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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学笔记 那本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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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数学笔记出现在许莞荞课桌上的时候,是月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准确地说,是成绩公布的那个早晨。
许莞荞到教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她习惯早到,因为要开教室门,也因为——好吧,她承认,她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走进教室,所有人抬头看你的那种感觉。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按下灯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然后愣住了。
课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不是她的。
那是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A4大小,很新,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的正中央,像是被人特意摆好的。
许莞荞第一反应是有人放错了。她拿起来,翻了翻。
然后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三角函数”三个字。不是标题,是这一页的全部内容。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清清楚楚,间距均匀,连等于号都画得平直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她往后翻。
第二页是三角函数的公式推导,从最基本的sin?α+cos?α=1开始,一步一步往下推,每一个步骤都有,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常见错误”和“易错点”。
第三页是同角三角函数的基本关系,后面跟着三道例题,每道例题都有两种解法。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许莞荞站在座位前,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心跳也越来越快。
整本笔记本,全是数学。
从高一的函数开始,到高二上学期的三角函数、数列、不等式,每一个章节都有。知识点、公式、例题、错题总结,排列得井井有条。红笔、蓝笔、黑笔分得清清楚楚。有的地方还贴了便利贴,写着“考试常考”或者“易混淆”。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
最后一页没有知识点,只写了一行字:
“月考考的是三角函数和数列。”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能说明来源的信息。
但许莞荞认得这个字。
她收过无数次作业,看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写在作业本的封面上。
谢知淮。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放学后,她最后一个走,路过谢知淮座位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放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当时她没在意。
是他。
一定是他。
许莞荞攥着那本笔记本,站在座位前,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放了一面鼓。她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这只是一本笔记,也许只是他不想要了,随手放错了地方。
但她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些工整的字迹,就知道不是放错了。
这本笔记,每一页都写得那么认真,怎么可能是不小心放错的?
可是——
为什么给她?
就因为她是班长?
就因为看她月考数学考砸了?
许莞荞忽然想起成绩公布那天的事。老周念排名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数学成绩——68分,全班倒数第七。她当时低着头,假装在改卷子,但耳朵烧得通红。她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
也许有人注意到了。
也许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后花了好几个晚上,替她把高一到高二的所有数学知识点整理了一遍。
许莞荞把笔记本合上,深呼吸了两下。
别想多了。她想。也许人家只是顺手。
她小心地把笔记本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然后坐下来,拿出英语书开始早读。
但她一个单词都没读进去。
七点二十,林知夏踩着高跟鞋的声音冲进教室。
“莞荞莞荞莞荞!”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凑到许莞荞面前,“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什么?”许莞荞翻了一页英语书,假装在看。
“谢知淮,上次月考——年级第三。”
许莞荞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年级第三?”
“年级第三!”林知夏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休学了一年,落了一年的课,结果一来就考年级第三。他要是没休学,岂不是要考第一?”
许莞荞没说话。
年级第三。
那个看起来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转学生,考了年级第三。
她想起那本笔记里工整的推导过程,想起那些红笔标注的“易错点”,想起最后一页那句“月考考的是三角函数和数列”。
他不是天才。
他只是比所有人都认真。
许莞荞低下头,看着英语书上的单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数学考了68分,还是因为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做了这么多。
“莞荞?你怎么了?”林知夏凑过来,“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有,”许莞荞揉了揉眼睛,“进沙子了。”
“教室里哪来的沙子?”
“你话怎么那么多?”
林知夏识趣地闭上了嘴,但看许莞荞的眼神里写满了“你有事瞒着我”。
许莞荞把那本数学笔记的事咽回了肚子里。
不是不想说。
是她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对一本笔记反应这么大。
第一节课是语文,第二节课是英语,第三节课——
数学。
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讲课喜欢突然点名。许莞荞最怕上数学课,因为她总觉得王老师的目光随时会落在自己身上,然后说一句“许莞荞,这道题你来回答”。
今天似乎是幸运日。王老师从头讲到尾,一次都没有叫她。
但许莞荞一整节课都没怎么听进去。
因为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本笔记。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件事的。
也许是昨天放学的时候,她路过谢知淮的座位,看见他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写东西。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表情很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那些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她当时只是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但那幅画面不知道为什么,留在了她的脑子里。
就像一张照片,被钉在了记忆的墙上。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课是许莞荞为数不多喜欢的课之一,不是因为热爱运动,是因为可以在操场上晒太阳,不用闷在教室里做题。
这节课的内容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去打篮球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许莞荞坐在台阶上,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篮球场那边飘了一下。
谢知淮没有打篮球。
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缘的草坪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黑皮书,在看书。
有女生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声音提高八度地聊天,但他连头都没抬。
许莞荞看了他大概五秒钟,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了。
“莞荞,你在看谁呢?”林知夏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没看谁。”许莞荞面不改色。
“你是不是在看谢知淮?”
