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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回温 哄小孩的鬼 ...

  •   早晨七点,咘疚琼准时被穿着制服,笑容温和的护工轻声叫醒。

      洗漱,换上舒适柔软的衣物。七点半,早餐。清淡到近乎无味的食物。温热的椰奶,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煎蛋,或者一小碗杂粮粥。

      咘疚琼通常吃得很少,很慢。胃里钝钝疼,是清晨不变的背景音。

      八点,第一次吃药。一个精巧的,分好格的药盒,里面装着至少五六种颜色的药片和胶囊。

      有抑制胃酸,保护胃黏膜的,有改善脑部微循环,营养神经的,有抗焦虑,稳定情绪的,还有帮助睡眠的。

      江湖咎迹通常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手里拿着温水,默默地看着他将那些药一片片吞下去,然后递糖。

      有时会在他吃完药,皱着眉喝水时,很自然地俯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很轻的,带着药味和糖味的吻。

      八点半到十点,是认知康复训练时间。

      在一个布置得像游戏室的,光线柔和的房间里,有专门的治疗师陪着他,进行各种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异常吃力的大脑游戏。

      记忆卡片配对,数字顺序排列,走迷宫,找不同,复述故事,还有各种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电脑程序训练。

      咘疚琼做得磕磕绊绊,常常记不住规则,注意力无法集中,或者因为简单的错误而烦躁,沮丧,甚至想要放弃。

      治疗师从不催促,也不批评,只是温和地引导,一遍遍地重复,用各种方法鼓励他。

      但那种清晰的,大脑不听使唤的感觉,和随之而来的挫败与自我厌弃,每次都让他筋疲力尽,头也疼。

      十点到十一点,是物理治疗时间。

      在一个更大的,铺着软垫,放着各种器械的房间里。治疗师会指导他做一些温和的拉伸,平衡训练,和手眼协调练习。

      目的是改善因为脑损伤可能导致的轻微运动协调障碍和身体感知异常。

      咘疚琼的身体很僵硬,平衡感很差,简单的单腿站立都摇摇晃晃。

      治疗师会耐心地扶着他,纠正他的姿势。

      江湖咎迹有时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处理工作,但目光总会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当他因为某个动作反复失败而流露出明显的烦躁时,江湖咎迹会放下平板,走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体。

      十一点到十二点,是自由时间。

      咘疚琼通常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蜷在窗前的沙发里,看着窗外永恒不变的雪山和灰蓝色的天空,发呆。

      抑或是什么也不想,只是让疲惫的大脑和身体,暂时地放空。

      耳朵里的嗡鸣,似乎在这个时刻,会变得格外清晰。胃里的钝痛,也从未远离。

      十二点,午餐。依旧清淡,营养均衡。

      有时,江湖咎迹会陪他一起吃,大部分时间沉默。有时江湖咎迹外出,他一个人对着偌大的餐桌,食不知味。

      下午一点到两点,是神经调控治疗时间。

      他被带到一个更加安静,灯光昏暗的房间,躺在一张舒适的躺椅上。

      治疗师会将一些贴片贴在他的头皮特定位置,连接到一个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仪器上。

      然后,仪器会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电磁脉冲或电流刺激,作用于他受损的脑区。

      据说可以促进神经可塑性,改善功能。

      咘疚琼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奇怪的,轻微的麻痒或震颤感,从贴片的位置扩散开。

      他需要闭上眼睛,尽量放松,但脑子里却总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或者,被那种外来的,非自主的刺激弄得更加烦躁不安。

      每次治疗结束,他都会觉得异常疲惫,甚至有些恶心。

      两点到三点,是心理治疗时间。

      在那个布置温馨的房间里,面对那个眼神温和锐利的女治疗师。

      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聊天,而是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处理与创伤相关的情绪,学习应对焦虑和抑郁的技巧,重建对自我和现实的认知。

      这是最艰难的部分。咘疚琼的防御依旧坚固,但女治疗师非常有技巧,她不会强迫他回忆细节,而是从一些看似无关的感受入手。

      引导他去识别,命名那些被压抑的,混乱的情绪。

      咘疚琼常常说着说着,就陷入长久的沉默,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女治疗师只是安静地陪伴,适时地给予共情和引导。每次结束,咘疚琼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睛红红的。

