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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瓶水 许莞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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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莞荞用了整整两个星期,才把那本数学笔记从头到尾看完一遍。
不是笔记内容多——当然也确实不少——而是她不舍得看太快。每翻一页,她都会想:这个人写这一页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遇到难懂的地方会皱眉?他写到“理解比记忆重要”那句的时候,有没有想起那是她说过的话?
这些问题当然不会有答案,但许莞荞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回头看最后一排。
谢知淮永远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永远穿着那件拉链拉到最顶的校服,永远在看那本黑皮书。偶尔他会抬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他的目光会从前排扫过,没有任何停留,像是只是在巡视整间教室。
但许莞荞总觉得,他扫过她那个方向的时候,速度会慢那么零点几秒。
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是她也希望自己没有想多。
期中考前一周,许莞荞把那本笔记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是认认真真地做笔记的笔记。她在自己的本子上把重点公式抄了一遍,把谢知淮标注的“易错点”用红笔圈出来,又把例题遮住答案重新做了一遍。
林知夏看她这么刻苦,差点以为她被附身了。
“你最近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林知夏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以前你可不是这个画风。”
“我以前什么画风?”
“以前你考68分都不会多看一眼书。”
许莞荞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那张68分的卷子,想起自己被揉成一团塞进抽屉的那张纸,想起有人把它拿出来,一题一题地看过,然后得出结论——“你不是不会,是不敢。”
“我想试试。”许莞荞说,“看看能不能考好一点。”
林知夏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是因为那本笔记吧?”
许莞荞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什么笔记?”
“别装了,我看见你课桌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了。不是你的是谁的?”
许莞荞张了张嘴,想说是自己的,但这种谎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说:“你别到处说。”
“我就知道!”林知夏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被许莞荞一把按住。
“你小点声!”
“好好好,”林知夏压低了声音,但眼里的火光比刚才还旺,“所以真是谢知淮给你的?”
许莞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那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许莞荞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对你有意思!”
许莞荞低头翻了一页笔记,“他可能就是顺手。”
“顺手?”林知夏的声音又高了八度,被旁边同学看了一眼,她赶紧捂住嘴,凑到许莞荞耳边,“你见过他对别人‘顺手’吗?他连跟人说话都懒得说,会花好几天给你整理一本笔记?”
许莞荞没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就会把它压下去。因为那个可能性太大了,大到她不敢接。她怕自己接住了,发现里面是空的。
“你别瞎猜了,”许莞荞说,“他就是看我数学太差了,丢班上的脸。”
“你又不是课代表,丢什么班上的脸?”
“我是班长。”
林知夏翻了个白眼,“行吧,你就嘴硬吧。”
许莞荞没有再理她,低下头继续看笔记。
但她发现,那些原本已经看得很熟悉的字迹,忽然又变得陌生了。
不是不认识,是忽然有了一种新的感觉——这些字,是一个不跟任何人说话的人,为她一个人写的。
这种感觉太重了。
重到她的呼吸都变慢了一些。
期中考试在十月底。
考数学那天,许莞荞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
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道题的过程。
很奇怪。那些以前怎么看都看不懂的公式,忽然变得亲切起来了。sin和cos不再是两个陌生的符号,而是变成了笔记里那些工整的推导过程,变成了谢知淮写在旁边的红字提示——“注意符号”“这一步容易错”“可以用另一种方法验证”。
她一道一道地往下做,笔尖在答题卡上游走,越写越顺。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停了。
不是因为不会。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发短信问谢知淮的那道题,跟这道题很像。不是一模一样,但思路是一样的。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那道题的解法,然后低下头,一步一步地往下写。
写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步骤,然后放下了笔。
窗外的天很蓝,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她垂在耳边的一缕头发。
她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考得好。
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如果今天她没有做出来这些题,她还是会好好地坐在这个考场里,按时交卷,走出考场,然后在下一次考试里继续努力。
但有人告诉她,你不是不会,你只是不敢。
这句话比她做对任何一道题都重要。
考完数学那天下午,许莞荞走出考场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谢知淮。
他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那本黑皮书——不对,这次不是黑皮书。是一本数学课本,翻到一个很后面的章节,他正低着头在看。
许莞荞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谢知淮。”
他抬起头,看向她。
“考得怎么样?”许莞荞问。
“还行。”他说。
许莞荞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反问自己的打算。
“我觉得比上次好,”她主动说,“前面选择填空我检查了两遍,最后一题也写出来了,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谢知淮看了她一眼,“最后一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许莞荞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把第二问的结论带到第三问里,用递推公式做的。”
谢知淮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但那一下点头让许莞荞的心跳快了两拍。
那是什么意思?点头是“你做对了”的意思吗?还是只是“我听到了”的意思?