“不是。”
“你脸红了。”
“晒的。”
林知夏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什么事?”
“我听说谢知淮家里好像条件不太好。”
许莞荞转了一下水杯的盖子,没说话。
“你看他的校服,太不合身了,应该是旧的。还有他的书包,都磨白了还在用。”林知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而且你知道吗,有人看到他中午不去食堂吃饭,就吃从家里带的饭盒。”
“那又怎样?”许莞荞说。
林知夏愣了一下,“没怎样,我就是跟你说说。”
“人家条件好不好关我们什么事。”许莞荞拧上水杯盖子,站起来,“我去跑两圈。”
她走下看台,沿着跑道慢跑起来。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九月末最后的一点暑气。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谢知淮的校服不合身,谢知淮的书包磨白了,谢知淮不去食堂吃饭。
谢知淮考了年级第三。
谢知淮给她整理了一整本数学笔记。
她跑了两圈,回到看台上的时候,发现草坪上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谢知淮不在了。
那本黑皮书也不在了。
许莞荞站在原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
她忽然很想追上他,说一声谢谢。
但说了谢谢之后呢?
她连他为什么给她笔记都没搞明白。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许莞荞坐在座位上,从书包最里层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拿了出来。她把笔记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之前她只是翻了一下,觉得工整、漂亮、详细。现在认真看进去了,才发现这本笔记比她想象的还要用心。
每一个公式后面都跟着推导过程,不是那种抄书式的推导,而是用最简单、最容易理解的方式重新写了一遍。例题的选择也很讲究,从易到难,每一步都有标注,为什么要这样算,这一步容易犯什么错,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用铅笔画了小图,帮助理解。
许莞荞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想象谢知淮坐在书桌前写这本笔记的样子。
他开了台灯吗?他写到几点?他的手写久了会不会酸?
她翻到数列那一章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数列的通项公式旁边,他用红笔写了一句:
“理解比记忆重要。”
这句话,她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是她自己的笔记本。高一的时候,她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理解比记忆重要。”那是她妈妈告诉她的,她觉得有道理,就随手写了下来。
谢知淮看过她的笔记本?
什么时候?
许莞荞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深呼吸了一下。
冷静。冷静。
也许只是巧合。那句话又不是她发明的,很多人都会说。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巧合。
她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谢知淮正低着头,在看那本黑皮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好像永远在看那本书。
到底是什么书,能让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许莞荞正想着,谢知淮忽然抬起头来。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上了。
许莞荞心里一惊,但她强迫自己没有移开眼睛。
谢知淮看了她大概一秒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
就一秒。
但许莞荞觉得那一秒钟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笔记,但耳朵烧得通红。
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谢知淮刚才看的那一眼,不是无意间扫过。
他就是故意的。
他在看她。
至于为什么看——她不知道。
放学后,许莞荞收拾书包的动作比昨天还慢。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林知夏走之前贴在她耳边说:“你今天有心事。”
“没有。”
“你写在脸上呢。”
“没有。”
“行吧,那我走了,你自己慢慢磨蹭。”
林知夏踩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许莞荞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谢知淮还在。
他今天没有急着走。黑皮书合上了,放在桌角。他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莞荞站起来,走到他桌前。
“谢知淮。”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谢知淮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深的,黑黑的,看不出情绪。但许莞荞今天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标准的“大眼睛双眼皮”的好看,而是很深、很亮,像是山间的一口井,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你想往下看。
“那个笔记……”许莞荞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谢谢。”
谢知淮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她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不用。”
还是那种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声音,低沉,平静。
但许莞荞注意到,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移开了视线。
他是在不好意思吗?
