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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放学以后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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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银杏叶开始黄了。
学校的操场上种了一圈银杏树,到了十一月下旬,叶子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黄,像是有谁拿了一支金色的笔,每天多涂几笔。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跑道上面。
许莞荞喜欢这个季节。
不冷不热,阳光是温柔的,不像夏天那样咄咄逼人。穿一件卫衣就刚好,校服外面套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不像谢知淮那样拉到最上面,但也不像以前那样敞着。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变化。
林知夏注意到了。
“你最近穿衣服的风格怎么变了?”林知夏在课间的时候,歪着头打量她。
“怎么变了?”
“以前你校服拉链从来不拉的,现在怎么拉到胸口了?”
许莞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拉链,愣了一下。
还真拉到胸口了。
“我……”她想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可能是冷了吧。”
“冷?”林知夏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十一月你跟我说冷?你去年十二月还穿短袖在操场上跑步呢。”
“去年是去年。”
“哦——”林知夏拉长了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知道了。”
许莞荞心里咯噔一下,“你知道什么了?”
“你想学谢知淮。”
“我没有。”
“你有。你最近做什么都跟他有关。你开始用他送的那支钢笔写字,你把他的数学笔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你连穿衣服都在学他。”
许莞荞张了张嘴,想说“那支钢笔不是他送的,是他‘给’的”,但她发现这个辩解毫无意义。
因为林知夏说得对。
她确实在学他。
不是因为想变成他,是因为她想离他近一点。用他送的笔写字,好像在跟他一起写同一张纸。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好像跟他站在同一阵风里。
这种事说出来太傻了,所以她不会承认的。
“你想多了。”许莞荞说,把脸转回课本上。
“我没有想多,”林知夏趴在她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们班现在都怎么传你们俩吗?”
许莞荞的手顿了一下,“传什么?”
“传你跟谢知淮……”
“没有的事。”许莞荞打断了她,声音有点急,“我就是问问他数学题。他给我笔记也是因为我是班长,他不好意思拒绝。”
“他不好意思拒绝?”林知夏用一种“你在逗我吗”的表情看着她,“他连老师的话都只回两个字,会不好意思拒绝你?”
许莞荞不说话了。
她知道林知夏说的是对的。谢知淮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礼貌但疏离的态度。老师提问,他回答,但绝对不多说一个字。同学找他借东西,他借,但不会多说一句话。
唯独对她……
不是说他突然变得话多了。他的每句话还是很短,大部分时候不超过五个字。
但是他接了那瓶水。
他留了喝了一半的瓶子在桌上。
他说了“晚安”。
他说了“及格就行”。
这些事,他对别人做过吗?
许莞荞不知道。
她也不敢问。
期中考试之后,数学课上王老师开始讲新的章节——解析几何。
这是许莞荞从高一开始就害怕的内容。椭圆、双曲线、抛物线,一个个看起来都不难,但算起来全是陷阱。参数方程、焦点坐标、离心率,一个不小心就全盘皆输。
她听了一节课,觉得自己大概听懂了百分之六十。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她在课后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出来看了看,发现谢知淮已经帮她整理好了。
解析几何那一章,他写了整整十五页。
从定义到性质,从标准方程到一般方程,从焦点到准线,从推导到例题。
连最难的直线与圆锥曲线的位置关系,他都写了三种解法。
许莞荞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谢知淮是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这本笔记第一次出现在她桌上那天,是月考后的第三天。当时里面只有从高一到高二上学期的内容,解析几何高二下学期才学,那时候他应该还没写到。
但现在她翻到这一章的时候,内容已经在了。
这意味着——他在给她笔记之后,又接着写下去了。
他在为她续写这本笔记。
许莞荞合上笔记本,深呼吸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就要得出某个连她自己都害怕的结论了。
十二月的第一周,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一整天的、连绵不断的、让人骨头缝里都觉得冷的冬雨。
许莞荞忘了带伞。
她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雨幕,犹豫要不要冲出去。从教学楼到校门口那段路不短,跑过去至少得淋湿半身衣服。但等雨停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正犹豫着,一把伞递到了她面前。
黑色的。长柄的。很普通的折叠伞。
她转过头,看到谢知淮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那把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用。”他说。
“那你呢?”
“我有。”
“你两把伞?”
谢知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车上还有。”他说。
许莞荞半信半疑地接过了那把伞。伞柄还是温的,说明他刚才一直握在手里。
“那你快去拿车上的伞吧,”她说,“谢谢。”
谢知淮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雨打在他的校服上,肩膀那一块很快就湿了,但他没有任何加速的意思,就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步子很大,步子之间有一种奇怪的从容。
许莞荞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说“车上还有”。
什么车?
她从来没有在校门口看到过有车接他。
许莞荞撑着他给的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雨越下越大,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一辆辆私家车排成长队,喇叭声此起彼伏。许莞荞撑着伞,在校门口的避雨棚底下站着,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她没有看到谢知淮。
如果他真的有两把伞,那他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时间出校门。但许莞荞出来的算慢的了——她在走廊上犹豫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走了一段路——按理说她出来的时候,谢知淮应该早就走远了。
但是。
如果他没有伞呢?
如果他说的“车上有”是骗她的呢?
许莞荞站在雨里,想起他肩膀上的湿痕,想起他走得不紧不慢的样子,想起他说“你用”的时候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那把伞是他的。
他只有这一把。
他给了她,然后自己淋着雨走了。
许莞荞攥紧了伞柄。
她想追上去,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
翠屏苑。她记得那个小区。
但如果她现在追过去,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可怜他?