她正想问,食堂的铃声响了,走廊上的人潮开始涌动。
“吃饭了。”谢知淮说,合上了课本。
许莞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起林知夏说的话——有人看到他中午不去食堂吃饭,就吃从家里带的饭盒。
她站在原地,看着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走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不是给自己买的。
她拿着那瓶水,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操场边的草坪上。她知道谢知淮有时候会坐在这里看书,不去食堂。
果然,他在。
他坐在草坪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数学课本,旁边放着一个用布包着的饭盒。饭盒已经打开了,里面的饭菜很简单——白米饭,一个炒青菜,几块看起来像是红烧肉的菜,但已经不冒热气了。
许莞荞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
她怕他觉得自己是故意的,怕他觉得她是在可怜他。
她正犹豫着,谢知淮抬起了头。
他们的视线又在空气里撞上了。
这一次,许莞荞没有移开眼睛。
她走了过去,把那瓶水递到他面前。
“请你喝水。”她说,语气尽量轻松,“谢谢你帮我做笔记。”
谢知淮看着那瓶水,没有接。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不用。”他说。
“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请你喝瓶水怎么了?”许莞荞把那瓶水又往前递了递,“你要是不接,我就天天来找你,烦死你。”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这种话。
也许是因为看着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一个人坐在草坪上吃冷掉的饭菜,她心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不是可怜。
是心疼。
谢知淮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瓶水。
“谢谢。”他说。
许莞荞笑了。
她的左边脸上出现了一个酒窝,很深,很甜。
“你吃你的饭吧,我不打扰你了。”她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许莞荞停下来,转过身。
谢知淮看着手里的水,没有看她。
“你最后一题,”他说,“做对了。”
许莞荞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做对了题,是因为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乎你做没做对,我在乎你考得好不好。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她快步走了。
因为她怕自己不快点走,就会在他面前哭出来。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卷子。许莞荞坐在座位上,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数学平均分是年级第二,”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比上次进步了。有几个同学进步特别大。”
他开始念分数。
许莞荞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已经听不清前面念的是谁了。
“许莞荞。”
她猛地抬起头。
“89分。比上次进步了21分,全班进步最大。”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许莞荞的同桌林知夏拍得最起劲,差点把手拍红了。
许莞荞站起来去拿卷子的时候,脸是红的。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忽然很想哭。21分。68到89。不是天才的逆袭,只是一个数学不好的普通学生,在有人帮忙铺路之后,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拿着卷子回到座位上,坐下来,低着头看了很久。
89分。
还是没及格。
但这是她高中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数学。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谢知淮正低着头,在看他的黑皮书。
他没有抬头看她,没有鼓掌,没有任何表示。
但许莞荞看到他桌上摊开的那本数学课本旁边,放着一瓶水。
不是新的,是喝了一半的。
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那是他喝东西的习惯,她后来注意到过,他把所有东西的标签都撕掉,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瓶子的形状她认得。
是那天她给他的那瓶水。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那瓶水他还留着。
喝了一半,放在桌上,像一个不怎么说话的人在无声地告诉她——我收到了。
许莞荞把脸转回去,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
但她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放学后,许莞荞第一次主动在走廊上等谢知淮。
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又是水。她本来想买别的,但想来想去不知道买什么好,最后还是买了水。
谢知淮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没动。
“干嘛?”他问。
“等你啊。”许莞荞说,把那瓶水递过去,“给你的。”
“不用。”
“你每次都跟我说不用,但每次都接了。”
谢知淮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接过了那瓶水。
“你今天考了89。”他说。
“嗯,托你的福。”
“不是托我的福,”谢知淮把水放进书包侧袋里,“是你自己做的。我只是把笔记给你了,做不做在你。”
许莞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帮了别人,却好像不想让别人欠他人情。他把功劳全推给别人,自己什么都不要。
“谢知淮。”
“嗯。”
“你为什么要转学到这里?”
