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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在意 不食人间烟 ...

  •   车子驶回城市,天际已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鱼肚白,将墨蓝的夜色稀释成一种浑浊的灰蓝。

      街道依旧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以及零星几辆通宵运营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灯,滑过湿冷的柏油路面。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咘疚琼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着头,脸朝向窗外。眼睛因为哭过,还有些红,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街景。脸上泪痕已干,留下浅浅的盐渍痕迹。

      他还是胃疼,像是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腹腔深处,带来持续不断的,磨人的不适感。清晰绵长,无法忽略。

      但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靠着。

      车子没有开回出租屋,也没有回昨晚那个冰冷豪华的公寓。而是停在了一个相对老旧,但环境清幽,绿化很好的小区外。

      看起来像是某个单位的家属院,楼不高,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

      江湖咎迹停好车,熄了火。他转过头,看向依旧侧着头,望着窗外的咘疚琼。

      “下车。”他说。

      咘疚琼缓缓地转回头,看向他。眼神有些茫然,没什么焦距。他点了点头,没问这是哪里,只是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他跟着江湖咎迹,走进小区。

      小区里很安静。江湖咎迹领着他,走进其中一栋楼,上了三楼。在一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棕色防盗门前停下。他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面透出光线,和类似于檀香或沉香的气息,温暖干燥。

      与昨天晚上那个冰冷豪华,像样板间一样的公寓,截然不同。

      江湖咎迹已经脱了鞋,踩上玄关处柔软的拖鞋。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咘疚琼,眉头蹙了一下。

      “进来。”

      咘疚琼抿抿唇,迈步走了进去。脱下脚上的鞋子,踩进玄关处一双尺码偏大的棉拖鞋,走路都有些拖沓。

      江湖咎迹关上门,将冷空气隔绝在外。然后,他径直走向厨房的方向。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相连。里面传来大概是冰箱打开的声响。

      咘疚琼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有些无措地环顾四周。

      客厅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米色的布艺沙发,上面随意丢着几个颜色柔和的抱枕。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小区里郁郁葱葱的树木。靠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从精装的专业大部头,到泛黄的旧版小说,再到一些看起来像是儿童绘本的彩色册子,琳琅满目,却并不杂乱。书架前铺着一块厚厚的地毯,上面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支笔。

      很有人气。不像江湖咎迹的风格。倒像是某个长辈。或者更久远,属于家庭的居所。

      咘疚琼的走到沙发边,好奇地往厨房里面看。

      江湖咎迹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碗,碗里冒着热气。他走到咘疚琼面前,将碗递给他。

      “先吃药。”他说。碗里是温水和两粒白色的药片。是丁医生开的胃药。

      咘疚琼接过碗。水温透过碗壁传来,是温热的。他低头,看着碗里清澈的水和那两粒小小的药片,喉咙动了动。

      然后,他仰头,将药片和水一起吞了下去。微苦的药味,在嘴里化开。

      江湖咎迹接过空碗,又转身回了厨房。很快,他端着两个盘子走了出来,放在客厅中央的木质餐桌上。

      盘子里是简单的早餐。太阳蛋,两片烤得焦脆的吐司,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自制的,颜色很淡的果酱。

      旁边还放着两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看起来像是牛奶,但颜色似乎比牛奶更白一些。

      “吃早餐。”江湖咎迹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盘中的太阳蛋。

      咘疚琼也走到餐桌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拿起刀叉,小口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太阳蛋煎得很嫩,吐司烤得酥脆,果酱是酸甜的,味道都不错。他吃得少,也慢。

      他端起那杯乳白色的液体,喝了一口。不是牛奶,是椰奶。温热的,带着浓郁的椰香和一丝清甜。很熟悉的味道。他高中时好像确实特别喜欢喝椰奶。超市里那种盒装的,他能一次喝两盒。

      吃完早餐,江湖咎迹收拾了碗盘,放进洗碗机。然后,他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了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声音调得很低,是早间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国内外大事。

      咘疚琼还坐在餐桌边,有些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这里不是他的地方,江湖咎迹也没安排他做什么。

      他只能沉默地坐着,看着电视里模糊晃动的画面。

      胃药开始起作用,钝痛减轻一些,剩下的就是累。他昨晚几乎没睡,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坐在这个温暖安静的陌生空间里,困意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眶有些湿润。

      江湖咎迹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上。看了几秒,然后,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去睡会儿。”他说,指了指客厅旁边一扇虚掩着的门:“客房。床是干净的。”

      咘疚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扇门后,大概是间客房。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朝着那扇门走去。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同样简洁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被褥是干净的米白色。

      他关上门,从衣柜里拿出件睡衣,依旧不太合身,大了一号,他换好躺到床上。被子很软,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好闻的味道。

      疲惫犹如湮灾,泛泛,吞没。

      终于困意打败了他,他蜷在床上,做了一场须臾的梦。

      梦里,他看见一方土地,一片天空,四季。一双明晰的双眸,倒映着他自己干净的眉眼。

      “琼哥,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你了,你这校服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大啊?”