许莞荞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林知夏家的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林知夏探出头喊她:“莞荞!上车!我送你回去!”
她上了车,把那把黑色的伞收好,放在脚边。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雨被隔离在玻璃外面,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你哪来的伞?”林知夏问。
“借的。”
“谁的?”
许莞荞停顿了半秒,“一个同学的。”
林知夏没有追问。她大概是看到许莞荞的表情不太好,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讲今天数学课上的事。
许莞荞听着她说话,时不时点个头,但心思全在那把伞上。
黑色的。长柄的。很普通的折叠伞。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伞柄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名字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了,但大致还能看出轮廓。
两个字。
第二个字不清晰,但第一个字她认出来了。
谢。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的心也跟着湿了。
那天晚上,许莞荞给谢知淮发了一条短信。
许莞荞:你今天淋雨了没?
等了一会儿。
谢知淮:没有。
许莞荞:真的?
谢知淮:真的。
许莞荞看着屏幕上简单的几个字,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她想再问,但又怕问多了他会烦。
她把手机放下,想了很久,又拿起来。
许莞荞:伞我明天还你。
谢知淮:不急。
许莞荞:明天要下雨,你不用伞吗?
谢知淮:不用。
许莞荞:你每天都这么说。
谢知淮没有回复。
许莞荞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确认他不会回了,才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他今天淋雨了。他一定淋雨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帮他。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才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
第二天,雨果然还在下。
许莞荞把那把黑色的伞装进书包里,想着今天一定要还给他。但到了教室才发现,谢知淮的座位是空的。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早读铃打了,老周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个空位,什么也没说。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第三节课,谢知淮都没有来。
许莞荞一上午都没怎么听进去课。她一遍一遍地往后面看,那个位置始终是空的,桌上什么都没放,椅子被推进了桌肚里,好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一样。
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到讲台前,问正在收拾东西的王老师:“老师,谢知淮今天怎么没来?”
王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请假了。”
“什么病?”
“你问这个干嘛?”
许莞荞张了张嘴,“我……我是班长,总要关心同学吧。”
王老师想了想,说:“他请的是病假,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要是关心,可以问问周老师。”
许莞荞谢过王老师,往办公室走去。
老周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许莞荞进来,放下杯子,“班长,什么事?”
“周老师,谢知淮今天没来,他是不是生病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他请了病假,”老周说,“说是发烧。”
发烧。
昨天淋了雨,今天就发烧了。
许莞荞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那就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需不需要把今天的笔记给他送过去?”
老周想了想,说:“也行,你是班长,关心同学应该的。你知道他住哪吗?”
“翠屏苑。”许莞荞脱口而出。
老周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你怎么知道”。
许莞荞赶紧补了一句:“之前填信息表的时候看到过。”
老周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他家地址。你放学后给他送过去吧。”
许莞荞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翠屏苑XX栋XX单元XX室。
她把地址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要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小区。
是因为她要去找谢知淮。
要去看他。
要去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发烧”。
放学后,许莞荞把各科的笔记都复印了一份——不是她自己的,是她找班里字写得最好的几个同学要的。她自己的字太丑了,她不想让谢知淮看到她歪歪扭扭的字迹。
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出了校门。
塑料袋里装着笔记、一瓶水、几个橘子(她妈妈前两天买的,很甜),还有一盒感冒药。
她不知道自己带感冒药会不会太多余。
但她觉得,如果他在发烧,这些东西应该会用得上。
从学校到翠屏苑,走路大概要二十多分钟。
许莞荞走得不快。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就已经灰蒙蒙的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她找到谢知淮住的那栋楼,发现比周围几栋都要旧一些。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楼梯口的灯坏了一盏,只剩一盏亮着,发出忽明忽暗的昏黄色。
她走进楼道,爬上三楼。
每一层的感应灯都坏了,只有三楼那一盏是好的。
许莞荞站在302室门口,看着那扇老旧的防盗门。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猫眼的位置黑黑的,不知道是坏了还是被堵住了。
门边贴着一个电费单,上面的名字已经被撕掉了,只能看到最后一个字——“淮”。
许莞荞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敲了三下。
没有反应。
她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些。
等了几秒钟,门内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的声音。
许莞荞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她听到有脚步声往门口来了,很慢,很轻,像是脚上没力气,拖着地走的那种。
门开了一条缝。
谢知淮站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他穿着家居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打理,刘海散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软了很多。
但许莞荞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这些。
是他的脸色。
谢知淮本来就白,但现在这个白不是平时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几乎透明的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淡,像是褪色的旧照片。
他的眼睛第一次看起来不是“看不出情绪”,而是很明显地写着三个字——我很累。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大门对视了三秒钟。
“你怎么来了?”谢知淮说。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声音是那种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低沉的、平稳的声音。但现在那个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哑哑的,有点毛糙。
许莞荞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想说“我来看你”,但觉得太直白了。
她想说“我给你送笔记”,又觉得太假了——她明明可以明天给他,为什么要专门跑一趟?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举起手中的塑料袋,说:“我给你送笔记。你今天没来,我怕你落课。”
谢知淮看了看她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她。
“不用。”他说。
和每次一样的“不用”。
但这一次,许莞荞没有退让。
“你发烧了,”她说,“别在门口站着吹风。让我进去。”
谢知淮看着她,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了一下。
许莞荞以为他要继续拒绝。
但他侧开了身,把门推大了一些。
“进来吧。”他说。
许莞荞走进那扇门。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谢知淮转学以来,第一次让同学进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