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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省事 “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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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某个清晨,春天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席卷了整座山谷。
一夜之间,庄园草坪上那些枯黄僵硬的草茎下,冒出了大片大片新鲜的绿意。
治疗在继续。时间表依旧精准得像瑞士钟表。
也许是那持续了几个月的治疗,积累到了某个微妙的临界点。
也许是身体和神经,在这漫长而系统的灌溉下,产生了属于自身的活性。
胃痛发作的频率和强度都有了更明显的下降。有时候,一整天下来,只有傍晚时分,会感觉到一阵轻浅的闷胀感,或饭后一点点隐约的不适。
头痛和眩晕,成了遥远背景里的,偶尔才会出现的东西。
注意力能集中的时间,变得更长了一些。做认知训练时,挫败感和自我厌弃淡化了。
错误了就重来。忘记了,就再看一遍说明。
情绪的低落,依旧是他生活的主调。但浓度似乎稀释了。
令人窒息的黑暗泥沼,变成一层薄薄的灰色雾霭。
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刚刚抽出嫩芽的树上,几只羽毛鲜艳的小鸟,为了争夺一根细枝而叽叽喳喳地吵架。
他会看很久,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他开始在吃药时,不再需要江湖咎迹每次都提醒。到点了,他会自己走到放着药盒和水杯的桌边,吞下药片,伸着手要糖吃。
江湖咎迹“带他出去走走”的频率,明显增加了。不再仅仅是开车在城里转悠,指着那些冰冷的建筑说些离谱的话。他开始带他去一些更远的地方。
他们去了城市边缘一个植物园。五月的植物园,弥漫着清甜又微苦的复杂气息。
有巨大的,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伸展着肥厚油亮的叶片。有成片成片的,刚刚绽放的郁金香,颜色浓烈。
还有蜿蜒曲折的溪流,穿过茂密的蕨类植物丛,发出令人心安的水声。
江湖咎迹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不疾不徐在一株形状奇特的植物前停下,看一会儿,然后,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这棵像你。看着蔫,根扎得深。”
咘疚琼跟在他身后,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那些过分喧嚣的绿色和花朵。
他们去了离城市更远一些的一个湖畔。湖很大,水是那种干净的,带着点绿意的蓝,倒映着四周连绵的,刚刚染上新绿的山峦和天上大团大团缓慢移动的白云。
湖边有一条长长的木栈道,蜿蜒着伸向湖心。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很凉,却很清爽。
江湖咎迹和他一前一后,走在木栈道上。江湖救急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落后几步的咘疚琼:“这湖我买了。以后你心情不好,可以来这儿,钞票往边儿扔。不过扔完你得捡回来。”
咘疚琼的脚步顿了一下。
……
后来他们开车去了更远的,靠近雪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小镇很安静,建筑是传统的木石结构。
街道狭窄干净,两旁开着一些小小的,卖手工艺品和当地特产的小店。
空气里有烘烤面包的甜香,和咖啡豆浓郁的焦苦味。
行人很少,偶尔有穿着传统服饰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对他们投来好奇而友善的一瞥。
江湖咎迹带着他,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面包店。
店里很温暖,弥漫着刚出炉面包诱人的香气。柜台里摆满面包和糕点。江湖咎迹扫了一眼,指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普通的圆形的白面包,对店主说了句什么。店主笑着点头,用油纸包好面包,递给他。
走出面包店,江湖咎迹将那个散发着纯粹麦香的白面包,塞到咘疚琼手里。
“吃吧。”
咘疚琼撕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面包很软,带着小麦天然的,淡淡的甜味和香气。很简单的味道,却很好吃。
他慢慢地跟着江湖咎迹,走在安静的小镇街道上。一边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温热简单的白面包。
他们走到小镇尽头的一个小山坡上。那里有一个简陋的,木头搭建的观景台。
江湖咎迹靠在观景台的木头栏杆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远方。咘疚琼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
过了一会儿。咘疚琼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也学着江湖咎迹的样子,靠在了栏杆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雪山的峰顶上。
“咘疚琼。”江湖咎迹忽然开口。
“嗯?”