      他听见自己说……

      “这个啊?我当时特地报大了一个号,穿起来会更显瘦一点儿。”

      “不愧是公认男神,就是比我们这些凡人有心机多了。”

      “……”

      很长一段时间的耳鸣,随即画面消失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下午,才被胃里重新变得清晰的钝痛,和窗外逐渐西斜的阳光晃醒。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有几秒钟的茫然。然后,记忆回笼。

      他撑着有些酸软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来。走出客房。

      客厅里很安静。江湖咎迹不在。电视关着,没有开灯,但是有斜斜的光透过落地窗投进来。

      咘疚琼走到厨房门口。江湖咎迹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似乎炖着什么,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微的声响。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熟练而专注。

      听到脚步声,江湖咎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他问,语气平淡,“去洗漱。饭快好了。”

      咘疚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卫生间。卫生间很干净,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是新的。他快速地洗漱完,走回客厅。

      江湖咎迹已经将饭菜端上了餐桌。很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小碟看起来像是清蒸的鱼肉,还有一锅奶白色的,冒着热气的汤。分量都不多,但看起来清爽可口。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沉默地开始吃饭。

      咘疚琼依旧没什么胃口,但因为空腹而变得更加尖锐的钝痛让他没办法,他只能强迫自己吃了一些。

      味道很好,是家常的味道,但调味很清淡,几乎没什么油盐。

      吃到一半,江湖咎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里的鸡蛋,放到他碗里。

      咘疚琼看着碗里那块金黄的炒蛋,没说什么,默默地将那块炒蛋吃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

      咘疚琼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肖文邦大概拿着那笔钱,不知道在哪里逍遥,也没来找他。

      他也没有去上班。江湖咎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帮他向医院请了假,理由大概是“身体不适,需要休养”。

      他就住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每天的生活,简单到近乎单调。

      睡觉,吃饭,偶尔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发呆,或者看着江湖咎迹在书房处理工作,又或者,只是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叶子开始变黄的银杏树,一看就是一下午。

      江湖咎迹似乎也推掉了大部分工作,除了偶尔需要开个视频会议,或者接几个重要的电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

      很快,咘疚琼就发现,有很多东西,江湖咎迹都不允许他吃。

      早餐的吐司,不能涂黄油,只能涂那种颜色很淡的自制果酱。午餐和晚餐,餐桌上永远看不到猪肉和羊肉,江湖咎迹说是有膻味儿。

      芹菜,香菜,折耳根,紫甘蓝,葱,姜,蒜……这些带有特殊气味的蔬菜,一律不见踪影。

      豆类和豆制品,包括豆腐,豆浆,也从不出现在餐桌上,江湖咎迹说“味道奇怪,还易胀气”。

      调味面制品,比如某些酱料或者加工食品,也从未出现,原因不明。

      麻酱,说是苦的。

      白萝卜,红萝卜,都不能吃。

      巧克力,咖喱,更是禁忌。枣,哪怕是糕点里沾了一点,也不行。

      金针菇,西兰花这类常见的菌菇蔬菜之类,也一律被排除在外。

      冰箱里总是放着不少椰奶。各种牌子的,纸盒的,罐装的,塞满了冷藏室的一格。

      一开始,咘疚琼只是觉得奇怪,但没多想。他吃现成的,没什么可挑剔的。而且,饭菜虽然清淡,但味道确实不错,也很合他现在的胃口。

      但时间久了,这种近乎“管控”般的饮食限制,还是让他心里那点微妙的不适感,越来越清晰。

      有一天中午,厨师做了清蒸鲈鱼。鱼很新鲜,蒸得火候正好,肉质细嫩。但上面撒了一点葱花和姜丝。咘疚琼夹了一筷子,刚送到嘴边,就听到江湖咎迹平静的声音:“别吃葱姜。”

      咘疚琼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江湖咎迹。

      咘疚琼看着筷子上那块沾着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葱姜末的鱼肉,又看了看江湖咎迹。

      他放下筷子,看着江湖咎迹,迟疑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宗教信仰?”

