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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任性 你可以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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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恪合上文件夹,看向咘疚琼。
“靳女士提供的三段录音,司法鉴定结果出来了。”他说,“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可以确定为肖文邦本人。内容清晰,包括辱骂,威胁,以及明确承认施暴的语句。”
咘疚琼坐在他对面,手指蜷了蜷。
“病历呢?”
“四份诊所记录,时间线与伤痕照片吻合。医生证言已经拿到,确认当时就诊的是你和你母亲,伤情与家庭暴力特征一致。”陈恪顿了顿,“短信记录也核实了,发送号码是肖文邦实名注册的手机号。”
江湖咎迹靠在窗边,没说话。
“接下来,”陈恪推了推眼镜,“我需要你母亲出庭作证的详细预案。模拟法庭安排在周四下午。心理评估师会全程陪同,评估她的应激反应和证词稳定性。”
“她可以。”咘疚琼说。
陈恪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妈。”咘疚琼说,声音很稳。
会面结束,陈恪离开。江湖咎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喝了。”
咘疚琼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桌上。
“好烫。”他说。
江湖咎迹挑眉。
“三十七度,你手测的?”
“温度计测的。”咘疚琼抬眼看他,“你上次用那根银色温度计,□□杯子里测的。”
江湖咎迹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现在话很多。”
“治疗有效。”咘疚琼说,“医生说的。”
“医生没说让你顶嘴。”
“也没说不让。”
江湖咎迹没接话,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晚上想吃什么?”
“不要鱼。”咘疚琼说,“连续吃了三天了。”
“虾?”
“不要。”
“牛肉?”
“难嚼。”
江湖咎迹转过身。
“那你想吃什么?”
咘疚琼想了想。
“上次那个蘑菇汤。试试加奶油的那种。”
“你乳糖不耐受。”
“所以我只是‘想’。”咘疚琼说,“又没说要吃。”
江湖咎迹看着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蘑菇汤,不加奶油。”
“那还喝什么。”
“喝水。”江湖咎迹说完,进了书房,关上门。
咘疚琼坐在沙发里,拿起那杯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周四下午,模拟法庭在庄园地下一层的隔音室进行。
靳若合坐在证人席,面前是摄像头和录音设备。陈恪坐在对面,扮演公诉人。另一名助理律师扮演辩护律师。心理评估师坐在角落的观察席。
江湖咎迹和咘疚琼在隔壁的监控室,透过单向玻璃看。
“靳女士,请描述79年7月15日晚发生的事。”陈恪用平静的语气问。
靳若合双手交握,指节发白。她沉默了几秒,开口:“那天……啾啾暑假回家第三天。晚上七点多,肖文邦喝了酒回来……”
她的声音起初发颤,但渐渐平稳下来。细节,时间,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辩护律师打断她。
“靳女士,你刚才说肖文邦用皮带抽打咘疚琼背部,请问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在拉他。”
“拉谁?”
“拉肖文邦。”
“你拉住了吗?”
靳若合脸色白了白。
“没有。他力气太大,把我推开了。”
“推在哪里?”
“肩膀。”
“有受伤吗?”
“……没有。”
“所以你并没有真正阻止这次暴力,对吗?”
靳若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监控室里,咘疚琼的手猛地攥紧。
江湖咎迹按了下他的肩膀。
“模拟而已。”他说。
“我知道。”咘疚琼说,但眼睛还盯着玻璃那侧。
陈恪重新提问,引导靳若合回到证据本身——录音,病历,短信。她的状态渐渐恢复。
一小时后,模拟结束。
心理评估师走过来,对监控室的方向点点头,示意可以进来。
咘疚琼推开隔音室的门。
靳若合还坐在证人席,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咘疚琼,眼泪瞬间涌出来。
“妈。”咘疚琼走到她面前。
靳若合想抱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我……我说得还行吗?”她问,声音带着哭腔。
“很好。”咘疚琼说,“比我想象的好。”
靳若合哭出声来。
江湖咎迹和陈恪退到门外,把空间留给他们。
“实际出庭会比这激烈十倍。”陈恪低声说,“肖文邦的律师会揪住每一个细节攻击她的可信度。长期受暴,精神压力,母子关系——都是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弱点也是事实。”江湖咎迹说。
“但陪审团不一定同情事实。”陈恪看他,“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司机那边有消息吗?”
