顿,伸手擦掉咘疚琼额角的冷汗。
“我给你花钱,我乐意。我接你过来住,我高兴。他们管得着么?”
咘疚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划下来。
江湖咎迹把他拉起来,半抱半扶地带出模拟法庭。
接下来的五天,每天都是高强度的模拟。对方律师的攻击角度越来越刁钻,问题越来越下作。咘疚琼的情绪在崩溃边缘反复拉扯,但每一次,他都在最后关头死死咬住,用颤抖的声音挤出反驳。
他开始学会控制呼吸,在尖锐问题袭来时先停顿三秒。学会在对方试图激怒他时,转头看向陈恪,说“审判长,对方律师的问题与本案无关”。学会在陈述细节时,精确到“大概五厘米长,斜向,当时流血不多但淤青持续了两周”。
他也开始“反击”。
有一次,当对方律师再次质疑他精神状况时,他抬起头,直视对方。
“医生,我的就诊记录里,有没有任何一句话,说我‘记忆失真’或‘有虚构倾向’?”
助理A愣了下。
“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咘疚琼打断他,“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是‘闪回,噩梦,回避’。这些症状,恰恰是遭受严重创伤后的典型反应。你拿我的诊断来质疑我,不如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无缘无故’得病的人,症状会完全符合长期受虐的特征?”
助理A一时语塞。
陈恪在法官席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第六天,靳若合加入模拟。
她坐在证人席,双手紧紧交握。当对方律师逼问她“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离婚”时,她哭了,但声音很清晰。
“我报过警。”她说,“三次。第一次,警察来了,说家庭纠纷,调解。第二次,肖文邦当着警察的面道歉,警察走了,他打我打得更狠。第三次……他把我手机砸了,说再报警就杀了我儿子。”
她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
“我不离婚,是因为离不掉。每次一提,他就发疯。我试过跑,带着啾啾跑回娘家。他追过来,在我爸妈家门口跪了一天,发誓会改。我信了,回去……不到一个月,又开始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
模拟结束,靳若合几乎虚脱。心理评估师扶她去休息。
咘疚琼走到她面前。
“妈。”
靳若合红着眼看他。
“妈没用……”她哽咽,“妈要是早点……”
“不晚。”咘疚琼说,“现在也不晚。”
第七天,最后一场全流程模拟。
从入场到结案陈词,整整六个小时。对方律师使出了所有招数,包括突然提交一份“新证据”——一份咘疚琼大学时期因打架被处分的记录,试图证明他“有暴力倾向”。
咘疚琼看着那份记录,沉默了很久。
“那次打架,”他缓缓开口,“是因为对方在宿舍里传播我家的谣言,说我妈是……是那种女人。我打了他。我认错,受了处分。但这和肖文邦长期,有计划地虐待我,是同一回事吗?”
他抬起头,看向“法官”陈恪。
“如果因为一次少年时的冲动,就可以否定一个人后来遭受的所有伤害,那法律保护的,到底是什么?”
模拟结束,陈恪合上卷宗,看向咘疚琼。
“可以了。”
咘疚琼坐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浸透。
“还有什么……要改的?”
“没了。”陈恪说,“保持这个状态。记住,在真的法庭上,对方会比这更恶劣。但你能做的,就是说实话,稳住情绪,相信证据。”
他顿了顿。
“你比你想象的要强。”
当晚,江湖咎迹推开咘疚琼的房门。咘疚琼坐在床边,低着头。
“过来。”江湖咎迹说。
咘疚琼抬头。
江湖咎迹走过去,单膝蹲下,握住他的手。
“听着,”他看着咘疚琼的眼睛,“后天开庭,你走进那个法庭,坐在那个位置上,说你知道的事实。其他的,交给我和律师。”
“如果他们……”
“没有如果。”江湖咎迹说,“他们说什么,怎么攻击你,那是他们的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往赢的方向靠。”
咘疚琼看着他,许久,很轻地点了点头。
窗外,流泉议会的雪还在下。但厚厚的云层后,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天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