      江湖咎迹看了他一眼:“没。”只是伸过筷子,将他碗里那块沾了葱姜的鱼肉夹走,放到自己碗里,然后,重新夹了一块干净的,没有一点葱姜的鱼肉,放到他碗里。

      “吃这个。”他说,语气依旧平淡。

      “……”

      又过了几天。晚餐有道凉拌菜,里面似乎放了一点点的蒜末提味。咘疚琼没吃出来,但江湖咎迹吃了一口,就蹙起眉,把这道菜端到了离咘疚琼远远的地方。

      咘疚琼看着空了一块的餐桌,忍不住小声咕哝:“你好像有点过于挑食了。这么多东西都不吃。”

      江湖咎迹抬起眼,看向他。

      咘疚琼:“这不都是你的忌口吗?为什么我也不能吃?”

      江湖咎迹:“不是。这是你高中那会儿的忌口。”

      “什么?”

      “……不是。我的忌口?”

      “嗯,你的。”江湖咎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这简直像个挑剔到极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的食谱。

      但是……

      他高中那会儿,似乎还真的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

      他记得自己好像有点挑食,但具体不吃什么,早就忘光了。后来的日子,饥一顿饱一顿,在汀水,胃病最严重的时候,他能吃下去的东西寥寥无几,但也从未刻意避开过什么。有什么吃什么,难吃也会咽下去。

      “我高中的时候……”他喃喃地言语,“真有这么挑食?”

      “有的。”

      “那时候你吃得顶杂,路边摊,变态辣,冰可乐,胃口再不好,一顿也不会低于两碗儿。胃好像是有个铁打的堡垒。所以刚知道你得胃病的时候,我几乎想笑,觉得你在装,这怎么可能。”

      咘疚琼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碗里清淡的饭菜。感到真切的如鲠在喉。

      过了很久,他才解释:“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早就已经不在意那些了。”

      江湖咎迹:“你可以在意的。”

      只一句话,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划在了他和江湖咎迹之间。

      咘疚琼怔怔地看着江湖咎迹。看着对方没什么激烈的情绪的眼神,近乎执拗的平静,和清晰的允许。

      所有的话都失去了说出口的力气和勇气。他只能仓皇地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江湖咎迹也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饭。

      ……

      阳光从稀薄,开始带一些无力的暖意了。

      咘疚琼住在这里,像一株被临时移植到温室的,病恹恹的植物。

      同居的生活展开并固定下来。

      每天早晨,咘疚琼会在固定的时间被生物钟唤醒。洗漱完,走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味道清淡,营养均衡,挑不出错处。

      吃完早餐,江湖咎迹会去书房处理工作,或者开视频会议。咘疚琼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落叶。胃疼头疼时轻时重,从未完全消失。

      中午和晚上,下厨的要么是厨师,要么是江湖咎迹。饭菜清淡,避开那份长长的禁忌清单。

      咘疚琼沉默接受,再到如今已经麻木。他不再问为什么,也不再试图表达自己其实“早就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其实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太喜欢那些东西。

      除了饮食,江湖咎迹对咘疚琼的管控,似乎也只局限于这个方面。只要咘疚琼不试图碰那些忌口,不出轨,江湖咎迹对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要求。

      他可以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一整天,江湖咎迹不会过问。他可以拿着书发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江湖咎迹不会打扰。他甚至可以在江湖咎迹开视频会议的时候,走到书房门口,默默站一会儿,江湖咎迹也会面不改色地对着摄像头说完当前的话,然后暂停会议,摘下耳机,转头看向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问:“怎么了?”

      咘疚琼的存在和举动,都是被允许的,是优先级高于工作的。

      而接吻,成了这段诡异同居关系中,另一个固定却又令人心慌的日常。很轻。很频繁。

      可能是在咘疚琼吃完药,皱着眉头吞下温水的时候,江湖咎迹会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在他还微微张着的,带着药味的嘴唇上,轻轻印一下。一触即分,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像完成一个例行程序。

      可能是在咘疚琼坐在沙发上发呆,江湖咎迹从他面前经过时,会停下脚步,侧过头,在他额角,或者脸颊,很轻地碰一下。同样短暂,同样没什么意味。

      也可能是在晚上,咘疚琼准备回客房睡觉,在走廊里碰到江湖咎迹时,对方会伸出手,揽过他的后颈,将他轻轻带向自己,然后,吻一下他的嘴唇。力道不重,停留的时间比前两种稍长一点点,然后放开,说一句“晚安”,便转身离开。

      咘疚琼会顺从地仰起脸,或者微微侧头,接受那个轻吻。睫毛会颤动,心跳会乱几拍,脸颊也会微微发烫。

      仿佛他们之间,就该是这样。

      然后某一天下午。

      咘疚琼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胃里的钝痛比平时要清晰一些,让他有些烦躁。

      他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关于天体物理的科普书,他看不进去,胡乱翻着,目光却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那棵叶子几乎掉光的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江湖咎迹在书房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隐约能听到他低沉平稳,说着流利英语的声音,透过没关严的门缝传来。

      咘疚琼听着那模糊的声音,目光依旧空洞。胃里的不适,让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将薄毯拉高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咘疚琼愣了一下,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

      他不太想接。但手机固执地震动着。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声音有些干涩,含糊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年轻的女声:“请问……是咘医生吗?”