他淡声道:“……感受风吹乱头发,感受一点无序的自由。”
咘疚琼垂眸,几不可查的应声。
……
症状的改善缓慢得近乎停滞,但也没有再恶化的迹象。
胃里的钝痛,成了偶尔才会响起的,遥远的警报。头痛和眩晕,更像是一种模糊的记忆。注意力能维持的时间,似乎达到了一个瓶颈,无法再进一步延长,但也不再轻易崩溃。
情绪的底色,依旧是那层薄薄的的灰雾,但在灰雾之下,那片被冰封的荒原,融化的速度似乎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加悄无声息,更加内化。
他开始在那些自由时间里,做一些更加主动的事情。不发呆,不看画册。他会走到书架前,一本本地,抽出来,翻看。
虽然大部分是外文书,或者过于艰深的专业书籍,但他并不在意内容。
他只是喜欢那种纸张在指尖翻动的,细微的沙沙声,喜欢油墨和旧书特有的,沉稳干燥的气味。
有时,他会抽出一本有插图的书。就站在书架前,一页一页地,慢慢地看。
目光没什么焦距,但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光滑冰冷的铜版纸,或者粗糙的书页边缘。
他不再总是需要江湖咎迹提醒,才会在外出时换衣服。
有时候,下午的自由时间快到时,他会自己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觉得好看的衣服换上。
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目光望着窗外,或手里无意识地卷着那件连帽衫过长的袖口。
当江湖咎迹从书房出来,看到他这副准备就绪的样子时,会挑一下眉,但什么也不说,拿起车钥匙,说“走了”。
他们出去走走的地方,更加随意,没有“目的”。
可能只是开车到城市边缘某个不知名的湖边,看一会儿水鸟。
可能是在某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一整个下午,看着来来往往行人。
也可能是去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但咖啡香味格外浓郁的小咖啡馆,江湖咎迹处理工作,咘疚琼就捧着一杯温热的椰奶,小口小口地喝。
江湖咎迹那些规划,出现的频率似乎低了一些。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开车,沉默地走路,沉默地坐在咘疚琼旁边,处理工作,或者,只是和他一样,看着窗外,目光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偶尔,在某个极其寻常的瞬间。
比如,看到一只肥胖的鸽子,笨拙地试图从湿滑的台阶上跳下来,却差点摔个跟头时,他会用那种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评论一句:“这鸟太胖了,该减肥。”
或者,路过一个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颜色诡异的多肉植物的小摊时,他会说:“这摊主审美有问题。不如拔了种点正经的。”
咘疚琼通常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或者喝着他的椰奶。极少时候会笑笑。
……
下午雨刚刚停歇。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大团大团蓬松的云,被风推着,缓缓移动。
江湖咎迹没有带他出门。而是和他一起,坐在套房客厅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江湖咎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看。
咘疚琼则拿着一本从书架上找到的,关于流泉议会本地鸟类图鉴的书。
过了一会儿,江湖咎迹合上了手里的文件,放在一边的茶几上。他端起面前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咘疚琼。
咘疚琼察觉到他的视线,也缓缓地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向他。
江湖咎迹看着他,没什么铺垫,道:“你原来工作的那家医院,肖文邦好像去闹事儿了。”
咘疚琼拿着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
他张了张嘴:“……啊?”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眼神里的茫然迅速被更深的慌乱取代,下意识问:“……那怎么办?”
江湖咎迹反问:“你想怎么处理?”
咘疚琼没理解这句话的指向。他想怎么处理?他能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江湖咎迹动了动嘴角,语调随意,接了一句:“你提意见我来做,想杀了他也可以,但法律后果你得承担。”
“……”
“你有病吧……”
江湖咎迹:“骗你的。”
然后,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才继续说:“已经处理好了。医院那边打了招呼,肖文邦进不去,也闹不起来。他拿了点钱,暂时不会找你麻烦了。”
咘疚琼的眉头蹙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摊开的鸟类图鉴。阳光照在羽毛上,似乎失去了温度。
他有些委屈的小声嘀咕:“……凭什么让他拿钱?”
江湖咎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咘疚琼。
“什么?”
咘疚琼:“凭什么给他钱呀,凭什么他一闹就有钱拿,这不是无赖吗。”
江湖咎迹解释:“因为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省事的,让他不再出现在你面前的办法。”
“但是如果你想的话,”咘疚琼不出声,江湖咎迹接着说,“其他办法也可以。你的要求我尽量满足。”
咘疚琼眼里的困惑不加掩饰。
江湖咎迹重复了一遍,用词更加具体:“嗯,你想怎么搞他。”
他想怎么搞肖文邦,他从未想过。因为不敢想。一直以来,他对肖文邦,只有恐惧,躲避,忍受。至于搞他,用什么方法,达到什么目的,他从来没想过。
脑子里蹦出来不少念头。让肖文邦消失,让他坐牢,让他痛苦,让他也尝尝被暴力对待的滋味,让他再也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这样会不会把江湖咎迹也拖下水?
他想用一种更彻底的方式。能让肖文邦真正付出代价,能让他自己真正感到一丝解脱和公正的方式。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吐出四个字:“我……想告他。”
江湖咎迹评估了一下这个方案,点头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