“明天见面。”
“在哪?”
“邻省,一个货运停车场。”江湖咎迹说,“我亲自去。”
陈恪皱眉。
“太冒险。如果肖文邦的人发现——”
“所以才要快。”江湖咎迹说,“今晚出发,明早见,中午回。你留在这里,继续准备靳女士的证词。重点是那段录音里肖文邦承认‘上次打断他肋骨是教训不够’的那句。反复练,练到她做梦都能背出来。”
陈恪点头。
“明白。”
夜里十一点,江湖咎迹敲开咘疚琼的房门。
咘疚琼还没睡,坐在床上看书。
“明天我去趟邻省。”江湖咎迹说。
咘疚琼放下书。
“司机?”
“嗯。”
“去多久?”
“一天。”
咘疚琼沉默了几秒。
“带几个人?”
“两个。”
“够吗?”
“够。”
咘疚琼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如果不答应呢?”
“他会。”江湖咎迹说。
“你怎么知道?”
江湖咎迹走到床边,坐下。
“因为他老婆这个月的透析费还没交。”他说,“肖文邦停了他的封口费。他自己腿骨折,开不了车,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月底截止。他没得选。”
咘疚琼看着他。
“你用钱买他作证?”
“用事实买他作证。”江湖咎迹纠正,“钱只是让他愿意开口。开口之后说什么,取决于事实。”
“如果他收了钱,最后还是不开口呢?”
江湖咎迹伸手,关掉床头灯。
“那就让他把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平静。
第二天凌晨五点,江湖咎迹出发。
咘疚琼醒来时,庄园里很安静。他下楼,看见陈恪已经在餐厅,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江先生交代,你今天照常治疗,下午三点心理评估,晚上七点和我对证词。”陈恪头也不抬地说。
“我妈呢?”
“在房间休息。心理评估师陪着她。”
咘疚琼坐下,佣人端来早餐。煎蛋,吐司,椰奶。
他盯着那杯椰奶看了几秒。
“我要喝咖啡。”他说。
佣人愣了一下:“江先生交代——”
“他又不在。”咘疚琼说,“换咖啡。不加糖。”
佣人看向陈恪。陈恪从文件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给他换。”
咖啡端上来,咘疚琼喝了一口,他蹙眉。“太苦了。”
“你要求的不加糖。”陈恪说。
“我又不知道不加糖会这么苦。”咘疚琼放下杯子,“换一杯,加一点点糖。一点点。”
佣人又看向陈恪。陈恪叹了口气。“照他说的做。”
第二杯咖啡端上来,咘疚琼尝了尝,眉头舒展了些。
“勉强能喝。”他说。
陈恪低头继续看文件,几秒后,忽然说。
“你变了。”
咘疚琼咬了口吐司。
“是吗?”
“以前你不敢提要求。”陈恪说,“现在你敢了,而且很会提。”
咘疚琼问:“你会跟他告我的状吗?”
“吿什么状?”陈恪没听明白。
咘疚琼说:“告诉他我偷偷试了他不让我碰的咖啡。”
陈恪回:“放心,我说了他也不会生气的。”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你可以脆弱,可以挑剔,可以有点小任性。”
下午的治疗很顺利。注意力测试,记忆练习,情绪调节训练。治疗师在记录表上打了一串勾。
“状态很好。”她说,“比上周进步明显。”
心理评估在三点准时开始。评估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问的问题很细,但不过分深入。咘疚琼配合地回答,偶尔走神,会被评估师轻声拉回来。
结束时,评估师在报告上写下结论:“情绪稳定性显著提升,应对压力能力增强,创伤后应激症状减轻。建议维持当前治疗方案,适当增加自主决策空间。”
咘疚琼签了字,离开评估室。
走廊里,他遇见靳若合。她刚从房间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见他,努力笑了笑。
“啾啾。”
“妈。”咘疚琼走过去,“还好吗?”
