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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检查 好像很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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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咎迹也没再解释,没再劝说。他很平静地弯下腰,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张行程单。
“护照和签证我会让人办好。”他将那张纸对折,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几天按时吃药,别乱吃东西。周三早上出发。”
说完他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只有咘疚琼还僵在沙发上,嘴里含着快化完的糖。
接下来几天,日子依旧。早餐,发呆,午餐,继续发呆,晚餐,接吻,睡觉。胃药按时吃,饭菜依旧严格。
江湖咎迹似乎更忙了一些,待在书房的时间变长,电话和视频会议也更多了,大多是用英语或一些其他语言。
但他依旧会在会议中途,因为咘疚琼一个无意识的举动而暂停,摘下耳机,看向他,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咘疚琼越来越沉默。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江湖咎迹的行为,也不再纠结于那些忌口和突如其来的出国安排。
他其实不想治病。因为胃疼才是唯一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感知。
……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晚餐后,江湖咎迹没有立刻回书房。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浏览什么文件。咘疚琼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看了一半的画册,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只是空洞地望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只有零星几点寒星的夜空。
“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江湖咎迹忽然开口,没什么预兆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不用管。记得把药带上。”
咘疚琼缓缓地转回头,看向他。江湖咎迹的目光还落在平板上。他“嗯”了一声。
江湖咎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将手里的平板放下。他站起身,走到咘疚琼面前,弯下腰。
江湖咎迹伸手,按他的后颈,力道不重,然后低下头吻了下来。
和往常那些轻淡的吻不同。这个吻停留的时间要长一些。力道也重一些。
咘疚琼手扣紧沙发边缘,脸又发烫。
吻持续将近一分钟,江湖咎迹缓缓地松开了他。
“去洗澡。”江湖咎迹说,“早点睡。”
他直起身拉开了距离。转身朝着书房走。
咘疚琼还靠在沙发上,小声喘息着。他抬起手,用手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是一种清冷的,灰蒙蒙的蓝。空气里有霜冻的气息。
咘疚琼被江湖咎迹叫醒。他睡得并不沉,胃里的钝痛和即将出远门的隐约不安,让他的睡眠很浅。
他迷迷糊糊地起床,洗漱,换上江湖咎迹准备好的出行衣物。浅色系,很宽松,很适合长途飞行。
早餐很简单,只有温热的椰奶和两片吐司。咘疚琼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
江湖咎迹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两个不大的行李箱,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公文包。
“走了。”
咘疚琼跟在他身后,走出这栋住了小半个月的的房子。清晨的冷空气,瞬间将他包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车子早已等在楼下。司机是个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恭敬地拉开车门。
两人前一后上了车。车内温暖,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和香氛味道。很安静。司机专注地开车,驶向机场。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咘疚琼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苏醒的城市街景。
机场。VIP通道。值机,安检,一切都由江湖咎迹和那个沉默的助理办理。
头等舱的候机室宽敞安静,有舒适的沙发和免费提供的饮品点心。
江湖咎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咘疚琼坐在他对面,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候机室里其他寥寥无几的,同样衣着光鲜,神色淡漠的旅客,又落在窗外停机坪上那些庞然大物般的飞机上。
他端起面前服务员送来的温水,喝了一小口。水温刚好,但划过喉咙时,还是带来一阵细微的不适。
江湖咎迹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里,拿出胃药,和一颗独立包装的硬糖,放在咘疚琼面前的茶几上。
“先把药吃了吧。”
咘疚琼拿起药,就着温水吞下,然后,剥开糖纸,将那颗糖含进嘴里。
登机。头等舱的空间很宽敞,座椅可以完全放平。空姐训练有素,笑容得体。江湖咎迹的座位靠窗,咘疚琼在他旁边靠过道的位置。
飞机滑行起飞。失重感传来,耳膜因为气压变化而有些发胀。咘疚琼下意识地握紧了座椅扶手。
一只手忽然覆盖在了他紧握扶手的手背上。
咘疚琼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江湖咎迹。
江湖咎迹也正侧头看着他,轻轻握了握他冰凉微颤的手,很快又松开了。大概只是一个下意识地安抚动作。
他重新转回头,看向自己面前小桌板上打开的电脑,继续处理工作。
飞机爬升到平流层,变得平稳。窗外是厚厚的,无边无际的云海,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空姐开始提供餐饮。
江湖咎迹合上电脑,对空姐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两份特殊的餐食被送了上来。
“吃点东西。”江湖咎迹说。
咘疚琼乖顺地点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强迫自己吃了一些。
漫长的飞行。咘疚琼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看着窗外发呆。江湖咎迹则一直在处理工作,偶尔会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中间他又提醒咘疚琼吃了一次药,并递给他一颗新的糖。
当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即将抵达流泉议会首都机场的提示音时,窗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是一片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有些灰霾清冷的都市,远处能看到蜿蜒的河流和覆盖着白雪的山脉轮廓。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清冽透彻。
飞机平稳降落。滑行,停稳。走出机舱,踏上流泉议会的土地。空气冰冷干燥,带着一种陌生的,类似松针和雪水的清冽气息。