      心里的荒原,似乎被温柔的暴雨,反复冲刷,干净了一点的泥土。

      三点到四点,又是自由时间。有时,江湖咎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如果天气不太冷,风不大,他会对咘疚琼说:“换衣服,带你出去走走。”

      不是去庄园的花园。是开车,离开这个精致的玻璃罩子,去往外面的世界。

      流泉议会的城市,干净,安静,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秩序感。

      街道笔直,建筑线条简洁冰冷,行人稀少,神色淡漠。

      江湖咎迹很少说话,偶尔指一指窗外某个地方,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些不切实际的话。

      路过一栋像是几个几何体胡乱堆叠在一起的现代艺术馆,他会说:“喜欢吗?买下来给你当画室?虽然你不会画画。”

      路过一片结了冰的湖,他会说:“夏天可以来划船。不过得先学会游泳。船翻了淹死麻烦。”

      路过一个看起来像是科技公司总部的玻璃幕墙大楼,他会说:“这栋楼是我的。你想当CEO吗?明天就可以上任。赔了也没关系,我还有别的。”

      路过一个热闹的集市,他会说:“想吃什么?棉花糖?烤冷面?不过你不能吃。看看就行了。”

      咘疚琼通常只是听着不说话,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但有时候他真的也会忍不住,嘴角向上扯一下,又迅速垮下去。

      四点多,回到庄园。稍作休息,然后是晚餐。依旧清淡,按时吃药,吃糖。

      晚上七点到八点,有时会有放松训练。在治疗师的指导下,进行正念冥想,或者渐进式肌肉放松。

      目的是缓解一天的紧张和焦虑,改善睡眠。咘疚琼很难真正放松,他的身体和神经,像绷得太久的弦,生了锈。

      不过躺在柔软的垫子上,听着治疗师平稳引导的声音,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不适,似乎能暂时地被隔开一小段距离。

      八点半,最后一次吃药。然后,是自由时间,直到睡觉。

      江湖咎迹有时会在这个时间,来他的房间。不一定做什么,可能只是进来坐一会儿,看看他,问一句“今天开心么”,在他准备睡觉时,给一个晚安吻。

      日子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

      治疗的效果,缓慢得难以察觉。胃里的钝痛,时好时坏,但似乎发作的频率和强度,在药物的控制下,有了一丝丝减轻的迹象。

      头痛和眩晕,偶尔还是会突然袭来,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和剧烈。

      注意力似乎能集中得稍微久一点了,虽然还是很容易分散。

      记忆的碎片,似乎有了一些模糊的,缓慢的连接,不再是完全的空白和混乱。

      情绪的波动,依然很大,低落的时刻很多,但那种灭顶的,想要彻底消失的绝望感,出现的频率,似乎少了那么一点点。

      最明显的改变,也许是他哭的次数,变多了。

      不是在治疗室里,而是在很多不经意的时刻。

      看着窗外一片形状奇特的云,吃着糖,听到江湖咎迹用平淡语气说一些规划,在深夜独自躺在床上听着嗡鸣,感受着胃里细微也清晰的疼。

      眼泪静静地流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心里某个一直结着厚冰的角落,在某种极其缓慢的温度下,开始一点点地,无声地融化,渗出冰冷的,咸涩的水。

      江湖咎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眼泪。看到了,有时会递一张纸巾,有时只是沉默地看,很轻地蹭掉他脸颊上的泪痕。

      治疗在继续。时间表雷打不动。

      流泉议会的冬天依旧漫长。远处的雪山沉默永恒。

      流泉议会的春天迟疑矜持。直到四月下旬,山脚的积雪才开始缓慢,不情不愿地消融,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颜色黯淡的泥土和去岁枯死的草茎。

      治疗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时间表依旧严格,每日的流程像上了发条的钟摆,精准,重复,不容差错。