“你花了很长时间吧?”许莞荞说。
“不长。”
“那本笔记,我能用多久?”
“用完了还我就行。”谢知淮说。
“那你以后不用了?”
“我不用。”
许莞荞愣了一下,“你不用笔记?”
“不用。”谢知淮说,“脑子够用。”
许莞荞:“……”
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这人说话真的能把人气死。
但她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那——谢谢你。”她说,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我数学确实很烂,你的笔记帮了我大忙。”
谢知淮看着她。
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你不是数学烂,”他说,“你是不相信自己能学好。”
许莞荞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的卷子我看了,”谢知淮说,“最后两道大题,你前面几步都做对了,后面不敢往下写。你不是不会,是不敢。”
许莞荞站在他桌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她的卷子。
他什么时候看的?
她忽然想起成绩公布那天,老周把卷子发下来之后,她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个68分。
但谢知淮看到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抽屉里拿出了那张揉成一团的卷子,摊开,一题一题地看,看完了,还发现她不是不会,是不敢。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就好像你一直在努力藏起来的那个脆弱的、不自信的自己,被一个人轻轻松松地看穿了。
但他没有嘲笑你。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为你整理了一整本笔记。
许莞荞鼻子一酸。
“谢知淮。”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知淮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有人在喊“传球”,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没有为什么,”他说,“想帮就帮了。”
许莞荞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忽然觉得,她好像看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在他的眼底最深的地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柔软的角落。
那个角落,他大概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
“那我不客气了。”许莞荞说,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我会好好用的。”
“嗯。”
“用完还你。”
“嗯。”
“到时候如果还有不懂的,我可以问你吗?”
“可以。”
许莞荞笑了一下。
这是她从月考成绩出来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教室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谢知淮。”
“嗯。”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数学不好的,对吧?”
谢知淮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黑皮书,翻开了第一页。
许莞荞等了几秒钟,没有得到回应。
她笑了一下,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整条走廊都是橘色的。许莞荞走在光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她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抱在胸前,抱得很紧很紧。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不知道这件小事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一件大事。
她只知道。
高二好像真的,不会那么无聊了。
那天晚上,许莞荞写作业写到十一点。
她把那本数学笔记放在左手边,一边做题一边翻。她发现,看过了笔记之后再做题,那些以前觉得晦涩难懂的公式忽然变得清楚了。
不是笔记会变魔术。
是有人用最笨的办法,替她铺了一条路。
她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道题是数列的综合应用,前面几问她都做出来了,最后一问她不确定。
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得到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那是学年初班里统计学生信息时,她录入的全班同学的联系方式。她当时一个一个地输,输到“谢知淮”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然后就记住了。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十一点了。
他会不会已经睡了?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
“谢知淮,我是许莞荞。数列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我算出来是an=2n-1,对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抓起手机。
短信只有四个字。
“对的。晚安。”
许莞荞在被窝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对的。晚安。”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翠屏苑老小区的某个房间里,谢知淮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他面前的草稿纸上。
那张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列的推导过程,旁边画着许莞荞那道大题的详细解析。
他本来可以直接告诉她答案。
但他花了一个小时,把整道题的过程写了一遍,确认了她算出来的答案是对的,才发出了那条短信。
他又看了几秒钟手机屏幕,然后翻到另一条信息——许莞荞发来的那条:“谢知淮,我是许莞荞。”
他把这条信息读了两遍。
然后关上手机,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旧旧的、边角磨损了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理解比记忆重要。——许莞荞。”
那是高一的时候,她在笔记本上随手写的一句话。
他当时坐在她后排的斜后方,无意间看到的。
他记住了。
他好像总是会记住一些跟她有关的事。
她喜欢用钢笔写字,但钢笔总是漏水,她的手指上经常有墨水的印子。
她回答问题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
她笑起来有一个酒窝,在左边。
她怕打雷,有一次下雨天打雷,他看见她整个人缩在座位上,用手捂住了耳朵。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记住了。
谢知淮关了台灯,房间陷入了黑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桌上摊着那本黑皮书,封面朝上。
那是一本医学书籍。
扉页上写着:“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诊断与干预。”
这本书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页都折了角,每一段都画了线。
他闭上眼睛。
什么都可以忘记。
但这个不要忘。
永远不要。