时差的关系,这里正是午后,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
通关,取行李。一切依旧顺畅。走出机场大厅,一辆黑色的,款式与国内截然不同的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穿着制服的司机下车,恭敬地对江湖咎迹行礼,然后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
两人上了车。车内温暖,空气里有和机场外类似的,清冷的香氛味道。
司机用口音有些奇怪的英语,和江湖咎迹低声交谈了几句。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汇入车流。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建筑风格与国内迥异,更加现代,也更加冰冷。
街道干净得近乎一尘不染,行人很少,个个步履匆匆,神色淡漠。
天空是那种洗过的,干净的湛蓝,阳光耀眼,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远处,能看到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刺眼的光芒。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位于半山腰,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和远处雪山的,外观低调却透着奢华气息的独栋建筑前。
像是一个私人庄园或高级疗养院。铁门自动滑开,车子驶入,穿过一片精心修剪,即使在冬日也保持着绿色的草坪和花园,停在主建筑门口。
早已有穿着制服,面容和善的管家和医护人员模样的人等在门口。他们似乎早就接到了通知,对江湖咎迹恭敬有加,对咘疚琼也表现得温和。
“江先生,咘先生,一路辛苦了。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医疗团队也在待命,随时可以开始初步检查和评估。”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中年男人,用流利的中文说道。
江湖咎迹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侧身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咘疚琼:“先休息。明天开始检查。”
他伸出手,握住了咘疚琼的手腕。
“走吧。”他说,拉着咘疚琼,朝着建筑内部走进去。
流泉议会的冬日,阳光充沛,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剔透的冰。
明亮,耀眼,却没有温度。空气是那种干冷的,带着雪山凛冽气息的清澈,吸进肺里,像有细小的冰晶在刮擦。
庄园位于半山,视野极好,能俯瞰下方被冬日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规划整齐,干净得近乎冷漠的城市,和更远处连绵起伏,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山脉。
庄园内部,温暖如春。中央空调系统无声地运转,保持着恒定的,令人舒适的温度。
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于雪松和檀木混合的,昂贵而清冷的香薰味道,掩盖了所有可能的,属于“人”的气息。
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只有一片近乎真空的的寂静。
咘疚琼被安排在一个宽敞的,带有独立卫浴和一个小露台的套房里。
房间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冰冷的雪山。床很软,被子很暖,一切都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酒店般的,没有生命的精致。
江湖咎迹的房间就在他隔壁。但大部分时间,江湖咎迹似乎并不在庄园里。
他有自己的事要处理,电话,视频会议,偶尔会出门,去见什么人,或者处理什么公务。
只有早,中,晚三餐时间,他会准时出现在套房的客厅,和咘疚琼共同沉默地用餐,然后,提醒咘疚琼吃药,递给他一颗硬糖。
有时,会在离开前,或回来时,很自然地俯身,在咘疚琼的眼角,脸颊,或者嘴唇上,印下一个轻淡的,没什么情绪的吻。
咘疚琼偶尔,在穿着制服的护工的陪同下,在庄园里那条两旁种着耐寒松柏的小径上,慢悠悠地走上一圈。
看着那些即使在冬日也绿得发假的植物,和远处永恒不变的雪山轮廓。
空气清冷,吸入肺里,带着刀割般的寒意,却也奇异地,让因为暖气而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那么一瞬间。
检查很快就开始了。没有去医院。检查就在庄园内部,一个专门的,设备齐全的医疗区域进行。
那里更像一个高端私人诊所,安静,无菌,工作人员专业而沉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令人放松的微笑。
检查进行得很细致,也很全面。远不止是胃。
血液检查,尿液检查,各种激素水平检测,免疫功能筛查……
然后是胃部相关的专项检查。无痛胃镜。冰冷的仪器从喉咙伸进去的感觉,即使有麻药,也令人不适到极点。
他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头顶惨白无影灯模糊的光晕,听着仪器运行时细微的嗡鸣,和医生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流的声音,胃里一阵阵生理性的痉挛。
他紧紧闭着眼睛,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床单,直到指尖发白。
胃镜检查结束后,他被推去做腹部CT,还有更精密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影像学检查。
冰冷的造影剂注入血管,带来一阵奇异的,全身发热的感觉。
这些,都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检查并没有结束。
第三天,他被带到了一个布置得更加像心理诊室的房间。柔软的沙发,温暖的灯光,墙上挂着让人放松的风景画。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温和的心理治疗师坐在他对面,用流利但带着口音的中文,开始和他聊天。
关于睡眠,关于情绪,关于记忆,关于压力,关于过去的经历,关于对未来的看法……
咘疚琼一开始是警惕的,抗拒的。他用最简短,最模糊的语言回答,或者干脆沉默。
但那个女医生很有技巧,她不追问,不评判,只是温和地引导,耐心地倾听,偶尔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却总能巧妙地绕回核心。
渐渐地,在那种过于专业,过于包容,也过于“安全”的氛围里,咘疚琼的防线,开始出现细微的松动。
一些他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关于失眠,关于噩梦,关于记忆碎片,关于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自我厌弃的只言片语,不受控制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每次聊天结束,他都会觉得更加疲惫,更加空茫。
第四天,检查进入了更加令他不安的领域。
神经内科的检查。
详细的神经系统体格检查。医生用一个小锤子敲击他的膝盖,脚踝,检查各种反射。让他走直线,指鼻子,做快速轮替动作。
测试他的触觉,痛觉,温度觉。询问他是否有过头晕,头痛,视力模糊,听力下降,或者耳鸣。
咘疚琼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当医生问到“是否有过头部外伤史”时,他沉默了很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具体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当时有昏迷吗?昏迷了多久?有没有做过相关检查?”