      吃药,认知训练,物理治疗,神经调控,心理疏导,放松练习,外出放风,周而复始。

      这块在漫长寒冬里几乎被冻透,内部结构都变得僵硬脆弱的木头,似乎也在这套精密而持续的养护下,发生了极其细微,缓慢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胃里的钝痛,不再是恒定不变的背景音。它变得飘忽不定。

      有时会消失一整个上午,让他几乎忘记它的存在,直到下午的某个时刻,又猝不及防地,清晰地袭来,提醒他这具身体的孱弱和不堪。

      发作时的强度,减轻了不少,药还在按时吃。被药物强行安抚下去的胃部躁动,流露缓慢的平息迹象。

      头痛和眩晕,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预兆地袭来,将他逼到崩溃。

      现在更多是长时间的用脑或情绪较大波动后,才会感到太阳穴两侧发紧的胀,或者眼前短暂的晃动。

      耳朵里鸣声并没有减轻多少。但它好像变得不那么令人烦躁了。他渐渐习惯了与它共存。就像习惯了呼吸,习惯了心跳。

      注意力能维持得稍微久一点了。做那些认知训练的游戏时。

      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轻易地就被窗外的鸟叫,或者脑子里一个无关的念头拽走。

      他能盯着那些卡片,那些数字,那些迷宫,努力地集中精神去完成指令。

      虽然速度依旧很慢,错误依旧很多,挫败感依旧强烈。

      记忆依旧是一片布满巨大裂隙和浓雾的荒原。裂隙的边缘不再锋利刺人。

      浓雾偶尔会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微风,短暂地吹开一小片,露出底下一点旧日景物的轮廓。

      可能是高中教室里,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摊开的物理笔记上投下的,晃动不安的光斑。

      也可能是更久远以前,某个夏夜,坐在荒煲28栋的别墅阳台,看着模糊的星空,身边似乎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声。

      画面快得像闪电,模糊得像梦境,抓不住看不清。

      它们像沉在水底,被淤泥半掩的碎片,偶尔被水流带动,翻转一下,露出一点点幽暗的反光,随即又沉没下去。

      情绪是一条起伏不定的河,冰冷的。低落的时刻,依然占据大部分时间。潮水退去的时间,似乎变快了一点。

      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低落,就仿佛要沉到海底,再也浮不起来。

      现在,低落过后,似乎能勉强挣扎着,浮出水面,喘一口气,哪怕下一波潮水很快又会袭来。

      他开始有一些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外界的反应。

      比如江湖咎迹在某个下午,照例平淡地指向车窗外。一栋造型像倒扣的冰淇淋甜筒的建筑,说:“这栋楼审美太差,拆了给你建个游乐园?旋转木马要粉色的么?”

      咘疚琼的嘴角向上扯动一下,确实差点没忍住,想要翻个白眼。

      又比如,在一次心理治疗中,女治疗师引导他去回忆车祸后,在医院醒来时的感受。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陷入沉默或抗拒,而是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感觉。

      治疗师安静地听着,很轻地说了一句:“嗯,那一定……非常非常难受。”

      再比如,有一天下午的自由时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蜷在沙发里发呆,而是走到了书架前。

      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厚重的外文书籍,落在了一本关于星空和星座的画册上。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将那本画册抽了出来。回到沙发上,翻开。

      画册里的星空,画得很漂亮,旁边标注着名字和简单的小故事。他看得有些出神。

      他开始在江湖咎迹吻他时,微微偏一下头,睫毛因为对方的靠近,更明显地颤动一下。

      他开始对江湖咎迹那些不切实际的规划,产生了好奇。

      有一天。江湖咎迹开车带他路过一个正在修建中的建筑工地。看起来像是未来科技馆。

      江湖咎迹看了一眼,说:“这个项目我投了。等建好了,顶层给你留个观景台,看星星应该不错。不过你得先学会不恐高。”

      想象出来的画面,和那本画册重叠了一瞬。

      “看星星”这个意象本身,落在了他心里那片刚刚开始有了一丝湿意,依旧贫瘠冰冷的荒原上。

      他没有回应,沉默地看着窗外。心说,哄小孩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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