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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起始 记了一笔没 ...

  •   江湖咎迹坐直身体,重新靠回沙发背。

      “需要找律师。流泉议会和国内的司法体系不同,跨国诉讼更复杂。证据是关键。你记得的,能提供的,所有细节,时间,地点,具体发生的事情,伤痕的照片或医疗记录,人证,物证,任何可能相关的线索。”

      他顿了顿,问:“你愿意,把这些,全部,重新回忆,整理,并且在法庭上说出来吗?”

      愿意把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伤口,重新撕开,一点一点地回忆,整理,形成条理清晰的文字和证据链。

      愿意站在陌生的法庭上,面对陌生的法官,律师,可能还有旁听者,将那些充满了暴力,屈辱,恐惧和不堪的过往,一字一句地,公之于众。

      愿意承受在这个过程中,可能来自肖文邦的反扑,污蔑,来自外界的不解,窥探。

      他点头:“……愿意。”

      江湖咎迹又说一遍:“好。”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在查找或发送什么信息。

      几分钟后,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咘疚琼。

      “律师明天下午到。在这之前,你需要做的,是尽量休息,按时吃药。其他的不用想。”

      “回忆和整理证据,会有专业人士引导你。过程可能不舒服,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不需要强迫。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停。”

      咘疚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江湖咎迹没再说什么。

      ……

      江湖咎迹待在书房的时间明显变长,电话和视频会议更加频繁,大多是关于法律,跨国程序,证据收集等专业而枯燥的内容。

      但他依旧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提醒咘疚琼吃药,递给他糖,带他出去。

      律师在第二天下午准时抵达。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型团队。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男生。

      他叫陈恪,是江湖咎迹长期合作的法律顾问之一,专精国际法和复杂的民事诉讼。

      他带来的助理,则负责具体的证据梳理和文件准备工作。

      会面安排在庄园一个安静的,采光良好的小会客室。

      咘疚琼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不敢去看对面那位气势迫人的陈律师。

      江湖咎迹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姿态放松,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恪身上,偶尔瞥一眼身边的咘疚琼。

      陈恪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先是用流利的中文,做了简洁的自我介绍,语气平和地说明了这次会面的目的。

      大致为初步了解情况,评估诉讼可行性,并开始构建证据框架。

      “咘先生,江先生大致向我说明了您的情况和诉求。提起跨国诉讼,特别是涉及家庭暴力,虐待这类人身伤害案件,程序复杂,周期长,取证困难,对当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是极大的考验。在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您明确地确认,您是否已经充分了解这些困难,并且,是否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咘疚琼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有些躲闪地,对上了陈恪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点了点头。

      陈恪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躲闪的眼神,蹙了一下眉,很快又恢复了专业的平静。他点了点头,拿起手边的平板电脑。

      “好。那么,我们现在从最基本的信息开始。请您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您和肖文邦先生的关系,认识的时间,共同居住的起止时间,地点。”

      咘疚琼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张了张嘴:“他是我继父。我妈妈……再婚的对象。大概……我高三下学期那会儿,他们在一起的。在汀水。我上大学,去了沧大,就……分开了。但寒暑假会回去。再后来我工作,在枫牵,他又找来了。”

      陈恪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偶尔会抬头,用平静的语气追问一两个细节:“汀水的具体住址还记得吗?大学期间,寒暑假回去的频率?每次大概住多久?肖文邦先生当时的经济来源和职业是什么?”

      江湖咎迹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当咘疚琼因为某个问题卡住,陷入长久的沉默,眼神空洞茫然时,江湖咎迹会几不可查地动一下手指,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接下来,是关于您指控的具体行为。我们需要尽可能具体地记录每一次您能回忆起来的,肖文邦先生对您实施的暴力,虐待,精神控制或经济剥削行为。时间,地点,具体发生了什么,是否有其他人在场,事后是否有就医记录或报警记录,伤痕是否拍照留存,等等。越详细越好。”

      “我记不清了……很多都记不清了,时间太乱了。”

      “咘先生,我理解这很困难,也很痛苦。我们不要求您一次回忆所有细节,也不要求您必须按照时间顺序。我们可以慢慢来。从您印象最深刻的,或者最近发生的几件事开始,可以吗?任何您能想起来的,都可以。不需要完美,也不需要连贯。”

      “烟头,他喝醉了用烟头烫我……”

      其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先从这件事说起。是因为手臂上那些无法完全遮盖的疤痕吧。

      陈恪重新拿起平板,手指开始记录,声音依旧平稳:“好的。请问大约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当时还有其他人吗?事后有没有处理伤口?有没有去医院?或者拍照?”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时间很模糊,大概是“大学某个暑假”“在汀水的家里”“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地点是“客厅”或“他的房间”。

      没有其他人,“妈妈好像不在家,或者……睡了”。

      伤口“很疼,起了水泡,后来发炎,溃烂……很久才好”。

      没有去医院,“不敢,也没有钱”。

      拍照?“没有,从来没有拍过”。

      陈恪安静地记录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在咘疚琼因为情绪激动而再次陷入沉默时,会停顿一下,给他时间平复。

      第一次会面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咘疚琼只断断续续地回忆并描述了不到五件相对“清晰”的暴力事件。

      每描述一件,都像在沼泽里跋涉一段,耗尽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陈恪合上平板,站起身。他对咘疚琼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专业而平静:“咘先生,今天辛苦了。您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有价值。我们会根据这些,开始构建初步的证据链和诉讼策略。下次会面时间,我会和江先生商定。在这期间,请您尽量休息,保重身体。”

      他又对江湖咎迹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助理,离开了会客室。

      咘疚琼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上还有冰凉的泪痕。

      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他放在膝盖上发抖的手。

      江湖咎迹握着他的手,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清晰稳定的温度。然后,他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硬糖,剥开糖纸,递到咘疚琼没什么血色的唇边。

      “把糖吃了。”

      咘疚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糖,和江湖咎迹那只拿着糖骨节分明的手。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将那颗糖含进嘴里。

      江湖咎迹握着咘疚琼的手,微微用力,将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回去休息了。”他说,半扶半抱着几乎站立不稳的咘疚琼,朝着套房的卧室走去。

      咘疚琼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也没有反抗,被动地被带着走。

      回到卧室,江湖咎迹将他扶到床边坐下。他脱掉鞋子,盖好被子。

      咘疚琼闭着眼,听不到声音了,他微微睁开眼看,人已经有了。于是他换了个姿势,悄悄给江湖咎迹记了一笔没给晚安吻的账。

      ……

      流泉议会的初夏,在几场缠绵的夜雨和骤然炽烈的阳光交替中,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庄园里的绿意浓郁。空气里的花香,被草木蒸腾出的,略带苦味的青草气息取代,混合着阳光炙烤后泥土干燥的热气,浓郁得有些闷人。

      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日益澄澈的蓝天下,白得更加耀眼,也更加遥远,像是一道永恒矗立的背景墙。

      治疗在“告他”这件沉重事务的阴影笼罩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内敛的坚韧,继续着。

      每日的流程,像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在巨大的,内在的压力下,依旧一丝不苟地运转。

      仿佛蒙上了一层更加沉默的釉质。

      胃痛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发作时的强度,总在不易察觉的减轻。更多的时候,是沉闷的发涨。

      头痛和眩晕,几乎不再出现。

      注意力,在认知训练中,呈现一种奇异的,两极分化的状态。

      有时,他能异常专注,仿佛要将所有杂念都排除在外,只专注于眼前简单的指令,效率甚至比之前更高。

      有时,又会毫无预兆地,彻底地涣散,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正在做什么都记不清,需要治疗师反复提醒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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