      声音有点耳熟。咘疚琼蹙蹙眉,努力在混乱的记忆里搜寻。

      “我是。你是……?”

      “咘医生,我是小雅啊!林雅!您还记得吗?之前在您那里咨询过的……”女孩的声音急切起来,“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打扰您休息,可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找不到其他人了……我,我又想不开了,我……”

      是那个有严重惊恐障碍和自杀倾向的年轻女孩。咘疚琼想起来了。他上次跨年夜加班到深夜,就是为了她。

      女孩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声音破碎。咘疚琼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坐直了身体,薄毯从身上滑落。

      “小雅,你先别急,听我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我在家……就我一个人……我害怕……”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你听着,现在,深呼吸。对,慢慢吸气,呼气……”咘疚琼开始用他专业的,引导性的语气,安抚女孩的情绪,同时大脑飞快地转动,思考着紧急干预措施和可以立刻联系到的资源。女孩的紧急联系人好像在外地。

      他全神贯注地对着电话说着,暂时忘记了胃痛,忘记了身在何处,也忘记了书房里正在进行的跨国视频会议。

      直到书房的门口,江湖咎迹无声地出现在那里。

      江湖咎迹手里还拿着那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着。

      他站在书房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沙发上正在接电话的咘疚琼。

      咘疚琼背对着他,没有察觉。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电话那头那个濒临崩溃的女孩身上。

      江湖咎迹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拿着电脑,走到沙发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将电脑放在膝盖上,重新戴上刚才摘下的蓝牙耳机。

      他似乎又接入了一个语音频道,对着麦克风,用英语低声说了句“抱歉,继续”,然后,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着,继续处理工作。

      但他的耳朵,似乎也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咘疚琼这边。

      咘疚琼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勉强将女孩的情绪从崩溃边缘拉回来一些,确认她暂时没有立即的危险,并帮她联系了一个就近的,他信得过的同行医生,请对方过去做紧急干预。然后,他又和女孩约定,明天他会去她的咨询室,做一次正式的危机干预会谈。

      挂了电话,咘疚琼才像是虚脱了一般,重重地靠回沙发背。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抬手按住了胃部,闭着眼,喘息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对上了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正平静地看着他的江湖咎迹。

      “对不起,”他有些慌乱地开口,“我刚才……有个病人,情况紧急……”

      江湖咎迹摘下蓝牙耳机,合上膝盖上的电脑,站起身。他走到咘疚琼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咘疚琼平齐。

      咘疚琼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江湖咎迹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咘疚琼面前。两粒白色的胃药,和一颗糖。

      “先把药吃了。”他说。

      咘疚琼看着那两粒药,和那颗糖。喉结动了动。他接过药,就着江湖咎迹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端来的温水,吞了下去。

      江湖咎迹将糖的糖纸拨开,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咘疚琼愣了一下,张开嘴,将那颗糖含了进去。口腔中药物的苦味被冲淡。

      江湖咎迹看他含着糖,动了动嘴角。他伸出手蹭了蹭咘疚琼的脸。

      “还疼么?”

      咘疚琼含着糖,摇摇头,又点点头。意思是,好一点了,但还疼。

      江湖咎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回书房。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走了出来。

      他将那张纸,放在咘疚琼面前的茶几上。

      咘疚琼低头看去。是一份……行程单?上面印着航空公司的logo,航班信息,酒店预订信息,还有一些医疗机构的名称和预约时间。地点是流泉议会。

      流泉议会,咘疚琼知道这个地方。一个遥远的,以顶尖医疗技术和昂贵费用闻名的国家。很多患有疑难杂症,或者在本地治疗无望的富人,会选择去那里寻求最后的希望。

      他抬起头,困惑地看向江湖咎迹。

      江湖咎迹也看着他:“下周三的机票。带你去流泉议会看病。”

      咘疚琼眨眨眼,看看茶几上那张行程单,又看看江湖咎迹平静的脸,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的病……已经严重到,需要出国,去那个以天价医疗费闻名的国家治疗的地步了吗?

      “……我的病,有严重到需要出国治的地步吗?”

      江湖咎迹沉默了几秒,缓缓地摇摇头。

      “不知道。”他语气坦然,实事求是,“但是去那保险一点儿。”

      他顿了顿:“不想让你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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