“还好。”靳若合说,“就是……有点紧张。”
“都会过去的。”咘疚琼说。
靳若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咘疚琼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抱了抱她。很轻,很快,就松开。
靳若合的眼泪掉下来。
晚上七点,和陈恪的对证词准时开始。陈恪扮演辩护律师,问题尖锐刻薄。咘疚琼一一应对,偶尔卡住,就沉默,等陈恪换下一个问题。
两小时后,陈恪合上笔记本。
“可以了。”他说,“实际出庭时,记住三点:一,只说事实,不评价。二,不问不答,不问不说。三,情绪失控就喊停,法官会休庭。”
“明白。”
陈恪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下。
“江先生刚才来消息。”他说,“司机答应了。条件是证人保护,一次性补偿,以及他老婆后续三年的透析费用。”
咘疚琼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陈恪说,“包括三次亲眼目睹的暴力,两次帮忙隐瞒的就医记录,以及肖文邦让他‘处理’掉的一根沾血的棒球棍。”
“棒球棍?”
“嗯。你大二那年,肩膀骨裂那次用的。”陈恪看着他,“司机当时把棍子扔进了郊区的河里。但他说,记得具体位置。如果打捞,可能还能找到。”
咘疚琼的呼吸滞了滞。
“那根棍子……”
“是关键物证。”陈恪说,“如果找到,结合司机证言,也足够证明施暴工具和故意伤害的意图。”
“什么时候打捞?”
“明天一早。”陈恪说,“江先生已经安排人了。”
咘疚琼缓缓坐下。
陈恪离开后,他一个人在客厅坐到深夜。
江湖咎迹是凌晨两点回来的。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眼底有血丝,但神情平静。
咘疚琼从沙发里站起来。
“怎么样?”
“司机签了协议。”江湖咎迹脱下外套,“证词录音了,律师公证了。明天他的家人会搬进我们安排的住处。透析费和学费已经支付。”
“棒球棍呢?”
“在打捞。”江湖咎迹说,“河道不深,但淤泥厚。可能需要几天。”
咘疚琼看着他。
“你吃饭了吗?”
江湖咎迹愣了一下。
“飞机上吃了。”
“吃的什么?”
“……三明治。”
“难吃吗?”
江湖咎迹看了他几秒。
“难吃。”
咘疚琼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热汤。”
“不用——”
“蘑菇汤,没加奶油。”咘疚琼打断他,“我晚上让厨房做的,留了一碗。”
江湖咎迹没再说话。
汤热好,咘疚琼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江湖咎迹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咸了。”他说。
“我放的盐。”咘疚琼说,“嫌咸别喝。”
江湖咎迹又喝了一口。
“勉强能喝。”
他慢慢把一碗汤喝完,放下勺子。
“下周陈恪会递交所有证据,正式立案。”他说,“立案后,肖文邦会收到传票。之后会有庭前会议,证据交换,然后是正式开庭。整个过程,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咘疚琼点头。
“这半年,”江湖咎迹看着他,“你会很累。你母亲也是。肖文邦会动用一切关系,用尽一切手段。媒体可能会报道,会有陌生人议论,会有你不想见的人出现。”
“我知道。”
“怕吗?”
“怕。”咘疚琼说,“但怕也要做。”
江湖咎迹没说话。许久,他站起身。
“睡觉。”
“你先睡。”咘疚琼说,“我坐会儿。”
江湖咎迹看了他一眼,没坚持,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一半,他停下。
“咘疚琼。”
“嗯?”
“汤不错。”
咘疚琼怔了怔,抬头,江湖咎迹已经上了楼。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空了的汤碗,许久,很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流泉议会,秋意已深。夜色里,远山的轮廓沉默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