咘疚琼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他闭了闭眼,那些混乱的,充斥着疼痛,恐惧和白色天花板画面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车祸。黑暗。醒来时头上缠着的纱布。一阵一阵的耳鸣,头疼头晕。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一些。很简略,避开了大部分细节,也避开了肖文邦。但医生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然后,是更加精密的检查。头颅CT,头颅磁共振,还有专门针对脑部微观结构的,更加先进的影像学检查。
他被要求一动不动地躺在那个狭小,幽闭,发出巨大噪音的磁共振仪器里,很久,很久。
噪音像无数把锤子,敲打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和耳膜里那永恒的嗡鸣,让他几次几乎要崩溃,想要逃离。
但他忍住了。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因为他有一点想好起来,为了江湖咎迹。
所有的检查持续了将近一周。
江湖咎迹很少陪同。他似乎很忙。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回到庄园,和咘疚琼一起吃晚餐,询问他当天检查的情况,提醒他吃药,给他糖,然后,有时会给他一个轻淡的吻,有时只是摸摸他的头发,说一句“去睡吧”。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
仿佛带咘疚琼来这个遥远的,昂贵的国家,做这一系列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检查,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早就计划好的小事。
直到检查全部结束后的第三天。
下午,阳光斜照进套房宽敞的客厅,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雪松香薰沉静的味道。咘疚琼裹着一条柔软的羊绒毯,蜷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里,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山峰顶,眼神空洞。
江湖咎迹今天没有出门。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报告文件,正在低头翻阅。
眉微微蹙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的沙沙声。
咘疚琼的目光,从窗外的雪山,缓缓地移到了江湖咎迹手中的那份文件上。
那大概是他这一周所有检查的汇总报告和结论。
江湖咎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速度不快。
终于,江湖咎迹翻完了最后一页。他将那份厚厚的报告,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江湖咎迹看向咘疚琼。
“胃部的问题,慢性浅表性胃炎,伴局部糜烂。十二指肠球部也有炎症。不算特别严重,但拖得时间久了,加上你饮食不规律,情绪和压力影响,所以症状比较明显,疼痛持续。”
“这边给了详细的治疗方案。药物,饮食调整,还有针对压力和心理因素的建议。坚持治疗,注意休养,会慢慢好转。”
咘疚琼听着,稍稍松了一口气,不算特别严重。会好转。这比他预想中,要好很多。
而江湖咎迹的目光并没有移开。反倒更加酸,更加专注。
“但是,主要的问题,不在这里。”
“你大一那年的那场车祸,造成的损伤,比当时诊断的,要严重。”
“当时的CT和MRI,只看到了比较明显的脑挫裂伤和硬膜下血肿,判断为轻型的弥漫性轴索损伤。但其实,是中型。”
“这边最新的影像和神经心理学评估结果显示。伴有慢性的,轻微的脑水肿,和多个脑区的微观结构改变。这可以解释你这些年来,大部分的躯体症状,和情绪认知方面的问题。”
“这边的专家团队,给出了综合治疗方案。包括药物,针对性的认知康复训练,神经调控治疗,还有长期的心理支持。需要时间。也可能,无法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
“但可以改善。可以让你不那么难受。”
咘疚琼沉默一会儿,问:“我胃疼,是不是跟这个也有点关系?”
江湖咎迹点头。
“可能。神经系统的损伤,可以影响胃肠功能,导致或加重胃部症状。情绪和压力,也会相互作用。”
“会好的。”
咘疚琼听见江湖咎迹的声音,好像很难过。
他在难过吗?
“我在这里。”
他去握咘疚琼的手:“从明天开始,按时治疗。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其他的交给我。”
咘疚琼将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没有回应。被握着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