谢知淮沉默了几秒钟。
走廊上有人在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大声喊叫,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想换个地方。”他说。
“那之前的地方呢?”
“不想待了。”
许莞荞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想起办公室里那张档案上写的“因病休学一年”,想起他不去食堂吃饭,想起他一个人坐在草坪上看书的样子。
有些问题,不是现在该问的。
“那这里你觉得怎么样?”她换了个问题。
谢知淮想了想,说:“还行。”
“就还行?”
“还行。”
“你说话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谢知淮看着她,那双深深的、黑黑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丝很浅很浅的笑意。
许莞荞不确定那是笑,还是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因为只出现了零点几秒,然后就消失了。
“不能。”他说。
许莞荞被他气笑了。
“行吧,那我走了,”她转身往楼梯口走,“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谢知淮。”
“嗯。”
“89分,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
“下次我要考及格。”
“好。”
许莞荞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谢知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因为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有一道视线正落在她后背上,很轻,很安静,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有痕迹。
她走过拐角的时候,那道视线才消失。
许莞荞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初的傍晚,天黑得比九月早了很多。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谢知淮今天放学后没有直接走。
他靠在教室门口等她。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没有主动跟她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但他等了她。
他完全可以在她走出来之前就离开,像平时一样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三秒钟消失在拐角。
但今天他没有。
他站在教室门口,等她过来。
许莞荞不知道这算不算“有什么”。
但她知道,89分不是她今天最高兴的事。
最高兴的事是,那瓶水他接了,而且还留着。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笑了。
那天晚上,许莞荞给谢知淮发了一条短信。
许莞荞:数学卷子要签字,我妈问我怎么进步这么大,我说有个同学帮我整理了笔记。我妈说让我请人家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手机很快就震了。
谢知淮:不用。
许莞荞:你看你看,你又来了。每次都说不用。
谢知淮:是真的不用。
许莞荞:那你要什么?我请你别的。
谢知淮:不用。
许莞荞:你再这样我明天去你座位烦你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许莞荞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震了一下。
谢知淮:下次月考,及格就行。
许莞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及格就行。”
不是“我帮你”,不是“我相信你”,而是“及格就行”。
意思是——你不需要考多好,不需要证明什么,你走到及格线就好,剩下的路我陪你走。
许莞荞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想了很久,才回了一条消息。
许莞荞:好。
许莞荞:对了,那瓶水你还剩半瓶没喝完,是不是该扔了?
这次回复很快。
谢知淮:不用。
许莞荞:不用扔?
谢知淮:不用你管。
许莞荞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她想象谢知淮收到这条消息时不自在的样子,想象他可能会皱眉,可能会把手机扣在桌上,可能会在“不用你管”三个字上犹豫很久才发出来。
她发现,她越来越喜欢惹他说话了。
不是因为想看他窘迫。
是因为他每次多说几个字,她就觉得离他近了一点。
就像一扇很重的门,她每天推一点点,总有一天能推开。
窗外的月亮很圆。
许莞荞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一首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
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月亮太亮了,亮到让人觉得,不管隔着多远,都在同一片月光下面。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把数学卷子拿给谢知淮看。
她想看他在看到那个“89分”的时候,脸上会不会有一点不一样的表情。
哪怕只有零点几秒。
她也想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